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岁末的晋系地盘上,寒风刺骨。
晋军当家人特意腾出个宅院,安顿一位身材高大却满脸愁容的汉子。
此人刚通电天下交出兵权,虽说头顶还戴着国府委员的空帽子,骨子里早成了连个兵都调不动的空壳子。
这位爷,正是冯大帅。
往前倒推六个月,正值五月春夏之交,反蒋战火刚点燃。
他跟桂系掌舵人、晋军当家人歃血为盟,凑出一张百万人马的大网。
那会儿光是他自家的西北系队伍,名册上就登记着四十二万兵丁。
再看南京那位蒋校长,手底下中央嫡系加一块儿顶天也就七十万出头。
这账面上看过去,明摆着是泰山压顶的局势。
冯大帅心里也直犯嘀咕:这把牌,赢定了。
可偏偏邪门儿了,日子才溜走一百多天,这四十二万虎狼之师,活像手里攥不住的流沙,流了个底儿掉。
腊月寒冬一到,这位总司令身旁,就凑了那么几万饿着肚子、满眼绝望的败军之将。
四十多万大活人,咋就能在几个月里像蒸发了似的?
大伙儿多半觉得,是南京那边银洋砸得多、手段玩得溜。
话虽这么说,可没说到根儿上。
把西北系队伍往死里整的,根本不是战场上呼啸的子弹,而是将领们肚子里各自盘算的那个小九九。
咱们把视线挪到交火线,瞧瞧一幕透着古怪的景致。
战端一开,镇守中原大地的是西北系猛将韩复榘。
此公麾下攥着超二十万重兵。
按常规路数,这支王牌本该豁出命去,朝着南京方面的防线死磕。
谁知道这位韩长官出招奇特。
队伍走得黏黏糊糊,一天下来往前提的步子,愣是连十里地都凑不够。
二十多万精锐,在要命的节骨眼儿上,倒像个老鳖似的往前蹭,图个啥?
图的就是韩将军自己心里正扒拉的算盘珠子。
其实早在一九二九年,韩长官就暗地里撒出眼线直奔南京,和蒋校长的人对上了暗号。
正赶上中原打得火热,南京方面的特务早把诱饵抛过来了:只要调转枪口,齐鲁大地一把手的宝座立马归你,顺带还奉送三个整军的编制。
韩长官眼前就摆着两道选择题。
头一条道儿,一条道走到黑,替冯大帅卖命。
拼赢了,江山归大哥;一旦打砸了,或者弟兄们死绝了,在这乱世里,自个儿连土渣子都不如。
更要命的是,冯总司令兜里比脸还干净。
西北军占着的陕甘豫三省,连个油水都刮不出。
中原地带连着遭灾,三秦大地常年盼雨。
想发饷银?
要么硬刮地皮,要么印一堆废纸般的票子,要不然还得厚着脸皮找北边邻居求援。
再一条道儿,把兵停住不打,改换门庭投靠南京。
蒋校长背后戳着江浙一带大金主,那可是全天下最流油的地界。
光是一个江苏收上来的银钱,就能压垮那贫瘠的三省。
跟着校长混,手里拿的是德国造,兜里揣的是现大洋,转头还能去齐鲁大地做个逍遥王爷。
左手边是替个叫花子主公挡枪,还随时得提防被当大头鬼卖掉;右手边则是抱着金条,去膏腴之地称王称霸。
这本利益账,韩长官门儿清得很。
哪止他一个。
驻扎燕赵大地的另一员虎将宋哲元,照样磨洋工,眼睛死死瞅着哪边风大。
再看那个石友三,事情做得更绝。
枪声响了一半,当场带着弟兄们扯旗易帜,给蒋校长效力去了。
阵地前沿的头头们各个心里长草,大后方的总指挥愁得直薅头发。
这烂摊子,拿啥往下撑?
看到这儿,你估计犯迷糊了。
韩长官、宋将军这帮人,可都是跟着总司令从新兵蛋子熬上来的十几年的铁杆兄弟,咋一到刀架脖子的时候,撒丫子撩得一个比一个欢?
这就不得不提冯大帅自个儿亲手酿的那杯毒酒了。
这位大哥在那个年头,以“阵前倒戈”的作风闻名天下。
这名声绝非浪得虚名。
往回翻到一九二四年金秋十月,直奉两家杀得天昏地暗。
吴佩孚大帅在最前线咬牙死拼张家部队。
本来缩在后头看场子的冯大帅,猛然间就把枪头掉了个个儿,带着弟兄直扑京城。
那会儿直系的曹大总统正做着美梦呢,睁开眼就成了自家小弟关着的笼中鸟。
连带着宣统帝,也被一脚踢出了皇家大院。
这出戏唱得着实出彩,让起初手里只有两三万枪杆子的冯大帅一举威震天下,防区像吹气球一样膨胀。
可他丢了啥?
丢的是这辈子都还不上的信誉账。
从那以后,各大山头再没半个人敢把后背交给他。
今儿个能跟段祺瑞结盟,明儿个就敢撕破脸皮;二七年刚和蒋校长在彭城烧黄纸结义,转过头一九三〇年就扯起大旗打他。
连上司、友军外加换过帖的兄弟,说卖就能当场卖掉。
底下这帮带兵的将官瞅见这做派,心里能不直发毛吗?
伙计们私下里全在犯嘀咕:有朝一日见着好处了,咱们这帮人会不会也成了他换大洋的当票?
既然靠着背后捅刀子发的家,就甭怨旁人在节骨眼上依葫芦画瓢送你上路。
一个团伙里头连一丁点儿托底的信任都找不见,四十二万人的庞然大物,说白了也就是个看着唬人的水洼子泡泡。
在这场惊天大混战里,冯总司令还走了极其要命的一步臭棋。
他眼瞎看偏了一位核心大佬——盘踞关外、攥着三十万虎贲的张少帅。
那会儿两边正死顶着,哪方能把东北这股活水引过来,谁就能笑到最后。
总司令盘算着,那位张少帅十有八九两不相帮,闹不好还能偏向自家阵营。
哪来的底气?
就因为当年老帅命丧皇姑屯的炸药包下,而南京方面为了躲避麻烦,愣是没替东北讲半句硬话。
冯大帅死认着,少帅肚子里绝对装着这把邪火。
可他脑子里少根弦,玩权谋的大佬在生死岔路口拍板,什么时候靠过脾气?
全凭着好处说话。
换个脑筋掂量掂量,要是关外铁骑真下了场帮着倒蒋,结局会怎样?
关内一打成一锅粥,白山黑水的防线立马空当百出。
边上早就眼馋的东洋人,铁定会趁火打劫。
张少帅要保的,是老家的铜墙铁壁以及自个儿兜里的最大进项。
帮着南京敲边鼓,头顶拥护中枢的大义名分,自家的三亩三分地稳稳当当;要是搅和进倒蒋的浑水里,关外地盘立马变成出头鸟。
得,这下明牌了。
一九三〇年九月十八日那天,一份拥蒋电报发往全国。
关外大军浩浩荡荡跨过山海关,利刃直戳幽燕一带。
这纸电文一见报,几十万人凑出的盟军当场稀里哗啦全碎了。
破船眼瞅着要沉,底下的人作鸟兽散,那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校长的拆台计谋到了大获全胜的收网阶段。
韩长官如愿捧走了齐鲁大地的帅印,拉着二十万号弟兄美滋滋地做他的封疆大吏去了;宋将军赚到了燕赵和察哈尔的地盘,扛起二十九军总指挥的牌子,在卢沟桥打响前结结实实过了几年北地霸主的日子;石军长也低头认了大哥。
剩下的那些零碎队伍,部分换了旗号,部分发遣散费走人,还有的顺势钻进山林当了响马。
前后没熬过六个月,四十二万大军就像水汽一样消散了。
过了一年,咽不下这口气的冯总司令跑到津门,琢磨着竖起一杆民众抗日的旗帜东山再起。
到头来咋样?
南京那位连个白眼都没空给他。
至于昔日那些个手握重兵的老部下,愣是没一个肯出头搭腔。
凭啥不理会?
因为大伙儿兜里都装满了真金白银。
韩长官在齐鲁大地收着赋税,宋将军在北平周边大肆招兵买马,小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
反观你冯大帅,这会儿要大洋没有,要子弹没壳。
光举着一块空头旗号的破布,谁吃饱了撑的,跟你一块儿回去受冻挨饿?
回过头重新扫视这盘大棋。
同在一条船上的晋军当家人玩砸了,拍拍屁股溜回三晋大地。
那片地头,有他砸了二十年心血养出来的乡绅老财和带兵头目;桂系掌舵人没挺住,撤退到了八桂老家。
那儿有他把衙门、兵营和商贾死死焊在一块儿的铁三角根基。
唯独咱们这位冯总司令,连条能躲猫猫的后路都没留。
这爷们儿也曾踏足中原、三秦、陇右和燕赵大地。
可偏偏是打下一块地界就溜达一阵,转头又去别处开火。
这辈子就没沉下心,在地皮上扎牢属于自个儿的根须。
他手心里捏着的,无非是张纸上写着的四十二万这个干巴巴的数。
这里头掺和了中原的胡子、三秦的乡勇、陇右的逃兵。
那些坐直升机提拔上来的带兵官,肚子里连几个大字都找不出来,士兵手里的枪杆子,连打靶子用的子弹都凑不齐。
那个年代的山头大乱斗,底气足不足,压根就不瞧你人头凑了多少。
关键得看你这盘子底下,有没有一套规矩、一张把所有人喂饱的大网,能把这些扛枪的死死绑在一个战车上。
这套活儿,冯大帅死活玩不转。
他拉扯起的这帮兄弟,怎么看怎么像赶集凑成的江湖戏班子。
全都指着大掌柜往日的威名和眼前那一丁点儿零碎骨头连在一块儿。
这号队伍,大风一刮准得稀碎。
靠这种路数混江湖,不把裤衩输光那才是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