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还在。梅雨还在。放学铃,每天还会响。只是有些孩子,再也没有排进那支队伍。有些家长,再也等不到那个背着书包,从南门出来的身影......
幽灵
2018年6月28日。星期四。上午十一点半。上海徐汇区浦北路。世外小学放学了。
六月的上海,正是梅雨季。空气又闷又湿,梧桐叶子被水汽浸得发亮,垂着头。校门口的栏杆外,挤着接孩子的家长。他们手里举着伞,也不一定是为了遮雨——更多是遮六月末那股黏糊糊的热。
世外小学在浦北路。民办的。在上海,这是很多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的地方。
学校南门出来,是一条人行道。往桂林西街方向走,一百三十米,是一个路口。路边有树,有商铺,有等红灯的人。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六月二十八日那天,和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孩子们排着队,从南门出来。小的背着书包,大的自己走。笑声,脚步声,此起彼伏。这是一天里最平常的时刻。
距离校门一百三十米的地方,桂林西街口,有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从早上七点多,就从旅馆出发,坐公交,到桂林西街附近。他不是来上学的。他来"驻足窥探"。他在学校边上来回走,看。看孩子几点出来,看家长站在哪里,看保安站在哪里。
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十一点半,铃响了。门开了。人流涌出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十一点三十分。学生散开。他攥紧了兜里的那把不锈钢斩切刀。幽灵一般跟了上去。
谎言
他叫叫黄一川。1989年6月3日生,湖南邵阳绥宁人。二十九岁。无业。
他是正经上过大学的。湖南科技大学,建筑专业,2007年入学,五年制,2012年毕业。在老家那个县里,大学生是稀罕物。他当年考上,是能上家族祠堂放鞭炮的事。
可毕业之后,他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越荡越散。
六年。二十多家单位。最长的一份干了三个月,最短的,一个星期。他换工作的速度,比很多人换衣服还快。考研考了两次,想考东南大学建筑学,都没考上。
父母离异。他跟母亲。家里不宽裕。性格内向。寡言。偏激。这是旁人对他的印象。他不打架,不闹事,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谁也认不出。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容易积东西。积着积着,就压成了别的形状。
更刺眼的是:他的外祖母,患精神分裂症数十年。家里有人怀疑,这病,隔代传到了他身上。
案发前一年,他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在厦门、武汉、广州、上海几个城市之间飘。他不是去旅游。他去过多所幼儿园和小学,拍照片,踩点。
他对家人朋友,一直瞒着真实的处境。他说自己收入很高。说快要买房。说快要结婚。他在电话里,一遍遍对母亲说,一切都好。他在朋友圈里,活成一个别人眼里的"过得不错"的年轻人。
可真实的日子,是另一副样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可以并肩的人。二十多家单位,像二十多扇在他身后关上的门。每一次关门,他都告诉自己,下一次会更好。下一次,往往更糟。
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懂,或者说出来,就会露了馅——他撑着的那层"成功",经不起一句实话的戳。于是他把自己,越收越紧。收进一个又一个出租屋,收进手机屏幕里那点假装的热闹。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活成了一句谎言。
那句谎言,撑不住的时候,他没有倒向自己。他倒向了别人。他把撑不住的疼,变成了要别人来偿的债。
账单
黄一川心里,有一本账。
那不是普通的账。是他在纸上写下的,好几页的"账单"。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欠钱不还的人都该死。
他坚信,别人欠他的钱。坚信到这笔账在他脑子里,一笔一笔,越算越重,重到,要用命去平。
这是一种妄想。司法鉴定说,他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处于发病期。
除了妄想,他还有幻听。他觉得自己被一种"刻意针对他制造的噪音"困扰。那种噪音,别人听不见,只有他听得见。它追着他,堵着他,不让他安生,像有一台机器,专门为他一个人开着。
他还有被洞悉感。他觉得自己的思想,被人看穿了。他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个念头,都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把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
这三种东西缠在一起,把他的世界,拧成了一个他自己的版本。在那个版本里,他是无辜的。他是吃亏的。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真的去写了。好几页。一笔一笔,写下那句"欠钱不还的人都该死"。字是认真的,像在记账,又像在立誓。他写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在主持公道——他看不见,那本账,从头到尾,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他自己。
案卷里,留下了他的原话。读来,叫人后背发凉:"我觉得我无辜,我吃亏了……别人都欺负我,我要补偿回来,要报复回来。"
"小孩子很弱小,没有抵抗能力,我想到玉石俱焚了。"
"他们正好出来我就动手了,谁碰上谁倒霉。"
玉石俱焚。他选了最弱小的那一类人,来和他一起焚。
一个外祖母有精神疾病、自己也被确诊、却始终伪装"成功人士"的男人,内心那座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漏雨的?没人知道。也许是从考研失利那次,他第一次发现,努力也未必够得着想要的人生。也许是从第一份工作被辞那次.
日子越空,那台只为他一个人开的"噪音"机器,转得越响。越没人说话,越觉得有人在看他。越撑着那层体面,越恨那些真有体面的人。妄想、幻听、被洞悉感,像三根藤,缠着他,越长越紧,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缠成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听不进任何旁人声音的茧。
踩点
最终的惨剧不是一时起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
黄一川的预谋,早得叫人发冷。
2017年3月到10月,他先后在上海、广州,拍下多所小学、幼儿园的照片。他在挑。挑一个目标。挑一个,能下手、又不容易被抓的地方。他像在挑一件商品,翻来翻去,比来比去。
他挑了很久。有的没成。有的,他去了,又没动。那些没成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找到合适的空隙。也可能,是那一刻,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属于人的东西,还挡了一下。
2018年6月6日,他再次来到上海。这一次,他反复实地观察,最后,锁定了世外小学。
6月28日早上7点,他从旅馆出发。公交。到桂林西街。他在学校附近,驻足窥探。
他看保安的位置。看放学的时间。看人流的方向。他举着手机,拍下校门,拍下孩子,拍下家长等候的栏杆。镜头里,是一片他永远插不进去的热闹。那热闹,和他隔着的不只是栏杆,还有一整套他够不到的人生——有父母接,有书包背,有"长大"这两个字,稳稳地写在前面。
他比谁都清楚,校门口有保安,不能在那里动手。他要把孩子,引到没有保安的地方。
一百三十米。他算好了距离。算好了时间。算好了,从哪里下刀,能最快、最稳,又能避开那双制服的眼睛。
一个连工作都留不住的人,把所有的仔细,都花在了,怎么让一群孩子,走不到家。
一个精神分裂的患者,在作案这件事上,清醒得可怕。病,没有让他糊涂。病,只是给了他一套别人听不见的理由,去干一件他早就想干的事。
惨剧
十一点三十分。铃响。门开。孩子像一股潮水,从南门涌出来。
黄一川夹在人流后面。他不急。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他跟着,走了一百三十米,走到桂林西街口——那个没有保安的死角。
然后,他抽出了刀。斩切刀。不锈钢的。本来是切菜的家伙。他举起来,朝着离他最近的那几个孩子,和身边那位接孩子的家长,砍了下去。
那一瞬间,放学路上的安静,被劈开了。
有人尖叫。有的孩子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家长扑过来,又被眼前的血吓退。书包掉在地上。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杀人了"。桂林西街口,乱成一团。
黄一川没有停。他不是乱砍。他朝着孩子,一下,又一下。那个男童,项部挨了刀,颈椎、颈髓、椎动脉,一下子断了。另一个男童,头面部和左手掌被砍切,颅腔开了,左手,离了身体。
后来法医写下的结论,冷冰冰的:两个孩子,都因为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了。
还有一个学生,一个家长,被划伤,轻伤。
可那一刀刀的狠,不是冲着"伤"去的。是冲着"绝"去的。他要的,是没人能站起来,没人能指认,没人能活下来,说出他的样子。
他下手之后,没有跑。也许是觉得,已经够了。也许,是他本来就没打算跑。
可上海,没有给他从容收场的机会。第一个冲上去的,是附近的群众。有人吼了一声,有人扔了手里的东西,有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学校的保安,也冲了过来。人越来越多,把他围在中间,死死按住。
那把斩切刀,还在他手里。有人死死攥住他握刀的手,有人抱住了他的腰,有人压住了他的腿。他挣了一下,没挣脱。更多的人,压了上来。
民警到了。他当场被制服。刀,从他手里,被夺了下来。刀上沾着的,是两个十来岁孩子,没来得及长大的命。
那一刻之后,浦北路重新安静下来。六月末的风,吹过梧桐,吹过栏杆,吹过地上那一小片,不该有的红。
死刑
案子很快进了司法程序。可这里,有一道最揪心的坎。
司法鉴定:黄一川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处于发病期,评定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
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意思是,他的辨认和控制能力,比正常人弱。按常理,这样的人,量刑会从宽。很多人听到"精神病人""限定责任",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不是就不用死?
2019年5月23日,上海一中院一审。判决:死刑,他上诉。
他上诉。2019年12月30日,上海高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死刑。
2020年12月3日,经最高法核准,执行死刑。终年三十一岁。
很多人问:一个精神病人,为什么还是死刑?
两级法院,说得很清楚。
黄一川虽然患病,但精神疾病,对他作案时的辨认和控制能力,"没有明显影响"。他不是糊里糊涂动的手。他是踩了点、算好了距离、挑了最弱的目标、避开了保安才下的刀。他的病,没有夺走他的算计,只夺走了他的良知。
他有预谋。针对无辜的孩子。动机卑劣。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
这样的人,即便限定责任,也不足以从轻处罚。法院没有因为他"病了",就轻轻放过。也没有因为他是"精神病人",就忘了那两个孩子。
尾声
二十九岁。一百三十米。一把斩切刀。两名男童。二十多家单位。几页账单。限定责任。一次死刑。从案发到执行,八百八十九天。
六月末的浦北路,梧桐还在。梅雨还在。
放学铃,每天还会响。
只是有些孩子,再也没有排进那支队伍。
有些家长,再也等不到,那个背着书包,从南门出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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