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揣进兜里,我就叫了搬家公司。
柜子、床、锅碗,连她养的那盆绿萝都没留。
楼道里全是胶带撕开的声响。
冯乐欣的电话一直占线。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医院守了薛宣朗一整夜。
凌晨五点,她推门进来,屋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她扶着门框,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水泥地上。
我没走,就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最后一串钥匙。
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出声。
手机震了一下,医院打来,对方问:是薛宣朗家属吗?
他醒了,说要见冯乐欣。
01
那天晚上冯乐欣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利索,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在包里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瞄到三个字:薛医生。
她很快把屏幕扣过去,动作太急,手机壳磕在柜角,啪的一声。
我问她吃没吃,她说在医院吃过了。
厨房里给她留的饭还扣着碗,早就凉透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她进了卧室,过了十几分钟又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
我问她去哪。
她说科室临时有事。
我说大半夜的什么事。
她说有个病人情况不好。
我说你又不是急诊科的。
她站在门口系鞋带,头也没抬,说以前的老病号,转过来的。
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门,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茶几上她的手机没带,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冯护士,薛宣朗情况不好,一直喊你名字,你能不能来一趟。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消息上面的备注是邓智慧。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心有点潮。
那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三点多,起来上厕所,看到阳台上晾着她的护士服,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没洗掉的血。
我蹲在洗衣机旁边抽了根烟,烟灰掉在地砖上,用脚蹭了蹭,蹭不干净。
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
吴志强递给我一瓶水,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他说你老婆又夜班?
我说嗯。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别的。
干到中午,冯乐欣发来一条消息,说中午不回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下午收工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她医院。
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小卖部门口站着。
五点半,护士们陆续出来。
我看见了邓智慧,她跟冯乐欣一个科室。
过了几分钟,冯乐欣出来了,没穿护士服,换了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往住院部方向走。
我跟着她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是重症监护室。
她推门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
我没跟进去。站在消防楼梯的门后面,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一张床边,床上的人插着管子,看不清脸。她弯着腰,好像在说什么。说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四十分钟。
到家把车停好,蹲在楼道口又抽了一根烟。
宋玉媛打来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再说。
她说你爸想你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冯乐强。
他问我姐在不在家。我说不在。他说姐夫,我姐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说你姐忙不忙你不知道?他顿了一下,说哦,那没事了。挂了。
晚上冯乐欣回来,我说你弟打电话找你。
她正在解头发,手停了一下,问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问你忙不忙。
她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久。
那晚我躺在床这头,她躺在那头,中间隔了快一个枕头的位置。
我闻到她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药味。
我翻了个身,她没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很久,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02
接下来三天,冯乐欣去了医院六趟。有两次是半夜走的。我没问,她也没说。家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说话都跟隔着什么东西似的。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趁她洗澡的时候翻了她的包。
夹层里有一张汇款单,收款人薛宣朗,金额三千,备注写着“营养费”。
日期是上个月。
我又翻了她的钱包,夹层里还有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大学门口,笑得都挺年轻。
那个男人我见过一次,很多年前,在冯乐欣手机里。
薛宣朗。
我把东西放回去,手有点抖。
三千块,上个月。
上个月我妈住院,问她借两千,她说手头紧。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她那几天脸色确实不好看。
那天晚上吃饭,我放下筷子问她,薛宣朗是谁。
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收回来,搁在碗沿上。
她说以前的朋友。
我说什么朋友,前男友?
她没吭声。
我说你最近天天往医院跑,就为了这个前男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
我不懂你瞒着我给前男友打钱,我不懂你半夜出门连个实话都没有。
她把碗一推,进了卧室。
门关得不重,但我知道她在里面靠着门板。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粗粗的,跟哭似的。
第二天是周六。
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宋玉媛包了饺子,问我冯乐欣怎么没来。
我说她加班。
我妈说加什么班,周末还加。
我说医院就这样。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没插嘴。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你们结婚八年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等,再等就四十了。
我没接话,闷头吃饺子。
醋倒多了,酸得牙疼。
下午我去了趟冯乐欣娘家。
冯德厚前阵子查出肝上有问题,刚出院不久。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想站起来,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我说爸你坐着。
他问我乐欣怎么没来。
我说她忙。
他点点头,说忙点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乐欣这孩子,心里装事,你多担待。
我说爸,薛宣朗是谁。
冯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摩挲,过了半天才说,以前的朋友。
我说爸,我不是来吵架的。
他叹了口气,说咱家欠薛家一条命。
然后就不肯再说了,摆摆手让我走。
从冯家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欠一条命。什么命。
回到家,冯乐欣不在。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个碗,锅盖掀着,灶是凉的。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到十一点,她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我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接了,声音很哑,说马上回。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不多,袖口一点,领口一点。
我站起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抢救,没救过来。
谁。
她没回答,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长时间。
我站在门外,听见水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很轻,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那天夜里她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我给她喂了药,用湿毛巾擦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个名字。
我没听清,又凑近了一点。
她喊的是,薛宣朗。
03
烧退了之后,冯乐欣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跟她提了离婚。
是在客厅说的。
她刚下夜班回来,坐在餐桌前喝粥。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舀粥的勺子停住了,粥滴在桌面上,她没擦。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把勺子放下,说胡鹏飞,我跟薛宣朗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我想的哪样。
她说他救过我弟。
我说救过你弟你就得半夜去陪?
你就得瞒着我给他打钱?
她说不是瞒,是没找到机会说。
我笑了一声,声音挺难听的。
我说八年了,没找到机会?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什么东西顶回去了。
我说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冯乐强。
她接了,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说鹏飞,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乐强那边有点事。
我说行,你忙你的。离婚的事你考虑一下。
她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东西在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她站起来,拿了外套就走。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跑起来,脚步声咚咚的,越来越远。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坐在沙发上发呆。
吴志强给我打电话,问我晚上出不出来喝酒。
我说不去了。
他说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我说没吵。
他说那你叹什么气。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说行吧,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中间空着一截,像是分界线。
我伸手翻了一下她的衣服,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沓病历和几张汇款单。
病历是薛宣朗的,诊断栏写着“慢性肾功能衰竭”,日期从三年前开始。
最早的一张汇款单是五年前的,金额两百块,备注写着“第一次透析”。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摊开。透析。五年。慢性肾衰竭。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太快,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我看到了夹在病历里的一张纸条。是薛宣朗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只有一句话:别告诉胡鹏飞,我不想让他觉得你欠我的。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信封塞回衣柜底层。坐在那儿抽了两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我没管。
晚上冯乐欣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去民政局。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04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
风挺大,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满天飞。
我到的时候冯乐欣已经在了,站在台阶上,穿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办手续很快。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我们都说想好了。
签字,按手印,红本换绿本。
出来的时候,冯乐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绿本子,指甲掐进封面里。
我说你去哪,我送你。
她说不用,医院还有事。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说胡鹏飞,薛宣朗救乐强那年,乐强才二十四。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边角被我捏得起了皱。
回到家,我打了搬家公司的电话。电话里说下午就能来。我说好,越快越好。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卧室开始。
衣柜里的衣服,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她的。
我把她的衣服全扯下来,塞进蛇皮袋。
塞到一半,手碰到那件灰色外套,就是她去医院穿的那件。
我停了一下,还是塞进去了。
衣柜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拿起来,想扔,最后搁在窗台上没动。
床单被罩全扯了,光秃秃的床垫立在墙边。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装了两纸箱。
阳台上那盆绿萝,她养了三年,藤蔓拖到地上。
我拎起来,想放回阳台,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袋。
搬家师傅来了三个人,手脚麻利。
柜子拆了,电视搬了,冰箱抬了。
锅碗瓢盆装了一箱子。
沙发太大,卡在门口,师傅问我要不要锯,我说不用了,不要了。
搬了整整一下午。
到傍晚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一个餐桌,两把椅子,还有窗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师傅问我桌子要不要,我说先放着。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屋里静得吓人。
说话都有回音。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宋玉媛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了。
她说你疯了吧胡鹏飞。
我没吭声。
她说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说不了。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吴志强。
我没接。
天彻底黑了。
我坐在餐桌旁,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卧室空的,厨房空的,客厅只剩下餐桌椅。
墙上还留着她贴的挂钩,两个,粉色的,粘得很牢,扯不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想点根烟,打火机找不着了。
在茶几抽屉里翻,翻出一张便签。
冯乐欣的字:鹏飞,药在第二个抽屉,胃疼的时候记得吃。
我把便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
十点多的时候,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扔完垃圾上来,走到四楼拐角,听见上面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
我停住了。
是冯乐欣。
她走到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几秒,她迈进去,我在楼下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在空屋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
我跑上去,站在门口。
门开着。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伸着,包掉在一边。
屋里黑着,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没哭,眼睛睁着,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客厅。
她看见我了。
05
我站在门口,她坐在地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滑下去了。
我说钥匙给我。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钥匙。
她慢慢把手摊开,钥匙在掌心里,硌出红印子。
我走过去拿,她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胡鹏飞,你听我说完。
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市一院重症监护室。
问我是薛宣朗家属吗。
我说不是。
对方说薛宣朗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冯乐欣,她电话打不通。
我说你打她手机。
对方说她手机在护士站充电,人不在。
然后对方说,薛宣朗醒了,说想见冯乐欣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在空屋里格外清楚。冯乐欣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她说我得去。
我说你去。
她站起来,腿还在抖,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脚自己就蹬起来了。
到了医院,我没去重症监护室,站在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隔着玻璃,我看见冯乐欣坐在床边,握着薛宣朗的手。
薛宣朗很瘦,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说话的时候面罩里全是雾气。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冯乐强来了。他拄着拐,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我站在拐角,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看我,眼睛盯着监护室的方向。
他说姐夫。我说别叫了。他说行。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知道我这条腿怎么瘸的吗。
他说八年前,我跟人打架,对方捅了我一刀。
薛宣朗推了我一把,刀扎在他腰上。
他摘了一个肾。
那年他二十七。
后来剩下那个肾也坏了,尿毒症。
我姐伺候了他八年。
他没让我姐告诉你,说我姐嫁了人,不能让人家觉得她欠了债。
我靠着墙,膝盖有点发软。我说你姐为什么不说。
冯乐强转头看我。
他说我求她别说的。
我觉得丢人。
薛宣朗也求她别说。
他觉得这是他跟我姐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我姐这人,你也知道,她认死理。
薛宣朗不让她来,她偏来。
薛宣朗让她把汇款单撕了,她偏留着。
我蹲下来,后脑勺抵着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呛得我眼睛发酸。
冯乐强说姐夫,你别怪我姐。要怪怪我。当年要不是我,他俩也不会认识,我姐也不会嫁给你。
我站起来,走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我看见冯乐欣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薛宣朗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06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跟冯乐欣说了几句话,她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冯乐强拄着拐过去,她摆了摆手,没让他扶。
我站在走廊那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是她先看见我的。她隔着走廊看我,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掉眼泪。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她说薛宣朗要见你。
我愣了。她说他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我进了监护室。
薛宣朗躺在那儿,身上全是管子。
他比我想象的老,头发花白,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氧气管跟着动。
他说你是胡鹏飞。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我点头。他说坐。我坐在床边凳子上。
他停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才开口。
他说我跟乐欣没什么。
八年前就没什么了。
她嫁给你的时候我就说了,以后别来找我。
后来病了,没忍住。
他喘了两口,又说,你别怪她。
她伺候我,是替乐强还债。
我让她别来,她不听。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看着天花板,说不想让你觉得,你娶了个欠债的老婆。
你们过日子,干干净净的。
我这个病,是个泥坑。
乐欣往里跳是她的情分,我不能拉你一块儿跳。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没什么力气,跟棉花似的。
他说我走了之后,乐强你帮衬着点。
那孩子心里愧,嘴上不说。
保险受益人是他,钱不多,够他盘个小店。
我点头。嗓子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他又说,乐欣这人,认准了就不回头。你要是有心,别急着找她。等她缓过来。
我说你别说这些了。他笑了一下,说该说的得说,不说没机会了。
护士进来赶我。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闭上眼了,胸口起伏得很浅。
我出去的时候冯乐欣蹲在走廊椅子上,头埋在胳膊里。
冯乐强站在旁边,拐杖靠在墙上。
我走过去,在冯乐欣旁边坐下来。
她没抬头。
我伸出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过了二十分钟,监护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摇了摇头。
冯乐欣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整个人往下坠。
冯乐强拄着拐想去扶,自己差点摔了。
我一把捞住她,她在我胳膊里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没哭出声,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07
薛宣朗的葬礼很简单。
他没什么亲戚,来了几个老同学,还有医院的两个同事。
冯乐欣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哭。
冯乐强拄着拐站在她旁边,眼睛肿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站在最后一排。没人叫我,我自己来的。
葬礼结束之后,冯乐欣走过来。
她穿着黑衣服,脸色跟纸一样。
她把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
是我家的钥匙。
她说房子你留着,我申请了调令,去南边。
我说什么时候走。她说下周三。我说这么快。她说嗯。
我们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跟以前一样。
我说那天,就是办完手续那天,你在医院守了一夜。
她说嗯。
我说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说薛宣朗那天晚上抢救了两次,手机在护士站。
我攥着钥匙,金属的齿硌着手心。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干,像是眼泪已经在别处流完了。
她说胡鹏飞,我嫁给你八年,你信过我吗。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空屋。
屋里还是那几样东西,餐桌,椅子,窗台上的牛皮纸信封。
我坐在餐桌前,把信封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汇款单,病历,薛宣朗写的纸条。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之前没注意到。
上面写着:乐欣,别跟鹏飞离婚。
他脾气倔,但心眼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