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北京海淀黄庄。
一栋写字楼底下排着长队,全是送孩子上英语班的家长。有人拎着豆浆油条,有人拿着单词本让孩子再背几个。电梯口挤得转不开身,保安扯着嗓子喊“先下后上”。
三楼一家培训机构门口,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念着课文。他妈在旁边翻手机,看群里老师发的上周测验成绩。
男孩念了两句,停下来,问他妈:能不能不上了。
他妈没抬头:你先把这学期上完。
男孩不说话了,把头往墙上磕了两下,不重,就是烦。
这样的场景,每个周末在中国几十个城市同时发生。
英语,从小学三年级甚至更早开始,占据了一个中国孩子教育生涯里大块大块的时间。小升初看英语,中考看英语,高考看英语,大学四六级跟学位挂钩,考研还得考英语。
一个孩子从八岁到二十二岁,十四年里,花在英语上的时间加起来,够把《史记》从头到尾读好几遍。
但大多数人学完了,还是开不了口。
这事儿不是没人说过。已故的艾跃进教授很多年前就聊过这个话题,他的说法很直接:英语就是一门工具,跟开车、修水管、剪视频没什么本质区别。会,有用;不会,也活得下去。它不该被抬到跟语文数学平起平坐的位置,更不该成为决定一个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的硬杠杠。
他给英语找了个参照系:体育、音乐、美术。
这几门课什么地位?中小学课表上排着,但谁都知道那是“副科”。体育课动不动被“主科老师有事”借走,音乐美术到了期末直接停掉。考试不考,升学不算,学好学坏没人较真。
艾跃进的建议是:英语也该挪到这个档位上来。
想学的,自己花时间学,学校提供课程,但别逼着所有人都往高分上卷。不想学或者学不动的,把基础打一打,知道个大概,剩下的时间还给别的科目。
这话说出来,很多人不爱听。
先看一组数字。
教育部早年的统计里,中国中小学英语教师数量超过百万,是各学科里最大的教师群体之一。每年高考,英语跟语文数学一样,满分一百五。考研,英语是统考科目,每年卡掉的人比专业课还多。
大学里,四六级跟学位证脱钩说了很多年,但不少学校还在明里暗里挂钩。招聘市场上,很多岗位跟英语八竿子打不着,简历上照样写着“四级以上”。
一个学机械的,专业课学得再好,四级没过,有些学校就是不给学位证。一个学中文的,古文献读得通透,考研英语差两分,第二年再来。
这种局面形成有它的历史原因。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要跟外面做生意、学技术,懂外语的人太少。那会儿英语是稀缺技能,会英语的人能接触到外面的信息,能跟外国人谈生意,能看懂进口设备的说明书。国家层面推英语,是有现实需求的。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学英语的热潮一轮接一轮。《 Follow Me 》《走遍美国》在电视上播,新概念英语卖到脱销,李阳的疯狂英语在体育馆里喊得震天响。
那个年代学英语,是带着劲头的。学会了能出国,能进外企,能拿高工资。英语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但几十年过去了,情况变了。
翻译软件越来越好用,语音识别准确率越来越高,一个手机就能搞定日常对话翻译。除非是做专业翻译、搞学术研究、在外交外贸一线工作,大多数岗位对英语的实际需求,就是看懂几个术语、认得出产品说明书上的单词。
投入十几年时间学的东西,最后用上的部分不到一成。
那为什么不减?
因为链条卡住了。
中考考英语,家长就得让孩子从小学。小学不考,但小升初的民办校看证书,剑桥少儿英语、KET、PET,一级一级往上考。初中分班考英语,高中自主招生看英语,大学录取看英语。
每一环都有人拿英语当筛子,家长就只能让孩子在英语上堆时间。
一个孩子数学好、语文好、物理好,英语不行,中考直接掉一个档。重点高中进不去,后面三年跟着受影响。高考再因为英语拉分,好大学也悬了。
这种孩子少吗?不少。
很多男生逻辑思维强,理科拔尖,就是对语言类科目不敏感。英语单词背了就忘,语法怎么讲都绕不明白。你让他解一道几何题,他五分钟搞定;你让他写一篇英语作文,他憋一节课写不出三句话。
因为这一科短板,整体排名被压下去,长期挨批,慢慢就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厌学就是这么来的。
艾跃进说的“英语降为副科”,本质上是把这把筛子从升学链条里拆掉。
不考了,或者只作为参考,家长不用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报班,孩子不用把周末耗在背单词上。喜欢英语的、以后想出国或者做涉外的,自己多花时间学,学校开课供着。没兴趣的,把课上完,掌握基础,剩下的时间还给别的。
那省下来的时间干什么?
艾跃进给了一个方向:历史。
这个建议比英语降副科还扎眼。
中国的中小学课表上,历史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初中三年,历史每周两三节,到了初三,课时被压缩,有时候干脆停掉给“主科”让路。高中分文理科之后,理科生基本跟历史课说再见,会考过了就行。
一个中国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系统学历史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学英语的零头多。
他知道鸦片战争是哪年,但说不清楚鸦片战争之后签了哪些条约、割了哪些地、赔了多少钱。他知道秦始皇统一六国,但讲不明白郡县制和分封制的区别在哪儿。
这些东西,考试要考,但考的是填空和选择,背下来就能拿分。考完了就忘了。
历史课被当成一门“背诵科目”,跟英语一样,变成了应试工具。
但历史跟英语不一样。
英语是一门工具,历史是一个人的底盘。
你从哪儿来,你的国家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这套社会规则是怎么形成的,你脚下的土地上一代一代人经历了什么——这些东西不弄清楚,一个人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就是模糊的。
模糊就容易被人牵着走。
网上那些传得飞起的谣言,很多稍微懂点历史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那些把外国说得天花乱坠、把中国说得一无是处的段子,稍微了解点世界史和中国近现代史的人,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历史课教好了,人的判断力不一样。
但现实是,历史课在中小学的地位一直在往下掉。
课时不够,教材写得干巴巴,老师上课照本宣科划重点,学生考前突击背一背。学完了,脑子里只剩一堆年份和人名。
艾跃进的建议翻译过来就是:把英语占用的时间匀一部分给历史,让历史从“副科”往上升一升,让英语从“主科”往下降一降。
这个账算得对不对,各有各的看法。但他说中了一个事实:英语被过度重视了,历史被过度忽视了。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英语一家独大,挤压的是母语的空间。
一个孩子从小学英语,看的是英文绘本,听的是英文儿歌,到了中学刷的是英文阅读题。语文课上学古文,背诗词,读现代文,但课外时间大部分被英语占了。
结果就是,很多学生英语阅读能力比中文强。看一篇英文文章能抓住大意,看一篇中文议论文反而理不清逻辑。写英语作文能套模板,写中文作文憋不出几个像样的句子。
这不是个例。
大学里中文系的学生,写毕业论文语句不通顺的,每年都有。理工科学生写实验报告,错别字连篇、标点乱用,导师改得头疼。
汉语能力强不强,跟英语好不好本来不冲突。但时间就那么多,花在英语上多了,花在母语上的就少了。
艾跃进说“过度重英语、轻汉语,本质上是弱化母语地位”,这话听着刺耳,但逻辑摆在那儿。
那其他国家怎么做的?
日本从小学开始学英语,但课时不多,重点放在阅读和基础交流,不搞题海战术。高考英语可以选考,很多大学专业不要求英语成绩。与此同时,日本的历史教育贯穿小学到高中,本国史和世界史都是必修,内容相当细。
韩国英语教育比中国还卷,但近几年也在改,高考英语改成绝对评价,不再按分数排名,减轻学生压力。
欧洲很多国家,学生从小学开始学外语,但同时学两三门,英语只是其中之一。他们的母语教育课时一直高于外语。
没有哪个国家把一门外语抬到跟母语平起平坐的位置,更没有哪个国家用外语成绩卡住大部分升学通道。
中国的情况有历史原因,但现在确实到了该调的时候。
艾跃进的观点在网上传开之后,支持的人很多,反对的人也不少。
支持的主要是家长。尤其是孩子被英语折磨得够呛的家长。他们算过账:孩子花在英语上的时间如果能匀一半出来给数学或者物理,成绩能上一个台阶。匀出来给阅读和运动,孩子的状态会好很多。
反对的主要是两部分人。一部分是英语培训行业的从业者,英语降副科,他们的饭碗直接受影响。另一部分是习惯了“英语等于能力”这套逻辑的人,他们觉得英语不好就是不够努力,降英语就是降低标准。
这两部分人的声音都很大,但他们的理由跟教育本身关系不大。
英语该不该学?该。全球化时代,懂一门外语是有用的。看文献、跟外国人打交道、出国旅游,都用得上。
但“有用”不等于“必须”。开车有用,不是每个人都要会修车。做饭有用,不是每个人都要考厨师证。英语有用,不是每个孩子都要从小学一年级卷到大学四年级。
想学的,好好学,学精学深,那是本事。
不想学的,学个基础,能应付日常,剩下的精力放在自己擅长和感兴趣的方向上。
这才叫因材施教。
艾跃进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生前在讲台上说过很多话,有些被人记住了,有些没有。关于英语的这一段,这几年被翻出来转来转去,说明他戳中了一个很多人憋了很久没处说的事。
一个海淀的家长在群里说过一句话:我知道英语重要,但我儿子真的不是学英语的料。他喜欢历史,看《史记》能看一整天。但历史不考,英语考。我只能逼他背单词。
这句话里藏着很多东西。
一个喜欢历史的孩子,被逼着背英语单词。一个可能成为历史学者的苗子,因为英语差几分,被挡在好学校门外。
这笔账,不知道有没有人认真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