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颗珠针从我手里滑下去,滚到婚纱底摆的阴影里去了。
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一条改小了两寸的腰线上拆线,嘴里咬着划粉。她没敲门,带进来一小股凉气,隔着案子站在我对面。
嫂子,我要离。
我把划粉从嘴里拿下来。你哥知道吗。
还没说。她说,才九天。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在他们家住了九天,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没人叫我起床。
我把手里那根线咬断,线头弹了一下。
铺子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云栖路的路面叫水汽糊成一团一团的。这个点没什么客人,挂着的婚纱在架子上垂着,一件挨一件,白的,米白的,还有一件香槟色的,去年秋天人家送来改腰,一直没来取。
我说,进来,把门关上。
她进来了,没坐。手指头从墙上那排线轴上挨个拨过去,红的拨到蓝的,蓝的拨到灰的。那排线轴是我按色系排的,叫她这么一拨,乱了一小截。
我说,九天就离,你倒是利索。
她说,嫂子你别笑话我。
我说我没笑话你,我听着呢。
她绕到案子这边,看我拆线。看了一会儿,从案子底下抽出我那把剪子,捏在手里,又放下。
我第一天是起来了的。她说。
我说,起了就起了呗。
起来了,穿着拖鞋,走到走廊那头,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我问她,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婆婆在里头。就一个背影。
那你怎么不进去。
她没答。手在案子上摸,摸到一卷滚边条,一圈一圈往下扯。
嫂子,她说,你在我们家,早上谁叫你起来的。
我说,我自己叫我自己。
她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滚边条放下了。
我说,你婆婆是不是那种话少的。
话少。她说,一天说不了十句。我进门头一天,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喝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说,起来啦。就这三个字,我听了九天。
我说,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她喊我一声。就一声。小满,起来吃饭了。她要是喊,我立马就起来。我不用她做饭,我起来做。可她一声不喊。
我说,那你就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她说,睡到十点,浑身发沉。嫂子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醒了,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水龙头开了又关,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到你门口来。你躺在那儿想,我是起来呢,还是再躺一会儿。一躺,就十点了。
外头有人推着一车甘蔗过去,车上绑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我起来把窗帘拉开一半,光进来,照见案子上的线头。我想了想,等攒满了给巷口修鞋的老赵拿去做拖把。
小满说,我明天想回去拿东西。嫂子,你陪我去一趟行不行。
我说行。
我进去,你在楼下等我。她说,我要是二十分钟不下来,你就上来敲个门。
我说,你怕什么。
她想了想,说,也不是怕。
02
我婆婆是晚上七点半来的,拎着一塑料袋白菜,还有一罐子她自己腌的萝卜。
进门看见小满窝在沙发上吃橘子,她把白菜往地上一放。
你就这么住着。
小满说,妈,我住嫂子这儿,人家问起来,就说我来帮着看铺子。
婆婆没接话,蹲下去把白菜一棵一棵往冰箱里塞。冰箱塞不下,她把最外面那棵又拎出来,搁在灶台上。
我在厨房切肉。婆婆进来,站在我旁边,压着嗓子说,她这是闹哪一出。
我说,妈,她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总得有个理。人家不叫她起床,她就要离,这话传出去,人家不说他家,说咱家闺女不懂事。
我说,传不出去,就咱们几个人知道。
她说,她姑知道,她姑知道了,半个城就知道了。
我把肉切成丝,用酱油抓了抓。婆婆站在那儿看我抓肉,说,你少放点酱油,她不吃太咸的。
吃饭的时候,小满不怎么动筷子。婆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她吃了。
婆婆放下筷子,说,小满,你跟妈说句实话。
小满说,妈你说。
你在人家九天,人家是不给你吃,还是不给你喝。
给。
那是不给你好脸。
也给。小满说,就是太好。什么都好。我进门,我婆婆把我拖鞋摆好。我坐下,她给我倒水。我说妈我自己来,她说你坐着。我坐着,她忙。我站起来想搭把手,她说,你放着吧,我来。
婆婆说,那不是挺好。
小满说,妈,你在咱们家,叫我起来吗。
叫啊。
叫了二十六年。
婆婆说,我不叫你,你上学迟到。
现在我没人管迟到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年轻那会儿,在你奶奶手底下,天不亮就得起。冬天水缸结冰,我拿擀面杖砸。你爸还没起。我砸冰,你奶奶在屋里说,砸轻点,别把人吵醒。
小满说,别把谁吵醒。
婆婆说,谁知道。我没问。
小满说,所以你不叫我。
我不叫你,是想让你多睡。婆婆说,我吃过的苦,我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我不是你儿媳妇。小满说,你是我妈。我在他们家,是儿媳妇。
桌上安静了。我站起来收碗,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开着,我洗了三个碗,又把锅刷了。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一手扶着墙,弯着腰。她背对着我说,知秋,你早起那事,我也没叫过你。
我说,妈,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嗯了一声,下楼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03
第二天上午铺子里没活。我把那条腰线改完了,挂起来,案子上还剩一件钉珠的,不着急。我想了想,把小满那件驼色大衣叠好,装进袋子,拎着出了门。
桐花巷两边都是六层的老楼,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方家住三楼。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一辆旧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小孩的座椅,落了一层灰。
我敲门。敲了三下,里头有拖鞋声。
方家婆婆开门,看见我先愣了一下。我说,阿姨,我是小满的嫂子,她把大衣落这儿了,我给送过来。
她赶紧让开,说,进来进来。
屋子不大。两间房,中间一个小客厅,饭桌靠墙摆着,铺着一块塑料桌布,桌布底下的木桌面上有一道烫白的印子。厨房和客厅中间那道推拉门立着,底下有个轮子没了,斜着靠墙。
她给我倒水。玻璃杯里先放了一撮茶叶,倒上水,推到我面前。
方磊呢,我问。
上班去了。她说,汽修厂,早出晚归。
我说,小满在娘家住着呢,东西我给她带回去。
她说,住着好,住着好。她顿了一下,又说,她要是想回来,什么时候都行。
我端起杯子喝水。茶叶还没泡开,浮在上面。
阿姨,我问她,你们早上一般几点起。
我五点多就得起。她说,老头子要吃药,空肚子不行,我得先给他垫一口。方磊六点半走,走之前得吃。
那早饭都一块吃吗。
我们吃得早。她说,她睡她的。
我说,那她起来了,饭还热着吗。
她没接话,转过身去,把灶台上一个小搪瓷碟往里头推了推。我跟着看了一眼,碟子是空的,边上搁着一小撮盐。
她转回来,说,小满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客气。我炒个菜,她站在旁边看着,我问她咸不咸,她说好。问她吃不吃辣,她说都行。我这一辈子最怕听见都行。我哪知道都行是什么。
我说,她在家也这样。
她说,我不知道她在家什么样。
我看了一眼灶台边上,放着一小把葱,用报纸裹着根。
她注意到我看,说,这是早上买的。她不吃葱。头一天吃饭,我看她把碗里的葱一根一根挑出来,我就记下了。我炒菜单给她盛一份,不放葱。
我说,你怎么不问她。
问什么。她说,人家不说不爱吃,就是还吃。问了倒像是我挑她的理。
我想了想,没说话。我在周家八年,不知道小满不吃葱。小满在家吃饭的时候,我多半在铺子里。中午各吃各的,晚上有时候她不在,有时候我不在。
她进里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塞给我。
这个你带给她。我腌的糖蒜,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她说完又补一句,你别嫌。
我说,不嫌。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我本来是想替小满来看看这家人到底怎么样。看完了,我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04
晚上小满在客厅看电视,把糖蒜罐子拧开了。
她吃了一瓣,嚼了两下,说,这跟我妈腌的一个味。
我说,这是你婆婆腌的。
她嚼到一半,停了,把手里那半瓣放回罐子里,拧上盖,搁到茶几边上。
她腌的。
她让我带给你的。
她怎么不自己给我。
我说,你回去她就能给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罐子拧开,吃了一瓣。
我去厨房擦灶台。灶眼上的铁架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泡在水池里。我拿旧牙刷蘸小苏打,一道缝一道缝地刷。刷出来的油是黄褐色的,刷到第三遍才见白。
这灶台我擦了八年。哪道缝深哪道缝浅,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我蹲在那儿刷,忽然想起刚嫁进来那年冬天。五点半,天没亮,窗户上结着花。我打火,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我把火拧小,怕吵醒人。婆婆那屋的门响了一下。我停住手,等了一会儿。门没开。我接着做。
那天我做了小米粥,炒了个鸡蛋。婆婆起来的时候说,知秋真早。我说,睡不着。
周立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刷完灶台了,正在擦抽油烟机的外壳。
小满还在咱家住着。他说。
嗯。
这都几天了。
四天。
那能怎么办。
先住着。
她那个脾气,从小就这样,一阵一阵的。
你了解她,你说说她。
我说不动。她那嘴,我说一句她有十句。
那你就别说了。
他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半,把剩下半瓶立在门边的地上。
小满进来倒水,杯子放在灶台上,看我擦。
嫂子,你天天这么擦。
隔一天。
你不累啊。
顺手的事。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杯子。
嫂子,我在他们家,洗个碗,我婆婆就过来,说,你放着吧,我来。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怎么。
她说的也是好话。可我听多了,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人家请你吃,请你住,就是不请你搭把手。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嫁过来头一年,婆婆也说过你放着吧。我当时觉得她是心疼我。后来我就不让她说了。我抢着干,抢了八年。抢到最后,这口灶台是我的了,谁过来搭把手,我心里也别扭。
我一直以为懂事是个好词。听了八年才明白,懂事的意思,就是没人问你。
小满说,嫂子,你说我是不是太作了。
你想让人叫你一声,这不算作。
可我妈那个意思,好像是我不知好歹。
你妈是怕人家说咱家。
那我呢。
我没答上来。
她把水倒满了,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嫂子,我明天回去一趟。
她出去以后,我接着擦。灶台最里头那一圈够不着,我把抹布团了团,塞进去掏,掏出来一团黑。
我站在那儿,想起小满出嫁那天。我蹲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那裙子长,拖出去一截。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的手真凉。
我什么也没说,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
05
小满是第二天上午回去的。走的时候没提让我在楼下等的话。
我在铺子里坐到下午三点,把一件袖口的珠子钉完了,心里还是不落底。我把铺子门锁上,坐车去了桐花巷。
三楼的阳台上没有晾衣服。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还是上去了。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抬手要敲,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厨房那道推拉门没关严,声音从那儿透出来。
你天天倒,我都看见了。
是小满婆婆的声音。
我以为那是剩的。
我每天早上多煮一个。煮好了,剥了皮,放在碟子里,搁在灶台靠里头,怕凉。你起来了,我以为你能看见。
小满没说话。
后来我想,也许你不爱吃白煮蛋。我就换。我蒸蛋羹,你不吃。我煎荷包蛋,你也不吃。
妈,我不知道。
我没说。
你第一天早上,是不是起来了。
起来了。
我看见门帘子动了一下。我当你要进来。我就说,再给你煎一个。你转身就回屋了。
我……
那天家里就剩三个蛋。你爸一个,方磊一个,我一个。我说再给你煎一个,我是把我那个给你。你进屋了,我那一个煎好了,放在碟子里,搁到中午。晚上我吃了,有点齁。
妈,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小满没说。
里面安静了一阵。我站在门外,手还举着,没落下去。心里跟塞了一团旧棉花似的,不疼,就是闷。
过了一会儿,小满婆婆说,你要是想回去住,妈不留你。你要是不回去,你也说一声。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我年轻的时候,我婆婆天不亮就掀我被子。方磊是我月子里第八天生的,第八天我就下地做饭。我落了一身病。我就想,我这儿媳妇,我绝不这么待她。她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我多做一个人的饭,热着。
小满说,妈,我饿了。
锅里给你留着呢。
我退下楼。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给周立冬打了个电话。
你早上几点起。
六点四十。怎么了。
我几点起。
五点半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挂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不是勤快。我是怕。我怕哪一天我也睡过去,没人来叫我一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上晾出来一件衣服,是小满那件驼色的,风一吹,袖子动了动。
06
小满没离,也没搬回去。
她在桐花巷住两天,在我这儿住两天。方磊来接她一回,站在楼下,手里攥着车钥匙,转来转去。小满下楼,两个人站着说话,声音不大。后来她上了车,第二天早上又回来了,说是拿东西。
在楼道里,方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嫂子,我妈那人,一辈子不会说话,我爸都受不了她。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说我夹在中间,我能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能说,就是一句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没接话。
我婆婆来送被单,站在门口说,这是过家家呢。
我说,妈,她那口气还没顺。
什么气。不就是人家没喊她起床。
就是一口气。
那也不能这么耗着。婆婆说,方家那边我去过一趟,人家他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对不住。人家对不住什么。
我说,人家也不知道对不住什么。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被单放下就走了。
小满有一天跟我说,她婆婆现在早上会敲她门了。就敲两下,问一句,起不起。
我说,那你起吗。
起一回,躺着的时候多。她说,我一想到起来要跟人家坐一张桌上吃早饭,我就有点别扭。吃着吃着就不别扭了。第二天早上又别扭。
我说,慢慢来。
她说,嫂子,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客气。
我说,客气总比不客气强。
她说,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笑,她也笑。
礼拜四她回桐花巷,把那罐糖蒜带走了,罐子里还剩三瓣。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说,嫂子,我过两天再来。
我说,来呗。
门关上了。
礼拜一早上闹钟响,我伸手按了,没起。厨房里有水声,周立冬在烧水。他烧了一会儿,在客厅喊,茶叶在哪。
我说,第二个柜子。
他找着了。过了一会儿又喊,今天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说,我下楼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