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天京城墙被炸开二十多丈。
那一天,太平门一带先是一声巨响,土石、砖块、烟尘一起腾上去,城墙裂开一个大口子。
湘军从缺口涌进来。
守城的太平军已经饿了太久,能拿起兵器的人不多。李秀成还在城里,幼天王洪天贵福也在城里。城外是围了两年多的湘军,城内是断粮、病饿、惊惶的人群。
门开了。
真正可怕的事,才刚开始。
天京不是一夜之间垮的。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下江宁,改名天京,洪秀全在这里建都。往后十多年,这座六朝古都成了太平天国的中心,也成了清军和湘军必须攻下的目标。
到了同治三年,局面已经变了。
安庆失守,苏浙基地动摇,外援断绝。曾国荃的湘军把天京围得越来越紧,城里粮食越来越少。李秀成曾主张离城转移,可洪秀全没有采纳。
城,就成了死城。
攻城前一个多月,洪秀全病逝。幼天王洪天贵福继位时,年纪还小,城里的军民已经明白一件事:天王没了,粮也没了,湘军的地道却越挖越近。
这不是普通攻城。
湘军在城下挖地道,埋火药。城上太平军想反击,外面又有炮火压着。太平门附近的地保城落入湘军后,居高临下,炮声白天黑夜不停。
缺口一炸开,九门同时受攻。
李臣典、朱洪章等湘军将领率队冲入。太平军在缺口和街巷里抵抗,许多人战到无路可退。到夜里,李秀成护着幼天王突围,混乱中冲出城去。
城里剩下的人,等来的不是安定。
赵烈文就在这时进入南京。
他不是街头传闻里的旁观者,也不是后来听故事的人。他是曾国藩幕僚,字惠甫,号能静居士,长期在湘军幕府参与机要。他随军在南京城内外活动,后来把所见写进《能静居日记》。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破城已经过去几天。
城中还有火。
赵烈文写下的第一层可怕,不是战死的精壮兵卒,而是街上的老人和孩子。
他记了一句:“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
这句话很冷。
冷到不像愤怒,倒像一个人走在街上,看多了,写不出别的,只能把眼前比例记下来。
更刺眼的是后面。
两三岁的幼孩,也遭杀伤。老人、弱者、本地居民,因为不能挑担,不能指认窖藏,反倒最容易死在刀下。
能走、能扛、能带路的人,还有活路。
不能动的人,没了。
这就是天京破城后最残酷的反差。
清军奏报里说的是克复金陵,是大捷,是“悍贼”被歼。可赵烈文看见的街面,根本不像单纯战场。
那些死在街头的人,许多不是拿刀守城的士兵。
赵烈文又写,城中四十岁以下妇女,几乎看不到了。
不是凭空消失。
湘军入城后,抢掠财物,掳掠妇女,军纪崩坏。赵烈文在日记里只用六个字:“贪掠夺,颇乱伍。”
六个字,够了。
曾国荃的中军卫队,本该守在营中。可赵烈文记下,中军留下的兵勇也去搜刮,连棚里的杂役也担着东西往外走。
城里的路上,不只是尸体。
还有一担一担往外运的箱笼、布匹、器物、金银细软。有人抢到了东西,有人找窖藏,有人拖着人走。南京城破后的秩序,就在这些担子、刀口、火光里碎掉。
天王府也没有保住。
洪秀全当年在两江总督署旧址上扩建天王府,宫殿、园林、堂宇,一度极盛。湘军入城后,府中财物被搜取,随后大火烧起。
赵烈文记到这一天时,末尾还有一句:“城中尚有火未灭。”
火不是一处。
城破之后,南京多处起火,延烧多日。繁华了十多年的天京,变成断壁残垣。后来有人叹天王府:“十年壮丽天王府,化作荒庄野鸽飞。”
这不是一句空诗。
三十多年后,谭嗣同到金陵,看到的仍是荒寒气象。他听当地父老说起当年湘军破城,仍然愤恨不平。
一座城的伤口,没有在大火熄灭时合上。
李秀成没能走远。
他护幼天王出城后,在方山一带失散,后来被当地人捉住,送到湘军营中。洪天贵福继续逃往浙江、江西方向,最后也被俘遇害。
太平天国中央政权,就此覆灭。
可天京陷落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政权的终局。
赵烈文那天走在南京街上,看到的是老人倒在路边,妇女不见踪影,幼孩也未能幸免,兵勇扛着抢来的东西出城,天王府方向火光未尽。
他是湘军幕僚,本该站在胜利者一边。
可他的笔,偏偏把胜利后的南京写成了另一副模样。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南京城里烟火未散,赵烈文把当天日记收住。纸上最后留下的,不是捷报,不是功名,是那句冷冷的记录:城中还有火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