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内,毛泽东面对学员谈起洪秀全,留下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洪秀全的手段错了。”这句话并不是简单否定太平天国,而是把一个复杂的历史问题,落到了斗争方法和社会基础上。
太平天国声势极盛时,席卷大半个南方。1851年金田起义,1853年攻占江宁并改名天京,队伍迅速扩张,清王朝在长江流域的统治受到猛烈冲击。可声势越大,问题也越快暴露:一个能够推翻旧秩序的集团,未必能够建立稳定的新秩序。
青年时期的毛泽东,曾经对曾国藩评价很高。1917年8月23日,他在致黎锦熙的信中说,自己“独服曾文正”,认为曾国藩平定洪杨,“完满无缺”。此时的毛泽东,主要是从治军、用人和收拾残局的角度观察曾国藩,对洪秀全的政治意义还没有形成后来那样的认识。
这种判断,后来发生了变化。
随着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的确立,毛泽东不再只看一场战争的胜负,也开始分析太平天国所处的时代。鸦片战争以后,中国逐步陷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太平天国不只是一次改朝换代式的民变,它还承担了反封建、反外来侵略的内容。
1949年6月,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把洪秀全与康有为、严复、孙中山并列,称他们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前,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一批代表人物。这个评价,说明洪秀全在近代中国思想转型中的位置,已经得到重新审视。
不过,肯定历史作用,不等于忽略自身缺陷。毛泽东对太平天国的分析,始终带着一种冷静的解剖意味:它为什么能够迅速崛起,又为什么在内部矛盾和外部压力下迅速衰败?
洪秀全最明显的问题,是借用了不适合中国社会土壤的宗教形式。太平天国以基督教名义组织群众,却对教义进行了强烈改造,形成了具有自身政治目标的宗教体系。它反对孔教,冲击传统礼制,这在起义初期有助于打破旧秩序,但也使许多士绅、读书人和地方势力产生强烈排斥。
毛泽东在农民运动讲习所讲到这一点时,曾作过这样的判断:“反对孔教,提倡天主教,这是不迎合中国人的心理。”曾有学员追问:“难道反对旧礼教本身错了吗?”毛泽东的意思并非如此,关键在于,动员群众不能只看口号,还要考虑群众熟悉的文化习惯,以及能否形成更广泛的联合。
曾国藩恰恰抓住了这一点。他组织湘军时,极力强调名分、伦理和保卫地方秩序,把太平天国描绘成破坏传统纲常的力量。无论这种宣传有多少维护旧制度的成分,它确实迎合了相当一部分士绅阶层的心理,也为湘军募集兵员、筹集粮饷提供了便利。
更致命的矛盾,出现在领导权内部。
太平天国早期,洪秀全具有最高宗教和政治象征地位,杨秀清则在军事、行政和组织动员方面表现突出。两人的权力来源不同,彼此之间又缺少清晰、稳定的制度安排。一个依靠“天王”身份,一个掌握实际政务,时间一长,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1856年的天京事变,成为太平天国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杨秀清被杀,韦昌辉随后遭诛,石达开率部出走,大量骨干力量损失。毛泽东后来谈到这一段时,强调一个队伍不能形成多头领导。若最高权威与实际指挥之间长期对立,再大的声势也经不起内部消耗。
战略判断同样重要。
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后,选择定都天京,建立了相对稳定的统治中心。这一决定有利于取得粮食、人口和行政资源,却也使队伍从不断进攻的状态,转向经营城市、守卫据点。北伐军孤军深入,西征与天京周边作战又牵制了大量兵力,太平天国逐渐失去了早期的机动优势。
毛泽东讲战略,常强调抓住主要矛盾和中心任务。太平军占领南京时,清王朝并没有被击垮,决定全局的力量对比仍在变化。此时若过早把重心放在建都、分封和内部秩序上,就等于把一场尚未结束的战争,当成了已经完成的胜利。
1856年以后,太平天国虽仍控制大片地区,却已难以恢复金田起义和定都天京初期的组织活力。外有清军围攻,内有将帅离散,后来又遭到外国武装力量的介入。1864年7月,天京陷落,洪秀全已于两个月前去世,太平天国的主要政权由此覆灭。
毛泽东对洪秀全的评价,正是在肯定与批评之间展开的:承认其反封建、反侵略的历史作用,也指出宗教手段、权力安排和战略选择上的严重失误。1951年太平天国起义一百周年前后,相关纪念活动得到重视;1944年,他还曾建议郭沫若总结太平军经验。对这段历史的关注,并不在于替洪秀全辩护,而在于弄清一支队伍怎样兴起,又怎样因内部失序和判断失误走向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