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永贵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拍着胸脯跟我说,医生说了,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去哪。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声音大得旁边一个老太太直回头看他。
他当晚就喝了半斤白酒,我没拦。
可于医生那句“回去好好养着”在他身后响起时,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攥着化验单站在走廊尽头,指缝里全是汗。
那张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建议家属单独来一趟。
沈永贵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要去买那辆看了一年的电动车。
晚上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比雷响。
我坐在厨房地上,把化验单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
米缸里的米粒硌得手心发疼。
01
沈永贵前一夜没怎么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
我闭着眼装睡,听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屏幕亮了又灭。
后来我听见他去了厕所,待了很长时间。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早上五点他就起来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烧水,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等我起来,他已经坐在桌边,穿戴整齐,那件深蓝色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面,看着像个要去开家长会的小学生。
“走这么早?”我倒了杯热水给他。
“早点去,早点出结果。”他搓着手,“今天复查完,我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羊蝎子。”
我没说话,把他的保温杯灌满热水,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煮鸡蛋揣兜里。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接过鸡蛋,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医院里人很多。
肿瘤科在三楼拐角,走廊两边坐满了人。
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挂着引流袋,有的瘦得颧骨支棱着。
沈永贵一进去就不吭声了,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我坐在他旁边。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女儿小声说话,说隔壁床的老刘上周走了。沈永贵听见了,扭头看了那边一眼,又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
沈永贵嘶了一声,说“我这血管不好找”。
护士笑了笑,说“您这血管挺好的,就是有点瘪”。
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是上次化疗留下的,快一年了还没消。
CT等了快一个小时。
沈永贵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栏。
我知道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最后被我拉住了。
“歇会儿。”
他坐回来,把夹克衫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三月底的天,走廊里暖气还没停,他额头上一层薄汗,却不肯脱外套。
下午两点,于医生叫了他的号。
沈永贵腾地站起来,我在后面跟着,心跳得像打鼓。
诊室里很安静,于医生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沓报告单。
他翻到沈永贵那张,看了几秒,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永贵,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笑着对沈永贵说:“恢复得不错。”
沈永贵整个身子都松了。他往后一靠,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嘴角咧开,压都压不住。
“于医生,那我是不是能正常吃饭了?啥都能吃了?”
于医生把报告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去哪。”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沈永贵,语气轻快,像在宣布一件喜事,“回去好好养着。”
沈永贵哈哈大笑,声音在小小的诊室里嗡嗡响。
他站起来,两只手握住于医生的手使劲晃,晃得于医生身子都跟着晃。
于医生抽回手,低头翻另一份病历,不再看他。
我看见他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报告单被他反扣在桌面上,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凑近一步,想看清楚,于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脊背发凉。
沈永贵已经出了诊室,在走廊里大声打电话。“老赵,我好了!医生说全好了!晚上出来喝点!”
我站在诊室门口,回头看了于医生一眼。他低下头,开始写另一份病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我走出去,沈永贵正举着手机在走廊里转圈,电话那头不知道谁在恭喜他,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攥着手里的包带,指节发酸。
那张反扣在桌上的报告单在我脑子里转,上面那行铅笔字像蚂蚁一样爬。
“走啊,愣着干啥?”沈永贵挂了电话,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今晚不醉不归。”
他往前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门。门关上了,磨砂玻璃后面,于医生的影子一动不动。
回家的公交车上,沈永贵一直在打电话。
给他哥打,给他老同事打,给楼下修车的王师傅打。
每个人都恭喜他,他在电话里一遍一遍重复“医生说的,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去哪”。
车上有人看他,他浑然不觉。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脸发紧。
路边的杨树刚冒芽,灰扑扑的枝条上挂着稀稀拉拉的绿。
我想起去年做手术那天,也是三月,杨树还没发芽。
沈永贵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要是我下不来,你把家里那点钱看好了,别让我哥他们借走。
他那时候以为要死。现在他以为活。
我闭上眼,口袋里那张折成小块的化验单硌着大腿。
我没告诉他,趁他不注意,我去了趟护士站,把报告单复印了一份。
于医生那行铅笔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清。
建议家属单独来一趟。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沈永贵拍了拍我,“到家了,想啥呢?”
我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想晚上吃啥。”
他哈哈笑,“羊蝎子!说了吃羊蝎子!”
02
沈永贵喝了半斤白酒。
那瓶酒是他藏了快一年的,说是等病好了再喝。
他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给我倒了半杯,我推说胃不舒服,他就自己喝了。
喝完一杯又倒一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我跟你说,”他夹着一块羊骨头,筷子在空中比划,“这一年可把我憋坏了。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现在医生说了,想吃啥吃啥,我想吃红烧肉,想吃猪蹄子,想喝白酒,想抽烟。”
“烟还是少抽。”我说。
“你这个人就是扫兴。”他把骨头往碗里一扔,“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不让我抽。抽一根能咋地?”
我没接话。他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放回烟盒,说“算了,不抽了,给你省点钱”。
他掏出手机看电动车。
那辆车他看了一年多,之前是舍不得买,后来是觉得买了也骑不上。
现在他翻着图片,一边翻一边念参数,续航多少公里,电机多少瓦,能跑多快。
“下周去买。”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白色的好看还是黑色的?”
“黑的吧,耐脏。”
“那就黑的。”他收起手机,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等我买了车,带你去郊区兜风。今年夏天去内蒙古,我一直想去看草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小孩过年。我低下头,把碗里剩的半碗汤喝了。汤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喝到嘴里发腻。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九点不到就上了床,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不知道在演什么。
我起身去翻他换下来的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化验单。
CA19-9,480。
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
我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那个红箭头扎眼得很。
我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手指有点抖。
搜出来的结果让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正常值不超过37。
480,是正常值的十几倍。
我又搜“胃癌术后CA19-9升高”,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人说可能是炎症,有人说可能是复发,有人说赶紧找医生。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凌晨一点,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关掉手机,我坐在黑暗里。
卧室里沈永贵的呼噜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中间还夹着几声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走到卧室门口,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他侧躺着,被子蹬到一边,一只手耷拉在床沿上。
我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我回到客厅,把化验单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走进厨房,打开米缸的盖子。
米缸是塑料的,里面还有半缸米。
我把化验单塞到米缸最底下,用米盖住。
米粒凉凉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沈永贵起得比我还早。
他已经把粥熬好了,虽然熬得有点糊,锅底结了一层黑痂。
他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得意洋洋地说:“尝尝,我手艺怎么样?”
我喝了一口,糊味很重。但我点点头,“挺好。”
他满意地笑了,转身去盛自己那碗。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凸出来。
他比生病前瘦了快二十斤,到现在也没长回来。
“今天我去趟超市,把下个月的班排了。”我说。
“排什么班啊。”他端着粥坐到我对面,“我好了,你不用那么拼了。以后我出去找点活干,你就在家歇着。”
“嗯。”我低头喝粥。
糊味在嘴里散不开。
03
沈永贵去了公园下棋。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医院,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到医院已经快十点。
于医生的诊室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护士经过,问我找谁。我说找于医生,她让我去护士站等。
护士站在走廊另一头。我走过去,看见一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胸牌上写着贾玉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你是沈永贵的家属?”
我点头。
她放下笔,站起来,把我往走廊里面引了两步。“于医生在查房,一会儿回来。”她顿了一下,“你来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复查结果。”
贾玉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坐这儿等吧”。
她给我倒了杯水,转身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水杯握在手里,一口没喝。
等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有个病人被推进抢救室,家属跟在后面哭。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于医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个人来的?”
“沈永贵不知道?”
我又点头。
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建议你明天上午来,我门诊结束后有空。今天下午还有手术。”
“于医生,您就跟我说吧。”我的声音有点哑,“他那个指标,是不是不好?”
于医生看着我,目光很沉。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他等那声音远了,才开口:“CA19-9这个指标,术后如果持续升高,提示有复发或转移的可能。沈永贵的数值是480,结合CT影像来看,肝部有多个低密度灶,腹膜也有增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但根据经验,大概率是转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于医生把笔放回口袋,站起来。“你明天来,我给你详细说。今天先回去,别让他看出来。”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袖子。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还有多长时间?”
于医生没回答。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水顺着椅子流到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公交车坐过了三站,下车又走回来。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进去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
卖菜的大姐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没睡好。
到家的时候沈永贵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花生米。
看见我进门,他扭头说:“今天输了两盘,老赵那个人下棋太赖了。”
“嗯。”我把菜放进厨房。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可能有点低血糖。”我打开冰箱拿鸡蛋,手抖了一下,鸡蛋磕在灶台上,碎了。蛋液顺着灶台流下来,我拿抹布去擦,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沈永贵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背对着他,把碎鸡蛋倒进垃圾桶,“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唱歌,跑调了,观众哄笑。
沈永贵也跟着笑,笑声从客厅传过来,跟电视里的笑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双臂。
我看着那几件衣服,一直看到眼睛发酸,才低头继续洗菜。
04
沈永贵开始“享受人生”了。
他买了一条烟,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我说你少抽点,他说没事,医生都说了。
第二天他又抽了一根,第三天不抽了,把烟塞到茶几下面,说“抽着没意思”。
他开始约人打牌。
以前生病的时候没人叫他,现在他主动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下午。
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和茶水味,赢了钱就高兴,输了钱就骂牌不好。
晚饭顿顿要有肉。
红烧肉、回锅肉、酱猪蹄,轮着来。
他吃得满嘴油光,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做的菜他嫌清淡,自己又去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油放得很多,煎出来的蛋边焦得发黑。
“你少吃点油。”我说。
“医生都说想喝啥喝啥了。”他把荷包蛋夹到碗里,“你怎么老跟我唱反调?”
我没再说话。他吃完两个荷包蛋,把碗一推,又去翻手机看电动车。那辆白色的和黑色的他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定了白色。
“白色的显年轻。”他说。
周五下午,沈越彬回来了。
他在邻市读大四,准备考研,平时一个月回来一趟。
进门的时候沈永贵正在客厅里跟人视频通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看见儿子回来,他招了招手。
“越彬,过来,跟你赵叔说两句。你爸我好了,医生说全好了。”
沈越彬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择菜,没说话。他走过去跟他爸寒暄了几句,然后进了厨房。
“妈,我爸这精神头不对啊。”他压低声音。
“怎么不对?”
“太亢奋了。他以前不这样。”
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接了水,菜叶浮起来,一片一片打转。“他高兴。”
“您瘦了。”沈越彬站在我身后,“脸都凹进去了。”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菜叶上。我用手搅了搅,水凉得刺骨。
“妈。”他又叫了一声。
“去陪你爸说话。”我没回头,“他念叨你好几天了。”
沈越彬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他爸说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得很,又问他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父子俩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真切。
晚饭的时候沈永贵又喝了酒。
沈越彬没劝,只是闷头吃饭。
沈永贵喝到第二杯的时候,突然说肚子有点疼,去厕所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怎么了?”我问。
“没事,可能吃杂了。”他摆摆手,坐到沙发上,靠着靠垫,眼睛闭着。
沈越彬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了摇头。他低下头,把碗里剩的饭扒拉完,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越彬没走。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搜什么东西。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锁了屏幕,抬头看我。
“妈,您跟我说实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水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你爸没事。”我说。
“您别骗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查了,CA19-9那个指标,480,不可能是没事。”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上。
“您知道对不对?”沈越彬站起来,“您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但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别告诉你爸。”我最后说。
“妈!”
“听见没有。”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别告诉你爸。”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我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拍了拍他的胳膊。“去睡吧。”
他站着没动。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沈永贵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上厕所。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沈越彬在外面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沙发吱呀一声,他坐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越彬走的时候,沈永贵还在睡。
他在门口穿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您注意身体”。
我点头,把一袋包子塞到他手里。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沈永贵的咳嗽声,他醒了。我赶紧擦了擦眼角,走进厨房。
“早上吃什么?”他坐在床上问。
“粥,包子。”
“又是粥。”他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起来了。
05
于医生的门诊在周三上午。我请了半天假,跟超市领班说家里有事。领班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你去吧”。
那天早上我照常给沈永贵做了早饭。
他吃完说要去找老赵下棋,我帮他找那件灰色外套,他说不用,穿夹克就行。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多睡会儿”。
我说好。
等他走了,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公交车还是那趟,还是那个时间,路上还是堵。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于医生的诊室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我没排队,直接去了护士站。
贾玉璎在。
她看见我,什么也没说,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
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出去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于医生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片子,在我对面坐下,把片子一张一张插到观片灯上。灯亮了,黑白的影像映在他脸上。
“你看这里。”他用笔尖指着片子上的几个亮点,“肝部,多个。这里,腹膜,增厚。”他把笔放下,“腹腔里也有。”
我盯着那些黑白影像,看不懂,但那些亮点像钉子一样扎在眼睛里。
“手术的时候是中期,切得很干净。但胃癌这个病,术后两年内复发率很高。沈永贵这个情况,属于术后一年内复发,而且转移范围比较广。”于医生把片子从灯上取下来,放回袋子里。
“还能手术吗?”
“不能了。转移太多,切不干净。”
“化疗呢?”
于医生摇了摇头。“他的身体扛不住第二次化疗了。去年那六次,已经是极限。”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于医生沉默了几秒。“三到六个月。快的话,可能更短。”
我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不真实。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青筋凸起来。
“我的建议是,别让他遭罪了。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于医生顿了一下,“你上次问我,他说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去哪,是不是我说的话。是我说的。对晚期病人,我们一般都这么说。”
我抬起头看他。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袋很重,白大褂的领口有点发黄。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回避。
“我明白了。”我说。
“你一个人扛?”他问。
我没回答。
“你儿子知道吗?”
“知道一半。”
于医生叹了口气。“别一个人扛太久。瞒不了多久的,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有感觉。”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谢谢您,于医生。”
他送我出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突然说:“止痛药我给你开一些,你拿着。等他疼起来,混在胃药里给他吃。别让他疼。”
我接过处方单,折好放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大,照得眼睛睁不开。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越彬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熟食店,橱窗里摆着卤好的猪蹄,红亮亮的,皮上挂着油光。
沈永贵爱吃这个。
我进去买了一只,让老板剁成小块,装在塑料袋里提着。
到家的时候沈永贵还没回来。我把猪蹄放进冰箱,然后坐到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他早上喝剩的半碗粥,碗边搁着筷子,筷子头上有他咬过的痕迹。
我端起那半碗粥,拿勺子舀了一口,凉的,有点稠。我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窗外有人收废品,吆喝声从楼下传上来,“收破烂嘞,旧书旧报纸旧家电”。声音拖得很长,在楼与楼之间撞来撞去。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吆喝声越来越远。
冰箱里有卤猪蹄,米缸底下有化验单,包里有一张止痛药的处方。
沈永贵在回来的路上,骑着那辆还没买的电动车,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正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米缸里的化验单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然后开始做饭。
淘米的时候水放多了,煮出来的饭有点烂。
我盛了两碗,摆好筷子,等着门响。
06
沈永贵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说是路上碰见卖橘子的,十块钱三斤,便宜。他把橘子往桌上一倒,黄澄澄的滚了一桌子。
“你吃。”他剥了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牙倒。
“酸吧?”他笑,“我就说看着不太熟。”
他把剩下的橘子装回袋子里,说放几天就甜了。
然后他看见冰箱里的卤猪蹄,眼睛一亮,拿出来就啃。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啃着猪蹄,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你懂我”。
那天下午他没出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着看着睡着了,头歪在靠垫上,嘴微微张着,发出很轻的鼾声。
我坐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皮肤黄里透青。
我低下头继续择菜。菜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盆里。
第二天是周六。
沈永贵一早起来说要去买电动车,让我跟他一起去。
我说超市要加班,他说那他自己去。
出门前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用水抹了抹,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走了以后,我给沈越彬打了电话。
“你爸去买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想好了。我考研的事先放一放,我回来找个实习,住家里。”
“不用。你好好读你的书。”
“妈……”
“你爸最盼的就是你考上。”我说,“别让他失望。”
沈越彬没说话。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还有,”我压低声音,“你上次问我那个指标的事,我问过医生了。是有点问题,但没到那一步。你别多想。”
“真的?”
“真的。”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模糊的一团。
中午沈永贵没回来。
我热了剩饭吃,把卤猪蹄的骨头收进垃圾袋。
下午两点多他回来了,骑着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在楼下按喇叭。
我从窗户探头出去,他坐在车上冲我挥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上来!”他喊。
我下楼。他拍了拍后座,“带你兜一圈。”
我坐上去,他拧了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我赶紧搂住他的腰。他的腰比去年细了一圈,隔着衬衫能摸到肋骨。
他骑得不快,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骑到旁边的公园。
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他一边骑一边指给我看,“这棵树开得最好”。
风从耳边过去,他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我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骑到公园门口,他停下车。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老头在遛鸟,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有小孩在追鸽子。
“等我买了车,咱去趟内蒙古。”他说,“我查了路线,来回大概一周。你请个假,咱俩去。”
“嗯。”
“你咋了?不高兴?”
“高兴。”我看着他,“就是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一层薄茧。他握得不紧,但一直没松开。
“这一年辛苦你了。”他说。
我摇了摇头,没看他。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风里嗡嗡响。我看着那只风筝,眼睛发酸,使劲眨了眨。
晚上沈永贵又喝了酒。
这次喝得不多,一杯就停了。
他说胃有点不舒服。
我给他找了胃药,他看着药片,说“这药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换了牌子,他哦了一声,就着水吞了。
那天夜里他起来上了两次厕所。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躺下。
我装睡,眯着眼看他。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还是只是胃疼。
他坐了几分钟,又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背。他的呼吸不太匀,时轻时重。我想伸手拍拍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茶几下面的那条烟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不抽了。”他说,“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