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下,王翠兰正和几个老姐妹嗑瓜子,忽然听见自家闺女赵晓燕的声音从巷子里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甜腻劲儿。
她侧耳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那笑声不对劲——不是跟女伴撒欢的那种,是对着男人才有的那种。
翠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磕,起身往巷子里走。
拐过墙角,就看见闺女倚着自家院墙,对面站着个年轻小伙,个头高挑,穿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皮肤晒得微微发棕。翠兰一打眼——帅,是真帅。
可她没时间欣赏。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气场:"晓燕,吃饭了。"
晓燕脸"腾"地红了,低头搓衣角,含混说了声"哦",脚却没动。
那小伙倒大方,转过身来,冲翠兰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阿姨好,我叫林默,在镇上开了个小修理铺,跟晓燕是高中同学。"
翠兰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没吭声,拉着晓燕进了院门。
当天晚上,翠兰没睡着。
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晓燕拉扯大,供她读完专科,如今在县城的超市做收银,月钱两千出头。这孩子命薄,她不敢马虎。
这林默——听名字倒斯文,可修理铺,能挣几个钱?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晓燕穿着嫁衣,嫁的对象脸上打了个马赛克。
第二天一早,她托人打听了一圈,回来一坐,叹了口气。
林默,本地人,父母早年出了事故,就剩他一个。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学了几年汽修,回来盘了个小铺子,据说手艺不错,镇上好些人专门找他。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身家薄。
翠兰拿着那根烟锅在炕沿上敲了敲,心里有了主意。
三天后,林默登了门,提了两瓶蜂蜜、一袋苹果,说是来看望阿姨。
翠兰把东西收下,倒了两杯白开水,直接开口了:"小林,你是个实在孩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晓燕她爸没了,就我一个人,我得把丑话说在头里。"
林默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认真听着。
"你跟晓燕要是处对象,我有三个条件。"翠兰伸出手指,一个一个说,"第一,修理铺得扩,不求大富大贵,至少养家够用。第二,这里的房子迟早得翻新,这个钱你得有能力出。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林默脸上,"第三,晓燕嫁过去,不能受委屈,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院子外头,麻雀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风把槐花香一阵一阵送进来,软绵绵的,带着点甜味。
林默抬起头,看着翠兰,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阿姨,我喜欢的是你。"
翠兰愣了。
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白气,她手里的烟锅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你说什么?"
林默没有躲眼神,反而直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我高中就认识晓燕了,那时候常去她家做作业。我喜欢的人一直是您,阿姨,不是晓燕。"
翠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稳住,沉声说:"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默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杯白水,没喝,"这话我憋了好几年。晓燕知道,她一直拿我当哥哥看,今天来,也是她让我来的,说您为她操了半辈子心,该有个人心疼心疼您了。"
翠兰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窗外阳光斜斜打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大片,暖得发烫。她站在那光里,一时间没了主意。
后来的事,镇上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王翠兰老糊涂了,让个小年轻给哄了;有人说林默这孩子有心眼,是为了田产房子;也有人说,两个孤苦的人凑一块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翠兰没理会那些嚼舌根的。
她只记得,那天林默走后,她坐在院子里,闻着槐花香,想起男人走的那年,她才三十九岁。她一个人扛到现在,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老茧,从来没人问她苦不苦、累不累。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眼眶发了热。
人这一辈子,谁说不能让人心疼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