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6日上午,浙江义乌后宅杜村附近的一处山坡上,围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和看热闹的村民。一台起重机吊起一个直径约4米、自重约6吨的橘黄色大铁球,球体上刷着六个大字——中国诺亚方舟。
几个小时后,这个大铁球将从50米高的陡坡上一路翻滚而下,重重砸进坡下的水塘。而坐在里面的,正是它的制造者,时年32岁的义乌商人杨宗福。那一天,他用自己作为“试验品”,完成了一次让全国都记住他的疯狂实验。
杨宗福是江西人,一路从打工仔做起。他做过导游、推销员,卖过IP电话卡,后来到义乌创业,靠发明“百变丝巾”一年赚了上百万。
在义乌商界,他有个更响亮的外号——“中国爱迪生”。据公开资料,杨宗福拥有260多项国家及国际发明专利,涵盖电子、通信、机械、化工、日用品等多个领域。
他最大的特点不是学历多高,而是看到生活里的某个麻烦,就忍不住琢磨:“能不能造个东西解决它?”
2008年南方雪灾,他因为解决了冰雪封路难题得到过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母亲的离世。
杨宗福后来在采访中说:“在灾难里死伤的数字没什么意义,然而死伤一个亲人对一个家庭来说是非常痛心的。”
2009年末,好莱坞电影《2012》上映,全球范围内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铺天盖地。杨宗福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把一个抽象的“避难幻想”,变成了摸得着的大铁球。
按照当时公开的信息,杨宗福前后投入约150万元,造出了一个代号“Atlantis(亚特兰蒂斯)”的球形密封应急救生舱。
这个装置直径约4米、自重约6吨,从内到外共有四层,每层均为3.5毫米厚的钢板。在第一、二层钢板之间57厘米的球环空间里,密布着300个高强度减震弹簧和75个防撞气囊。
按照宣传资料的说法,这个球体可以耐1700℃高温、承受350吨撞击力,可以在水面上航行,还能隔离核辐射和宇宙射线,内部可供一家三口在里面安全生存10个月。
想法听起来像科幻电影,但杨宗福不是画概念图,也不是摆个模型拍视频,而是真造。而且,他还真敢自己坐进去。
试验当天,在正式滚坡之前,工作人员先做了一个抗高温测试:将冰棍放入一个缩小版的方舟内,合上密封盖,在球体表面淋上汽油点燃。燃烧了3分钟后,打开舱盖,冰棍几乎没有融化。
随后,杨宗福换上黑色防护装,戴好头盔,朝围观者挥了挥手,钻进了舱内。
上午10点,固定方舟的工具被撤除,橘黄色大球飞快地向坡下滚去。球体一路撞击石墙和障碍物,最后冲进了水塘。整个翻滚过程持续了大约40秒。
结果并不完美。外壳出现明显变形,4个舱门中有2个被弹开,杨宗福自己的下巴也被划出了一道血痕。他后来解释,受伤是安全帽戴反了导致的,和方舟本身没关系,“坐在里面非常平稳,这次试验相当成功”。
不管怎么说,这个画面的传播效果拉满了。一个老板花上百万造了个几吨重的球,再亲自钻进去从50米山坡滚下去——这样的内容根本不需要复杂营销,人们一边质疑,一边围观。
试验之后,杨宗福彻底火了。各地咨询开始找上门,媒体采访也越来越多。
到了2012年12月,根据新华社等媒体的报道,杨宗福称已经接到了26个“诺亚方舟”相关订单,其中两个来自新西兰,其余来自山西、北京、杭州、成都、广州等地。
最吸引眼球的一单来自山西——一位从事煤炭生意的客户一次定制15个,不仅自己用,还要送给亲戚朋友。
价格方面,根据配置不同,售价从100万元到500万元不等。于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故事出现了:一个民间发明家赶上“世界末日”,造了个大铁球,突然拿到二十多个百万级订单,随便一算就是上亿元生意。但真实情况没这么“爽”。
杨宗福后来专门解释过,这些所谓订单,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客户把几百万元直接打到他的账户。
按照他的说法,不少项目采用的是客户委托定制、供应商提供零部件和制造服务的方式,资金直接在客户和供应商之间结算,他本人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监督。
此外,他的“诺亚方舟”当时仅有样品问世,并无大量成品在售,“方舟”还在加班加点组装。到了12月中旬,杨宗福宣布不再接受新订单,因为“21号之前肯定完不成,那之后做出来的也没多少意义也浪费钱”。
换句话说,“26个订单”确实被广泛报道过,但“靠26个方舟直接赚了多少钱”,不能拿售价简单相乘。
杨宗福最大的收获,未必是卖方舟本身,而是注意力。一个原本活跃于义乌民间发明圈的商人,因为一个极富视觉冲击力的产品,一下进入全国媒体视野。
但他同时需要面对一个根本问题:这种需求到底来自产品本身,还是来自那个特殊年份制造出的集体焦虑?
2012年12月21日过去了。没有全球洪水,没有天崩地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所有人继续上班、做生意、过日子。围绕末日形成的市场,自然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燃料。
这就是风口型生意最残酷的一面。 情绪起来的时候,市场可以在几个月里突然膨胀;情绪一散,昨天还被抢着讨论的东西,明天就可能无人问津。
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诺亚方舟”之前,杨宗福就已经折腾了很多年。做过织袜设备改进,研究过鞋垫、铲雪装置、生活用品和服饰类产品,财富和名气也是从这些具体的小发明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问题在于,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赛道连续成功以后,很容易高估这种成功的可复制性。按照后续资料的说法,杨宗福后来一度把大量精力投向互联网等项目,几年下来遭遇了严重亏损,现金流也承受了巨大压力。
这件事其实比“诺亚方舟”更值得琢磨。一个敢把自己塞进6吨铁球里往山下滚的人,面对物理风险时反而很清醒——钢板够不够厚,弹簧能不能吸收冲击,这些东西可以计算、测试、改进。
但商业风险不一样,项目看起来很漂亮,市场故事讲得很好,可等真正发现方向错了,钱往往已经烧进去了。
会发明产品,不等于会做任何生意。懂制造,也不等于懂资本。这是很多创业者真正容易栽跟头的地方。
杨宗福后来显然也开始调整方向,2018年底,他再次出现在公开报道中时,身份已经明显不同。当时他是四川省剑阁县鸿瑞环境设备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在北京发布了一款名为“神秘果5”的佩戴式灭菌空气净化器口罩。
据他介绍,这款产品采用食品级硅胶和进口ABS塑料件,滤芯采用HEPA结构,利用专利滤芯技术可杀灭空气中的呼吸道传染细菌及病毒,只需更换滤芯的互换性设计令产品生命周期可达3至5年。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杨宗福的公司紧急复工,春节无休加班生产灭菌空气净化器口罩,向武汉捐赠了1万只。
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此次捐赠的口罩既是企业所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同时也希望能够为对抗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尽绵薄之力。”
这个转弯其实很有意思。 2012年,他试图解决的是一个极端问题:假如大灾难突然降临,人怎么活下来?几年后,他开始盯着普通人天天都会面对的问题:空气、粉尘、健康、防护。
前一个故事特别容易上新闻,后一个方向,却更接近真实市场。曾经的他,靠一个巨大的橘黄色铁球吸引全国目光;后来真正重新站起来,靠的却不是再造一个更夸张的“方舟”,而是重新回到自己更熟悉的事情——找问题、做产品。
十多年前,杨宗福坐进那颗几吨重的大铁球,从50米山坡滚下去时,很多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这东西能不能救命?
现在回头看,这个问题反而没那么重要了。因为真正到来的,从来不是电影里的全球末日,而是风口消失、投资失误、现金流吃紧、市场变化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现实。
钢铁做成的“方舟”,可以装弹簧、气囊,可以反复加固外壳。一个人的人生却没有这样的标准答案。
杨宗福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他确实赶上过一次全民关注,把极端焦虑变成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产品;后来也为商业上的冒进付过代价,最后重新回到技术和环保产品上。
所以今天再问“那个造诺亚方舟的义乌老板怎么样了”,答案或许不在于他现在还有多少钱,更不在于那颗大铁球还放在哪里。
而是十多年过去,他经历了从“中国爱迪生”到“末日方舟”再到空气净化口罩的几轮转变,终于从一个试图替人们抵挡“世界末日”的发明家,重新变回了一个解决现实问题的生意人。
只是经历过那一轮大起大落之后,如果再有一个看起来能让人一夜翻身的风口摆在面前,他还会不会像当年坐进那颗大铁球一样,毫不犹豫地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