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摊前,王秀芬的手停在那堆红彤彤的苹果上,摸了摸,又缩回来。

"大姐,这苹果今天便宜,四块一斤,甜得很!"摊主热情地招呼。

王秀芬咽了咽口水,干笑一声:"我……我就看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开,兜里揣着仅剩的三块五毛钱,连两个苹果都买不起。

谁能想到,她和老伴儿两个人,每月退休金加起来整整八千块,却连八块钱的苹果都舍不得买?不是舍不得,是真没有。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呢?

一

王秀芬今年62岁,退休前在县城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每月退休金3200块。老伴儿刘建国在机械厂退的休,拿4800块。两口子加起来八千整,在这个四线小城,日子本该过得舒舒坦坦。

可偏偏,她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钱去哪儿了?全进了儿子刘涛的口袋。

刘涛今年36岁,前些年在省城买了房,月供五千六。媳妇张丽怀了二胎不上班,大孙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刘涛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扣掉房贷,剩下那点钱连一家人吃喝都不够。

"妈,这个月再给我转三千吧,孩子奶粉又该买了。"电话那头,刘涛的声音疲惫又理所当然。

王秀芬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想说"妈这边也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子难,当妈的看在眼里,哪说得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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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明天给你转。"她说得干脆,挂了电话却对着墙壁发了好一阵呆。

每个月,她和老伴要给儿子转五千块。剩下三千块,交水电煤气物业费,买米买面买菜,再加上两人常年吃的降压药、降糖药,月月算得精精细细,还是不够花。

刘建国的糖尿病药一个月要四百多,王秀芬的膝盖不好,光膏药贴一个月就得小二百。这些钱像水一样,淌了就没了。

"老刘,今个儿菜市场的苹果可真好看。"那天晚上,王秀芬一边洗碗一边念叨。水龙头的水冰得扎手,她的指关节冻得通红。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量血压,头也没抬:"想吃就买呗。"

"没钱了。"

"不是才发了退休金?"

"给涛涛转了五千,交了物业费和电费,买了你的药,还剩三十多块。这个月还有二十天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血压计"嘟"的一声响,刘建国盯着显示屏上偏高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暖气片里的水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替这个家叹气。

二

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直到那天出了事。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王秀芬在厨房切白菜,菜刀钝了,她使了把劲儿,刀一滑,生生切在左手食指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白菜上,白绿的菜帮子染上刺眼的红。

"哎呀!"她本能地叫了一声,赶紧拿抹布裹住手指。抹布是旧的,上面还有没洗净的油渍,可她顾不了那么多。

伤口不深,但一直渗血。刘建国翻遍了家里的抽屉,连个创可贴都找不到。

"走,去药店买点纱布。"刘建国拉她出门。

到了药店,一卷纱布加消毒水,十二块。王秀芬摸遍了所有口袋,翻出七块钱和几个硬币。刘建国掏出皱巴巴的一张五块。两个人凑了十二块三毛,刚好。

回家的路上,王秀芬走在前头,突然就站住了。路边的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刘建国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才发现她在哭。

"咋了?疼啊?"

王秀芬转过身,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包着纱布的手指戳在刘建国胸口:"你说说,咱俩八千块退休金的人,买个纱布都得两个人凑钱!连买几个苹果的钱都没有!我这日子,过的算什么?"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直打嗝。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蹲在地上哭,有人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刘建国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何尝不知道日子苦?他的棉拖鞋底都磨穿了,垫了块纸板继续穿。入冬的秋裤还是五年前买的,膝盖处薄得透光。可儿子张口,他从来不会说个"不"字。

那天晚上,王秀芬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刘建国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老刘。"

"嗯。"

"咱不能这么过了。"

黑暗中,刘建国沉默了很久,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

第二天,王秀芬给儿子打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才拨出去,手心全是汗。

"涛涛,妈跟你商量个事。"她的声音有点抖,"以后每个月,妈只能给你两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知道我这边多紧的,丽丽下个月就生了——"

"妈知道。"王秀芬打断他,"可是妈跟你爸连苹果都吃不起了,你爸的鞋底都是纸板垫的。妈不是不心疼你,可妈也六十多了,身上全是毛病。妈要是哪天倒下了,你的担子不是更重?"

电话那头,刘涛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王秀芬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当妈的,哪有不想把一切都给孩子的?可她也是个人啊,她也会疼,也会饿,也会馋一口甜滋滋的苹果。

后来的日子,慢慢有了些变化。每月转给儿子的钱减到了两千,王秀芬的手头宽裕了一点。她给刘建国买了双新棉拖鞋,给自己买了盒膏药贴,冰箱里终于有了水果的影子。

可她心里始终不踏实。儿媳妇张丽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二胎的待产包还没买齐呢。"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王秀芬看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刘建国看出她难受,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谁也帮不了。"

王秀芬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傍晚,她又路过了那个水果摊。苹果还是红彤彤的,散发着清甜的香味,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挑了四个大苹果,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找回来四块。她把苹果装进布袋子里,一路走回家,脚步比平常轻快了一些。

到家后,她洗了两个苹果,递给刘建国一个。刘建国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甜吗?"王秀芬问。

"甜。"

王秀芬也咬了一口,确实甜。可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吃个苹果都能吃出眼泪来,说出去是个笑话,可只有自己知道,这口甜里头,裹着多少酸。

中国有句老话:养儿防老。可现实是,很多老人不但没被儿女养,反倒把自己的养老钱都贴了进去。不是儿女不孝,是生活这把刀,谁都躲不过。房贷、孩子、物价,压得年轻人喘不过气,老人心疼孩子,就把自己往后缩,缩到最后,连个苹果都成了奢侈品。

可谁来心疼老人呢?

王秀芬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个苹果是甜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