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去广州出差第三天,家里就乱了套。
小姨子周莉说是来帮我带孩子,其实我儿子住校,一周才回来一次。
她拎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堵在我家门口,箱子拉链用红色塑料绳绑着,说是拉链头坏了舍不得换。
进门先换拖鞋,那双粉色的棉拖鞋底已经磨得发白,是她三年前落在这儿的。
她今年三十四,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工资条上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三。
去年离的婚,前夫在物流园开叉车,两人为了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朗逸争了三个月,最后车归男方,她拿了三万二现金。
这事我老婆跟我念叨过至少五遍,每次结尾都是一句“莉命苦,你当姐夫的能帮就帮”。
可她住进来第一天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晚上我坐沙发上看手机,她端杯热水坐我旁边,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袖口的膏药味。
她肩膀有劳损,贴的是药店内部价拿的麝香壮骨膏,一贴合两块七。
她眼睛盯着我手机屏幕,我翻到哪她看哪,我锁屏她就端起杯子喝口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超市扫码枪对条码。
第二天早上我煮面条,她从厕所出来,头发没扎,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往锅里磕鸡蛋。
我磕了三个,她说,姐夫,你吃这么多鸡蛋不怕胆固醇高?
我手一抖,蛋壳掉进锅里。
她弯腰用筷子头捞出来,指尖碰到我手背,凉的,像摸到不锈钢水龙头。
我说莉你去坐着,面马上好。
她说不急,我看你煮。
就靠在门框上,眼睛从我的手看到锅,从锅看到灶台,又从灶台看到我脸上。
我后背像贴了块膏药,热得发痒。
第三天晚上,老婆打视频电话过来。
我坐在餐桌前举着手机,老婆在屏幕那头问儿子月考成绩,我一边说一边瞟客厅。
周莉坐沙发上叠衣服,叠一件看我一眼,叠一件看我一眼。
我说话开始结巴,老婆问你舌头被猫咬了?
我说没有,信号不好。
周莉低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指甲弹了下玻璃杯。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水,水刚倒半杯,周莉跟进来,反手把厨房推拉门拉上了。
铝合金门框撞在轨道上,咣当一声,震得我后槽牙发酸。
她挡在我和门口之间,厨房灯是那种老式吸顶灯,光线发黄,照得她颧骨上的晒斑像茶叶末子。
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围裙是我老婆的,胸口印着只卡通猫,穿在她身上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毛衣下摆的线头。
“姐夫。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往前倾才能听清,“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
我手里的玻璃杯一歪,热水泼在手背上,烫得我倒吸一口气。
我往后退,后腰撞在橱柜把手上,碗柜里的盘子哗啦响了一声。
“需不需要零花钱? ”她又往前半步,围裙兜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几张钞票,全是红的,我瞟了一眼,至少五张。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瞳孔里映着吸顶灯两个黄点。
她嘴唇上起了干皮,一说话就裂开细口子。
“莉你——”我嗓子发紧,声音劈了叉,“你姐知道吗? ”
她没回答,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像被电了一样缩回手,玻璃杯脱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热水溅在她棉拖鞋上,她脚趾头在湿透的布面上蜷了一下。
我转身拉开推拉门,铝合金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几乎是跑着穿过客厅,拖鞋底沾了水,在瓷砖上打了个趔趄。
我冲进卧室反手把门锁上,锁舌咔嗒弹进锁孔那一声,像子弹上了膛。
我靠在门板上喘气,听见厨房传来扫帚划过瓷砖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扫到碎玻璃渣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老鼠啃木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老婆发来微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很大:“莉说你今天脸色不好,让你早点睡。 ”语音条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光从边缘漏出来,像条白线。
我盯着那条线,想起上周老婆临走前在玄关换鞋,周莉蹲在地上给她姐系鞋带。
系完一只又系另一只,手指头绕来绕去,蝴蝶结打得特别紧。
老婆当时笑着说,莉你手真巧。
周莉抬头笑了一下,说姐,你脚腕比我细。
我当时站在旁边,觉得这话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现在我知道了。
那卷钱是用橡皮筋扎的,橡皮筋是药店捆中药包的那种,黄褐色,上面印着“XX大药房”的红字。
她每天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别人的钱,数完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
她太熟悉钱的味道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背烫伤的地方开始起泡,米粒大一个,亮晶晶的。
我用指甲掐了一下,疼得钻心。
客厅传来周莉打电话的声音,她嗓门压得很低,但我卧室门不隔音:“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姐夫一个人带娃怪辛苦的……嗯,我多住几天……对,你放心吧。 ”
她笑了一声,跟刚才在厨房笑的一模一样。
我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个鞋盒,里面是老婆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房产证、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存折。
我翻开存折,最近一笔取款是上周三,取了三万八。
老婆说拿去给儿子报辅导班,一对一数学,一节课四百。
我翻到存折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老婆的笔迹:莉急用,三个月还。
日期是去年八月。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鞋盒,鞋盒推回床底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下小雨,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冬青叶子,叶子中间夹着个烟盒,红塔山,软壳的。
周莉不抽烟,她前夫抽这个牌子。
我拉上窗帘,布料擦过轨道的声音像叹气。
周莉在客厅喊:“姐夫,我煮了梨汤,你喝不喝? ”
我没吭声。
她又喊:“那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
我听见碗底搁在瓷砖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响。
然后是她拖鞋走远的动静,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有规律的节奏,像钟摆。
我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见那碗梨汤,白瓷碗,汤面漂着两粒枸杞。
碗旁边放着个东西,我眯眼看了半天——是把钥匙,我家大门的备用钥匙,一直挂在玄关挂钩上。
她把它摘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微信:“周莉什么时候走? ”
发完我就后悔了,赶紧撤回。
屏幕显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老婆秒回:“? 你发什么了? ”
我打字:“没什么,按错了。 ”
老婆发来一段语音,我贴在耳朵上听:“老公,莉跟我说你最近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是我亲妹,你有什么话不能跟她说? ”
语音条最后两秒是她叹的气,吹在麦克风上,噗的一声。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手背上的泡被床单蹭破了,水流出来,咸的。
我舔了一下手背,继续盯着门缝底下那把钥匙。
钥匙孔里透进来客厅的光,被周莉的影子挡了一半。
她没走,就站在门外。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隔着门板,一起一伏,像潮水涨落。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客厅已经飘着小米粥的味。
周莉站在灶台前搅锅,听见我开门头也没回:“姐夫,粥好了,你盛一碗给姐发个照片,她说想看你吃早饭。 ”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菜板上放着把水果刀,刀刃朝上,刀柄上缠着胶带,是她缠的,缠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把刀翻过来,刀刃朝下。
周莉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姐夫真仔细。 ”
她笑起来门牙上沾着小米粒,白生生的,像那个泡。
我盛粥的时候手在抖,粥洒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抹布挤出来的水是浑的。
她擦到我手边,抹布盖在我手背上,热乎乎湿漉漉的,像块敷料。
我把手抽回来,粥碗差点摔了。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说:“姐夫,你昨天没喝梨汤,我放冰箱了,晚上热给你。 ”
我说:“莉,你姐下周就回来了。 ”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灶台上,当的一声。
“我知道。 ”她说,“所以有些话得趁她不在说清楚。 ”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去年八月十五号,三万八,从老婆的卡转到周莉的卡。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买车。
“姐夫,”她把手机收回去,锁屏,“这钱是我姐背着你给的,你知道她为什么给我吗? ”
我没说话。
“因为我手里有她跟你们单位王主任的聊天记录。 ”她声音平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你要不要看? ”
厨房窗户没关,外面有辆电动车碾过水洼,泥点子溅在纱窗上。
我盯着纱窗上的泥点,数到第七个,听见自己说:“你走吧。 ”
周莉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她拎起那个二十寸的旧箱子,拉链上的红塑料绳松了,箱盖翘起来露出里面的衣服。
她弯腰把绳子重新系紧,打了个死结。
走到门口她回头:“姐夫,钱你留着,算我借你的。 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跟昨晚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粥面上结了一层油皮。
我把那碗梨汤从冰箱里端出来,碗壁上凝着水珠,摸上去冰凉。
我倒进水池,梨块滚出来堵在下水口,枸杞粘在碗底抠不下来。
手机响了,老婆发来微信:“莉到家了,她说你让她走的? 你什么意思? ”
我打字:“没什么意思,她在这不方便。 ”
老婆秒回:“她是我妹!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
我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把手机翻扣在灶台上,旁边那把水果刀刀刃朝下,映着头顶的灯,亮晃晃一道线。
窗外的雨还在下,纱窗上的泥点被冲掉了两个,剩下的还在。
我数了数,五个。
我拿起刀,把灶台上那个泡了水的鸡蛋壳切成两半,蛋壳裂开的脆响像掰断一根骨头。
有些事,得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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