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的秋天,胡家圩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圩子里的土碉堡架着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南朝北,把村子围成一只铁桶。
风从岗上刮过来,卷起一阵土星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村里人关着门过日子,鸡不敢出院,狗不敢乱跑,天黑以后连孩子都少敢啼一声。谁都知道,圩子里住着苏光启,一个杀人放火的惯匪,手底下四五十条枪,绑票抢粮,无恶不作。
大伙儿也听说了,城外新来了个六南县长,姓张,单名一个平字。只是没人想到,这个县长竟会只带三个人,空着两只手,便把这帮土匪给收拾了。
故事得从头说起。
这年三月,刘邓大军主力撤出大别山,皖西的斗争一下子紧了。反动派的残余还没死心,土匪又成了精。
六安、舒城的结合部新划出一个六南县,地委把张国平派来这里当县长。政权是新的,地基却松,土匪瞅准了这个空子,整日里明火执仗,闹得人心惶惶。
张国平到任,不声不响,先把底摸透了。他换上一身旧布褂子,走村串户,蹲在庄稼汉的门槛上,听老百姓压着嗓子诉苦,把土匪的来路、人数、枪数,一条条理清记牢。
这股匪里头,有以抢为业的惯匪,有依着地痞混饭吃的,有国民党的散兵游勇,也有不少是日子所迫、受人哄骗跟了来的穷苦人。
地委给了个招安的法子,派杨大队副带一个中队去谈。谈了二十来天,话说了千句,理讲了万条,苏光启的枪一根没交,票照旧绑。
外头甚至渐渐传出了闲话,说共产党跟土匪明争暗和,群众们的信任感一度降至冰点。
县委连夜开会,定下一个方案:智取。
这任务最终压到了张国平肩上。
出发那天,正是金秋,山上一片红叶,风一过,飒飒地响。
张国平带上警卫员、通讯员、饲养员,一共四人,快马赶到朱家冲杨大队副的驻地。招安那阵,正是杨大队副带人跟土匪谈的几回;这回智取的方案,是他和张国平在土屋里就着油灯,一遍一遍对出来的。
定计那晚,杨大队副当场表态:绝无二话,坚决完成任务。临出发,张国平只叮嘱一句:这一仗关系太大,要的是奇,不是勇。出了岔子,我个人死活是小事,坏了党的名声,误了百姓,那才是天大的事。
天还没亮透,圩子里就递进话去:
县长来看你们了。
土匪一听县长两个字,墙上的枪立刻端了起来。
八点钟,张国平按先前安排进了圩子,在里头一间卧屋坐定。杨大队副带队伍跟进圩,先把土碉堡控制住,又把两队人排在屋前大厅:土匪五六十人站前列,中队战士站后列,全体肃立,单等县长出去训话。
屋里只剩张国平一个人。他把警卫员、通讯员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吩咐:苏光启进来,看我擦亮火柴,火一着,就动手。
火柴是他早备下的,盒子枪就藏在床边的被窝里。
约莫九点,脚步声由远而近。苏光启带着四个保镖来了,每人手里一条驳壳枪,子弹上了膛,机头张着。
到门口,张国平坐着没动,只抬抬手:进来坐。
苏光启先探进半个身子,一双眼睛像带血的钩子,在屋里扫了一圈,又从头到脚打量张国平。只见对方坐在床上,两手空空,脸色平平,连口气都不紧不慢。他那股子来时攒着的杀气,不知不觉泄了。
他先一步跨进屋,张国平喊:端茶。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张国平又递过去一支烟,手上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慌。
苏光启接了烟,回头朝保镖一挥手:弟兄们进来,县长这儿怕个啥。保镖们陆续坐了,接茶接烟,顺手把手枪往腰里一插。
人都坐齐了。
张国平摸出火柴。
嚓,一根火柴亮了,他站起身要给苏光启点烟。
这一星火,就是给外头人看的令,一点着,埋伏的、冲杀的全要动起来。
可他屋里那个警卫员今年才十八九,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心里紧张得要命,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火柴,手心里全是汗,偏偏把事先说好的话竟然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火苗晃了两晃,在众目睽睽之下,嗤地一下,灭了。
土匪倒没起疑,笑说着不要客气,县长留手,一个个低头自去寻火点烟。
千钧一发。
张国平心里咯噔一下,旋即明白:信号没了,再等就是死路,屋里这几条枪一响,外头的队伍还没排好,百姓还得遭殃。
他没有半分迟疑,手往床边被窝里一插,盒子枪已经攥在手里。他往前一步,枪口扫过屋里几个人,一声断喝在屋里炸开:
都不许动!你们被捕了!谁动,打死谁!
这一声把警卫员的魂喊了回来。
小伙子如梦方醒,扑上去,一把缴了保镖腰里的枪。
苏光启这才晓得上了当,跳着脚骂:上当啦!上当啦!话音没落,人已被死死捆住。
一枪没放。
张国平留下几个人看守,转身快跑到大厅前。这正是先前定好的阵势:杨大队副把两队人集合在一处,从早上到现在半天一动没动,只等他出来发话——外松内紧,火候拿捏得正好。
张国平一挥手,吼道:缴枪!
说时迟,那时快。后列的中队战士早有准备,一声令下,箭步冲上前,劈手夺枪。噼里啪啦,四五十条长枪,眨眼堆到了一处。
土匪里也有想挣的,没挣两下就被按倒,余下的还没回过味来,两手已经被反剪到背后。
圩里圩外轰地响起一片喊声,老百姓憋了这许多日子,扶墙的老汉、抱娃的婆娘,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这口闷了许久的气,总算痛痛快快吐了出来。
第二天,张国平以县长名义贴出布告,在范家店处决了苏光启。其余土匪,经过教育,一个个悔了过,发下路费,回家种田去了。
后来胡家圩的枯藤又抽了新芽。
有人念叨,那根没来得及烧旺的火柴,比一百条枪还顶用。
它照见了一个新生政权的胆气:不靠人多,不靠墙高,靠的是有人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明知是铁桶,也敢空着手往里走,替老百姓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