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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昌胖东来的饮料货架前,六十岁的洪剑涛拧开一瓶饮料,仰头喝光。
空瓶子他一路拎在手里,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钱,一点没躲。
这一幕里最要紧的,是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一句。
我看这段画面时,第一反应不是他多会逛,是这家店多敢信人。
换一家超市试试,你先开瓶再结账,保安的眼神立马就追过来了。
不是怕你喝,是怕你喝完了不认账。
转到熟食区,牛肉切好摆在小碟里,他拿起一块放进嘴,又伸手拿了第二块。
从头到尾,没有人跟在他身后,也没有人提醒一句只能尝一次。
我留意到的就是那个没人,服务做到位的样子,往往就是看不见人。
这在别处算新鲜事,在胖东来算日常。
有人给这家超市起过外号,叫免费自助餐厅,说的就是它的试吃。
烘焙区敞着让人尝,熟食区也一样,柜台里切好的东西摆在那儿。
谁路过都能顺手拿一块,没人盯着你吃到了第几口。
试吃在账上是成本,在做买卖的人心里是押金。
今天多切两斤肉,明天多来一家人,这笔账不难算。
难的是有人愿意先垫这笔钱。
说白了,它是把进门的人当客人,不当贼。
这句话听着有点重,可你只要看过两年前那杯茶,就知道我不是随口讲。
那是六月,他去杭州龙井村,想给老母亲挑一点好茶。
一条街的铺子挨着铺子,橱窗里摆着六千三百元一两的茶,他没敢停脚。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明码标价的,一百元一杯,他推门进去,只想先看看茶叶。
店员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一百元一杯,爱买不买,不买就走。
一个演了半辈子戏的人,就那么站在柜台前,被请了出去。
我第一反应是那家店的招牌,上面写着暖心两个字。
招牌上写着暖心,做出来的事却让人从心里凉到脚。
这三个字要是抹掉,反倒不刺眼。
景区门口那一排铺子,做的是过路客的生意,一锤子下去也跑不掉。
回头客少的地方,人就容易把价钱和脸色一起端起来。
画面传开以后,店主两次登门道歉,说是一场小摩擦,罪不至死。
他把视频删了,事情到这儿看着就算了。
可没过多久,有人拍到他又去了一趟杭州,身边跟着八十六岁的老母亲。
老太太跟着他,又走了一遍那条街。
我觉得这一趟比任何道歉都管用,他不是去讨说法的,是去把日子过回去的。
这条街后来有没有变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六十岁的儿子,愿意再陪她走一趟。
一个被服务伤过的人,对服务这两个字会比旁人敏感得多。
所以今天他站在货架前把饮料喝干,我不觉得是馋。
那是一种不担心被算计的松弛。
人到六十岁,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就是没人把他当外人。
空瓶结账这件事,单拿出来特别小。
可你想想自己逛超市的样子,再渴也只敢忍着。
不是不想喝,是怕惹麻烦。
浙江就出过一件事,一位女士在超市里口渴,先喝了两瓶饮料。
结账时店方要她按三倍价赔,她不服,转头去投诉。
后来事情反了过来,那家店的做法被认定站不住。
同样是两瓶水,一边当嫌疑,一边当信任,差的不是制度,是人心。
胖东来的规矩,是把信任放在前头。
一线员工手里有决定权,退换和补偿不用层层请示。
顾客东西买得不满意能退,电影票买错了还能退半价。
员工按流程办事挨了骂,公司会给五千到八千的委屈奖。
我判断,一家店能同时护住这两头,中间那点生意自然是顺带的事。
它的生意确实好,一年卖到两百多亿。
门店只在许昌和新乡,加起来也就十几家。
更反常的是,它每周二关门歇一天,春节还要放五天假。
员工歇够了再回来,脸上那点笑才是真的。
一个敢在生意最好的时候关门的店,说明它不靠多开门挣钱。
这家店的老板叫于东来,许昌本地人,从一家小店起家。
他有个说法流传很广,做企业是办学校,不是开店。
价签上还写着进价,一件羽绒服进价八十九元,利润三毛。
那行小字,比任何广告都硬。
敢把利润摊开给你看,是因为它不怕你看。
有些店恰恰相反,价签上只有价格,别的什么都不写。
它连销售数据都挂在官网上,员工流失率也一并写着。
一个超市把账本摊到这个地步,我还真没见过第二家。
它的销售额里,有三成是外地人带来的,还有外地超市来进货。
天使城和时代广场这两家店,到了周末跟景点一样。
有人专门坐高铁来买一趟,回去还要给邻居带。
它做的是街坊生意,一个小区的人一年要来几十趟。
回头客是命的地方,谁也不敢把脸拉下来。
同样是一杯茶,一边卖的是路过,一边卖的是明年还来。
说到这儿,得说说洪剑涛这个人。
很多人以为他那身肉是吃出来的,其实不是。
他是童星,七十年代就上过银幕。
八十年代拍红楼梦,剧组选贾宝玉,他也去试过妆。
最后定下来的是欧阳奋强。
那会儿他瘦,眉眼清秀,跟今天这个胖洪班长不像一个人。
九十年代央视拍水浒传,他演高衙内。
那个角色坏得让人牙根发酸,也让人记住了这张脸。
他这一辈子演过一百多部影视剧。
后来他考进军艺,在学校里是有名的校草。
上学那会儿他就敢自己做生意,同学常去他家蹭饭。
毕业以后他演小品,演话剧,一年到头都在跑。
身体是在舞台上坏的。
一九九二年他演话剧大漠魂,舞台胶水的味道很冲。
那味道吸进肺里,他落下了过敏性哮喘。
治哮喘要用激素,激素一样一样把人吹起来。
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从那年一直胖到现在。
每次看到有人拿他的体重开玩笑,我心里都不太舒服。
那身肉不是心宽吃出来的,是药给的。
在炊事班的故事之前,他就是圈里有名的小品大王。
真正让他全国都认识的,还是炊事班的故事。
胖洪班长一开口,观众就笑。
这个角色太红了,红到很多人见了他,只叫胖洪,不叫名字。
一个演员被一个角色盖住,是福气,也是枷锁。
那部戏里他一句台词能磨半天,为的是让这个兵像个真兵。
后来武林外传里,他演钱掌柜。
派出所的故事里,他挑大梁演主角。
精英律师里他客串了几集,戏不多,他也接。
胖了以后,找他演的多是憨厚人,坏人轮不到他。
中年男演员的戏本来就少,胖的更少。
他能一直有戏拍,靠的是台词扎实,也不挑角色。
我一直觉得,他演的多是小人物,小人物最难演。
因为观众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一假就露。
生活里他结婚早,二十几岁娶了初恋冉志娟。
妻子比他年长,当年外头有不少议论。
两个人一路走到今天,没红过脸,也没散过。
儿子洪洋也当了演员,父子俩偶尔还同框。
一家三口都在这个行当里,居然没出过什么动静,这不容易。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一九九一年,他家保姆想买房,钱差一截,红着脸开口借十万。
他没让打条,也没催过一次。
十几年后,那对夫妻攒够了钱,登门来还。
那个年头十万块能压弯一家人,他敢借,是因为他信人。
这条线跟今天那瓶饮料,其实是一条线。
一个愿意先信人的人,走进一家愿意先信人的店,画面就顺了。
这几年他把大把时间放在了探店上。
西安的羊肉泡馍,他连着吃了好几天,吃完还要拍下来。
有网友调侃他,说你在西安是不是要吃疯了。
一个演了四十多年戏的人,六十岁拿着手机满街找馆子。
我不觉得这掉价,我倒觉得这是他给自己找的新活法。
六十岁的人,还愿意站在街上跟陌生人搭话。
这份劲头,比剧本里写的励志多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为一碗泡馍跑几条街,是好事。
有人会说,明星探店是门生意,拍出来的全是好话。
这个说法,我认为有一半成立。
谁都知道,镜头前的话要留三分。
可另一半不成立的地方,是他自己给过证据。
龙井村那一回,他完全可以不发。
发出来要挨骂,要被人说成炒作,他还是发了。
还有人讲,他去胖东来是名人,店员才这么客气。
这一条我更不认同。
试吃台前排队的是本地人,有拎着菜篮的大爷,也有刚放学的孩子。
牛肉切好摆在那儿,谁伸手都有一块。
一家店对名人客气不难。
难的是对天天来买菜的邻居客气。
也有人说,胖东来火了以后人挤人,结账能排上四十分钟。
这个抱怨,我觉得是真的。
一个地方火到这个程度,秩序跟不上是常事。
可骂完照样有人排队,说明大家图的还是那点放心。
客流是代价,可它不该记在服务头上。
人多是因为想去的人太多,不是因为服务做错了。
二零二四年二月,胖东来出过一件丢人的事。
有员工在档口煮面,尝了一口,没换筷子又伸进锅里搅。
画面传开,所有人都在等它怎么处置。
它拿出一份十三页的调查报告。
最后没开除,是员工代表民主决议,改成转岗。
我看重的不是结果,是那十三页纸。
一件小事肯花十三页去查,这份认真比一百句对不起值钱。
换了别处,多半是发一纸通告,罚点钱了事。
它偏偏把过程全写出来,连谁提了什么意见都列上。
一家公司怎么待员工,员工就怎么待顾客。
这话听着像大道理,其实最实在。
员工心里有底,脸上才有笑。
洪剑涛在试吃台前那个松弛的样子,有一半是员工给的。
再说贴心这两个字。
贴心不是鞠躬,也不是喊一句欢迎光临。
那些东西能练出来,练出来的东西经不起细看。
胖东来的路子,是不硬推,不跟着,不劝你多买。
它把这套做法叫作只打动,不打扰。
我始终觉得,最好的服务是让人忘了有人在服务。
这个道理,外面学了十几年,多数只学走了话术。
学不会的那一步,是把决定权交给顾客。
海底捞靠的是人盯人,胖东来靠的是不盯人。
两种都能成,可后面这种更省人力,也更难学。
洪剑涛喝干那瓶饮料的时候,其实是在替所有人试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我能不能在你店里先做个人。
他试完了,答案是能。
这个答案,比任何一条宣传语都有用。
因为它是他自己走进去,自己试出来的。
有人会问,这么写是不是把一家超市夸过了头。
我心里有数,它也有过毛病,尝面的事,排队的怨气,都是真的。
可毛病归毛病,该认的地方还是得认。
同样是做生意,有的店算的是这一单,有的店算的是这个人。
算这一单的,赚得快,散得也快。
算这个人的,慢一点,可他能等到第二年。
六十岁这年,他在许昌的货架之间走了一圈。
一瓶饮料,几块牛肉,一个空瓶。
我总认为,一座城市对外人的态度,就藏在这种小事里。
小事做对了,人才会愿意再来一次。
大事一年遇不上一次,小事天天遇上。
把天天遇上的那件事做好,日子就顺了。
愿这样的小事多一点。
也愿那家招牌写着暖心的茶社,下回真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