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本文史实综合自人民网、光明日报、中国新闻网、北京青年报、经济观察报等公开报道,以及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武刑初字第87号、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0)鄂刑终字第201号裁判文书。
人物活动时间、地点与机构名称均依据上述公开材料核对。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92年初春,一架苏制图-154客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
机身修长,引擎低沉地轰鸣,滑行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人。
飞机是四川航空公司引进的,可在当时的舆论场里,这笔买卖被记在了另一个人名下——南德集团总裁牟其中。
整件事最出圈的地方,在于他几乎没有动用自己的现钞。
整整五百个火车皮的中国轻工产品,从山东、河北、河南、四川、重庆等七个省份编组北运,罐头、猪肉、皮革、暖水瓶、床单、运动服,在苏联解体前后的远东口岸卸货;作为对价,四架图-154客机依次飞回中国。
一头是计划经济尾巴上积压的滞销货,一头是民航刚起步时求之不得的干线飞机,牟其中站在中间,完成了那一代人嘴里的"空手套白狼"。
这一票为他赚进了上亿元人民币,也把他推上了"中国首富"的位置。
此后数年,他的名字与卫星、边境城市开发、喜马拉雅山工程这类庞大叙事绑在一起,出现在各种论坛、报道和演讲里。
那个年代的中国,市场经济刚跑起来,谁赚了大钱谁就是英雄。
牟其中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资本,靠一通电话、一趟火车、一张嘴,就把四架飞机从苏联弄到了成都。
这种故事,在任何时代都极具传播力。
他成了无数创业者的偶像,也成了那些渴望一夜翻身的人眼里的"祖师爷"。
仅仅七年之后,公开出版物里出现了一本书,书名直接叫《大陆首骗牟其中》。
坊间给他安上了更刺耳的八个字——"上骗中央,下骗百姓"。
1999年初,办案人员在北京带走了他;2000年夏,武汉中院一审以信用证诈骗罪判处其无期徒刑。
一个曾用五百车皮罐头换回四架飞机的人,最终栽在了一沓没有对应实物的银行单据上。
【一】万县走出的"死刑犯"
牟其中1940年出生于四川万县,今天属于重庆万州。
长江穿城而过,码头文化里养出来的人,性子大多直、敢冒险、嘴上讲得来。
牟其中从小话就多,读书驳杂,对时局比对账本感兴趣。
他没受过正规的经济学科班训练,对商业的理解全是在社会这所大学里摸爬滚打悟出来的。
这种出身,让他后来看问题总能跳出书本框架,也让他在该敬畏规则的时候缺了点敬畏。
万县在民国时期是川东水陆码头,下江的货逆江而上到这儿集散,重庆的大轮船也在这儿停靠。
牟其中从小在码头上看惯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听惯了各色人等谈生意、论时局。
这种耳濡目染,让他身上有一种跟书斋里出来的人不一样的气质——他不怕跟陌生人打交道,不怕跟大人物谈条件,也不怕在酒桌上把一笔大买卖拍板定下来。
他第一次进班房,是1975年。
那个年代,普通人的政治生活高度紧绷,几句议论就可能惹上大祸。
牟其中不一样,他读的书比身边人多,想的问题也比身边人远。
七十年代初,林彪外逃、基辛格秘密访华这两件事接连发生,对一个捧着马列著作逐段读的年轻人而言,既有叙事被彻底打乱。
昨天还在喊"打倒美帝苏修",今天最凶恶的敌人就坐到了毛泽东对面;昨天还喊"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明天这个人就成了叛徒。
这种认知上的剧烈断裂,逼得他去找答案。
他找答案的方式,是回到书本里去。
那时候能看到的理论书,无非是马列著作和政治经济学教材。
他一本一本地啃,一边读一边对照现实,越对照越觉得书里写的跟眼前看到的对不上。
这种"读书—怀疑—再读书"的循环,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年,终究转出了一个念头:中国的问题出在经济体制上,得有人站出来说话。
他和几个朋友在万县凑了一个学习小组,一边读《资本论》,一边议论国家向何处去。
几个人动了上书言事的念头,写文章、谈改革,把自己对经济体制、对社会走向的看法整理成材料。
1975年,案子爆发,整组人以反革命罪名被捕,牟其中和几名骨干一度被判处死刑。
据后来公开的案件材料,他在狱中被加重处分,坐过三个月水牢。
1978年3月,万县召开十万人批斗大会,行刑程序已经排上日程,恰逢邓小平复出、全国开展真理标准大讨论,死刑暂缓执行。
又拖了一年多,1979年12月31日,中央工作组到万县为这桩案子平反,牟其中获释。
这四年多的牢坐下来,他的世界观没有被坐垮,反而被坐得更硬了。
别人在牢里熬日子,他在牢里读政治经济学,写读书笔记,琢磨中国该怎么搞经济。
这种经历塑造了他后来一辈子的思维方式:他看任何商业问题,都要先往国家战略、体制改革的高度上靠;他做任何生意,都要先讲一个宏大叙事,把买卖包装成事业。
1979年底平反出狱的时候,牟其中已经快四十岁了。
最好的年华在牢里度过,换别人可能就认命了,找个单位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他不。
他觉得这四年多没白坐,坐出了信仰,坐出了使命感。
他出狱后跟人说,自己这辈子要干的事,就是替中国经济趟出一条新路。
从刑场边上绕回来的人,心态和常人不一样。
他在牢里待了整整四年多,从1975年秋天一直坐到1979年年底。
据他自己后来回忆,那几年他把能找到的马列著作和政治经济学教材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在脑子里推演中国经济该怎么走。
这种狱中读书的经历,给他后来那套"理论家办企业"的路数打下了底子。
他出狱后没有回原单位吃安稳饭,反而辞掉公职,四处讲自己要做"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试验田"。
这句话后来被他重复了一辈子,也成了他理解自己一切出格行为的框架——在他自己的叙事里,牟其中办企业不是为了发财,是替国家蹚路;成了是改革样板,砸了算个人代价。
这套自我定位,像一层铠甲,后来他做再激进的事,心里都挂着这面旗。
【二】三百元起家,两进班房
1982年,牟其中在万县开出一家小铺子,名叫中德商店。
本钱是凑的,满打满算三百来元。
生意内容是代购代销——收音机、手表、自行车,从上海、广州一带紧俏的渠道里调货,加价卖给川东地区托关系买东西的人。
那时候个人经商还需要各种证明,无照经营在工商眼里等同于投机倒把。
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商品流通还卡在计划经济的框框里。
上海牌手表、永久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这些紧俏商品在大城市要凭票供应,到了川东山区更是一物难求。
牟其中干的事,就是把沿海城市的紧俏货,通过各种关系弄到万县,加价卖给有需求的人。
这种生意今天叫中间商,当年叫"倒爷"。
就是这么一间小店,第一年盈利接近八万元。
八十年代初的八万元,相当于普通工人几十年的工资。
中德商店的生意模式,放在今天就是个买手代购。
牟其中自己跑上海、跑广州,摸清哪里有紧俏货,再回万县找有需求的买家,中间赚差价。
他脑子活,嘴又甜,很快在万县那一带打出了名气。
谁家要结婚买手表、买自行车,找牟其中准能弄到。
这种口碑传出去,店里的流水一天比一天高。
钱来得快,祸也来得快。
1983年9月,办案人员再次上门,罪名和年广久那批早期个体户一样:投机倒把、买空卖空。
那个年代,个人贩运紧俏商品牟利,在定性上还在资本主义尾巴和搞活流通之间摇摆,各地处理尺度不一。
万县方面把中德商店当成典型来抓,牟其中在里头关了将近一年,直到政策风向转松、个体户开始被重新认识,才获释。
据他自己后来写的申诉材料,这桩案子的起因是有人看不惯他做生意,讲"牟其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跟社会主义较量"。
这种把经营行为上升到路线斗争的定性,在八十年代初并不稀奇。
第二次出来之后,他没有收着性子,反而把中德商店升格为中德商行,摊子越铺越大,日后演变出南德经济集团。
他四处讲一套"99度加1度"的道理:水烧到99度还是水,没人拿它当生产力,牟其中自认是临门添上去的那把柴,水一开变成蒸汽,就能推动火车。
这套说法在百废待兴的年代里很有市场,银行的人、工厂的人、主管部门的人都愿意听,觉得他是敢闯敢试的改革派。
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个体户刚摘了"投机倒把"的帽子,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刚刚拉开大幕。
牟其中这种敢想敢说、又有两次坐牢平反经历的人,在舆论场里天然带有"改革先锋"的光环。
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捧,银行愿意贷款给他,地方政府愿意给政策,工厂愿意跟他合作。
这种光环,让他在后来的扩张里几乎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他开始不满足于做一个倒爷。
他要做"家",做"思想家",做"战略家"。
他到处给人讲,中国已经进入了"智慧文明时代",企业家的头脑就是最大的资产。
他把南德定位成一家"头脑企业",不建厂、不开矿,靠出主意、做策划来赚钱。
这种定位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新鲜得很,也唬得住人。
没人料到,让他真正名动全国的那一票生意,跟办厂、开矿、搞实业都不沾边。
【三】五百车皮罐头换四架飞机
1989年,牟其中从万县坐火车去北京,本来是想推销老家的竹编和藤器。
卧铺车厢里,他和邻座一位河南旅客攀谈,对方提到正处于解体边缘的苏联手里有一批图-154客机急着出手,却找不到买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桩买卖在他脑子里转开了。
那趟绿皮火车从万县到北京要晃一天一夜。
牟其中后来回忆,他在车厢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桩事:苏联缺日用品,中国压着货,川航缺飞机,三方都在等一个中间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能干,越想越觉得不能放过。
火车还没到北京,他脑子里已经把这笔生意的大致框架搭好了。
他算的是一笔对照账。
苏联当时重工业底子厚,轻工业品奇缺,货架上的罐头、布匹、日用百货长期断档;中国南方一批罐头厂、皮革厂、服装厂却卡在流通环节,货压在仓库里卖不动;四川航空刚成立,急需干线客机,又买不起全新飞机。
三方之间的需求是错位的,缺的只是一个敢把线牵起来的人。
这个判断,不是坐在家里拍脑袋拍出来的。
牟其中在八十年代倒腾过百货、建材、电器,跟七个省份的外贸系统打过交道,知道哪些工厂压了货、哪些口岸能通关。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空想家,在做生意这件事上,他有十几年练出来的直觉。
问题是,这种直觉用在对接真货上是天赋,用在编造假合同上就是灾难。
他后来在各种场合反复讲这桩生意,把它讲成了一个"空手套白狼"的神话。
可神话背后,是他跑了上百趟北京、磨了无数个公章、协调了七个省的工厂和铁路。
没有这些笨功夫,光靠一张嘴,四架飞机不会自己飞过来。
牟其中自己不愿意提这些笨功夫,他愿意讲的是"智慧",是"头脑",是"99度加1度"。
这种叙事上的筛选,让他后来越来越看不上那些脚踏实地的笨生意,一门心思要找下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奇迹。
牟其中开始一趟趟跑北京,递方案,找主管部门。
时值国家鼓励易货贸易,手续最终经国家计委批准、民航总局同意,由四川航空引进这四架图-154。
南德集团负责在七个省份组织货源,凑足五百个车皮的轻纺产品发往苏联。
皮夹克、猪肉罐头、暖水瓶、床单被罩,整列整列地往北开。
这件事在当时的难度,放在今天几乎不可想象。
没有互联网,没有电子合同,没有跨境支付系统,所有协调全靠腿跑、嘴说、电报传。
牟其中要跟苏联的飞机销售部门谈价格,要跟中国的民航主管部门批指标,要跟七个省的外贸公司签供货合同,还要跟铁道部要车皮计划。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住,任何一个部门松口慢一点,整笔交易就黄了。
他愣是把这盘棋下成了。
这桩交易真正的难点在时间差。
川航要求先试飞后付款,苏方要求货到后再放飞机,火车横穿西伯利亚要一周以上,飞机几个小时就能落地。
牟其中的办法是:飞机落地后立即以飞机作抵押融资,资金转手打给各省工厂组织发货,火车再拉着货奔赴远东。
飞机在天上飞的时候,他用苏方的飞机从银行套出现款付给国内工厂;国内货物到站,又平掉苏方那边的交付。
整条链子上,南德自己压的现金极少。
这种操作在当时的中国商界,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此前做生意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多加上个定金和赊账。
牟其中把原始交易升级成了跨国易货加融资:他没有钱,但他知道两边缺什么;他不生产飞机,也不生产罐头,但他知道谁有飞机、谁有罐头。
这种"中介加融资"的打法,在后来的商业世界里被反复复制,只是规模更大、工具更复杂。
这中间的协调难度极大。
七个省份的货源,要一家一家工厂去谈价、定规格、签合同;五百个车皮的编组,要找铁路部门批计划、排车次;苏联那边的交割,要隔着语言壁垒和刚解体时混乱的远东口岸去磨。
牟其中带着几个人,跑北京、跑成都、跑各省份的外贸部门,把这张大网一节一节织起来。
手续跑下来之后,四架图-154分批次飞回中国,第一架落地时,川航的人围着机身看了半天,不敢信这是真的。
四架图-154陆续飞抵成都,川航有了跑干线的家底,苏联边境仓库里堆满了中国罐头,牟其中账上进账上亿元。
1992年前后的一个亿,按当时北京二环房价折算,是一个常人不敢想的数目。
这笔交易完成之后,牟其中在商界的地位彻底变了。
之前他只是个有点名气的倒爷,从这以后,他成了"中国首富",成了媒体追逐的对象,成了各种高峰论坛的座上宾。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请他演讲,讲他的"空手道哲学",讲他的"99度加1度"。
他的名字,跟"奇迹"两个字绑在了一起。
从这一天起,牟其中不再是四川一个倒腾竹编的小商人。
报纸把他写成"中国首富",南德被包装成靠头脑和关系运转的"头脑企业",他走到哪里都被围在中间演讲、剪彩、上电视。
飞机交易成了他日后反复援引的案例。
在各种演讲里,他把这桩生意提炼成一套理论:企业家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多少资本,而在于能不能发现被错位配置的资源,把它们对接起来。
这套理论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商界颇有市场,那时候很多人刚下海,手里没本钱,听"空手道"三个字格外入耳。
牟其中成了无数小老板心里的祖师爷。
可这桩交易能成,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它发生在一个特殊的历史窗口。
苏联刚解体,远东口岸一片混乱,西方公司不敢进去做生意;国内轻工产品积压,国营外贸体系又反应迟缓。
这个窗口只开了那么几年,等一切走上正轨,这套"对接错位资源"的打法就复制不了第二次了。
牟其中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把窗口当成了自己的能力边界。
【四】神话吹到最大的时候,裂缝已经出现
飞机生意之后,牟其中的胆子跟着名气一起膨胀。
1993年5月1日,南德集团与内蒙古满洲里市政府签下合作协议,由南德投资1.38亿元建设满洲里国际公路口岸,市政府以优惠地价向南德出让十平方公里土地。
牟其中把这里称作"北方香港",要打造成中俄蒙三国交界的枢纽。
可工程进展远没有演讲里那么顺,到1996年,南德累计投入只有2700万元,口岸工程被迫停工。
满洲里这个项目,是牟其中"宏大叙事"的典型样本。
他看中的是地理位置:满洲里是中俄边境最大的陆路口岸,铁路和公路都通俄罗斯腹地。
在他的构想里,南德只要把口岸基础设施建好,就能引来商人、资金、物流,整个城市会像深圳一样在边境线上崛起。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资金实力,也低估了边境开发的周期。
1.38亿的工程预算,他只掏了2700万就再也掏不出来。
十平方公里的土地拿在手里,变成了砸在手里的包袱。
卫星项目同样轰轰烈烈。
南德花160万美元收购了一家卫星设计公司,1993年12月28日,航向1号卫星在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发射场升空;1995年11月,航向2号卫星在同一发射场发射成功,1996年1月正式投入使用。
牟其中对外宣布的下一步,是用低轨道卫星覆盖东南亚。
卫星业务是个吞金兽,发射、测控、运营每一环都要持续烧钱,南德的资金链从1995年开始绷紧。
卫星生意和飞机生意完全是两码事。
飞机交易是轻资产的撮合,钱过手就走;卫星是重资产投入,一颗卫星从设计、制造、发射到商业运营,动辄几亿美元,周期以年计。
牟其中用做倒爷的思路去搞航天,把自己那点家底全砸了进去,还嫌不够。
航向2号卫星发射成功之后,南德又跟俄罗斯航天信息公司签了航向3号的合作草案,计划由南德出钱、俄方出技术。
可这个时候,南德账上的钱已经撑不起下一颗卫星了。
同一时期,他对外释放的口号越来越大——要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个五十公里宽的口子,让印度洋暖湿气流吹进大西北;要发射数百颗卫星组网。
这些构想见诸报端,有人捧为战略家,也有人开始嘀咕,觉得计划一个比一个大,落地的一个比一个少。
南德的办公地点在北京丰台,院里停着奔驰和奥迪,员工动辄上千,进出的不是银行信贷员就是地方政府官员。
牟其中在内部有一套独特的管理风格,他不爱看报表,爱开大会讲战略,讲"智慧文明时代",讲"99度加1度"。
他招进来的人,很多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来跟着他做"国家课题"的。
这种氛围吸引了一批理想主义者,也筛掉了一批讲究实效的实干派。
九十年代中期的南德,在外面看是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在里面看更像一个研究会加一个大食堂。
研究员们每天讨论的不是下个月卖什么货,而是下个十年中国经济往哪走。
牟其中给他们的定位是"脑库",要求他们追踪全球趋势、研究国家政策、撰写战略报告。
这种养士的做派,在民营企业里闻所未闻,却很对牟其中的路子——他本来就是个想当国师的商人。
九十年代中后期,风向变了。
南德内部骨干接连出走,一本名为《大陆首骗牟其中》的书在市面上流传,把飞机交易说成巧取豪夺,把卫星和满洲里说成画大饼。
"上骗中央,下骗百姓"这八个字,在坊间口口相传,贴到了他脑门上。
牟其中逢人喊冤,说自己是改革试验田被人暗算,可这一次,他喊冤的声音没人接得住了。
这本书在市面上流传的时候,牟其中的反应是暴怒。
他在各种场合声明要起诉作者,说这本书是恶意诽谤,是有人背后整他。
可这本书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维权速度。
"首骗"两个字,跟当年的"首富"两个字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银行看到这本书,催贷催得更紧;合作方看到这本书,签约签得更犹豫;员工看到这本书,离职走得更果断。
一本书压垮的不是南德的资金,是南德的信誉。
出走的骨干里,有早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部下。
这些人离开之后,有人写文章南德的内部运作,有人接受媒体采访,把南德管理混乱、财务不透明、项目只开花不结果的底细抖了出来。
曾经围着他转的银行信贷员开始找理由拖延审批,地方政府的合作意向也变得谨慎。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南德的资金链就在这种内外交困里,一点一点收紧。
从外面看,南德还是那个南德,大楼还在,奔驰还在,牟其中的演讲还在继续。
可从里面看,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
银行催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员工工资开始拖欠,卫星项目的尾款凑不出来,满洲里工地的材料商堵着门要钱。
牟其中每天要做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用今天到账的钱还昨天到期的债,用明天承诺的项目换今天需要的贷款。
这种日子,他过了差不多两年。
外界能看到的,是南德大楼里依旧人来人往,总裁办公室的灯照旧亮到深夜;外界看不到的,是厚厚一沓外贸合同正在银行与银行之间转圈,合同上写着的进口货物,从来没有一箱真正报关入境。
1999年1月7日清晨,当办案人员的车悄悄跟在牟其中上班的路线上时,南德大楼里的灯还像往常一样亮着,前台的姑娘还像往常一样给来访者登记。
没有人意识到,那些被报纸反复写成"商业传奇"的交易背后,一整条藏在银行体系里的暗线,已经被检察官一寸一寸摸清了。
而当那叠厚厚的外贸合同和银行流水被从保险柜里搬出来、摊在专案组的长桌上时,与会的人翻到末了一页,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那上面记录的数字,远远超出了所有人最悲观的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