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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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我躺在手术室的推车上,右手攥着手机。

护士说,家属签字后才能进。

我拨了第一通。

响了七声,被按掉了。

我又拨了第二通。

响了五声,又被按掉了。

第三通拨出去之前,护士看了我一眼,说“要不先联系别的家属”。

我说不用,她可能开会。

第三通响了九声。

自动挂断。

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给我,说“您自己签也行,但术后需要有人陪护”。

我签了。

签完字,我打开通讯录,翻到“谦子”。

沈谦是我表弟,在这家医院做行政。

“哥,怎么了?”

“我在你们医院,刚做完胆囊手术。帮我找个护工,要男的。”

“嫂子呢?”

“她在忙。”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哥,我马上来。”

沈谦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推进观察室了。

他看了我手机一眼,屏幕上三条“已拒绝”的通话记录。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给妈打个电话吧。”

“别打。她血压高。”

“那你总得有人陪。”

“你不是人?”

“我是你弟,我不是家属。”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十秒钟。

“就写没有家属。”

“哥——”

“写。”

沈谦在转院单的亲属栏里,填了“无”。

我叫沈让,今年三十四岁,自由摄影师。

主要拍建筑和室内空间,单子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四万,差的时候七八千。

程见微是我妻子,见微科技创始人。

公司做企业级数据分析工具,三年前融了B轮,现在两百多号人。

我们是大学同学。结婚那年她二十六,我二十七。她说要去上海创业,我把北京的工作室股份退了,跟着来了。

头两年她没收入,家庭开销靠我拍片撑着。

后来她的公司起来了,我的收入就显得不太重要了。

重要不重要这事,没人明说。

但我慢慢发现,我的时间开始被默认“可以挪”。

她加班晚回来,我做饭。

她周末出差,我把家里收拾好。

她忘了我生日,我提醒她一句,她说“对不起老公太忙了”,然后转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自己买礼物。

那五千块钱我收了。

但我一直没花。

那张卡放在抽屉里,余额没动过。

术前一周,我右上腹疼了三天。

自己挂了号,做了检查。

医生说胆结石卡在胆管口,建议尽短视频平台术,是个微创小手术,但需要家属签字和术后陪护。

回家我跟程见微说了。

“下周四下午有个小手术,要家属签字。”

她在看手机,头没抬。

“什么手术?”

“胆囊,微创。”

“严重吗?”

“不严重。但要签字。”

“我看看日程。”

她划了几下手机。

“下周四下午有个投后会,应该能结束。你到时再提醒我。”

“行。”

到了下周三晚上,我又提了一次。

“明天下午两点半,瑞金医院。”

“几点来着?”

“两点半。”

“我尽量。”

“签字得本人在,尽量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你催什么。”

我没催。

周四上午她出门前,我又说了一遍。

“下午两点半。”

“我记着呢。”

她走了。

下午两点十分,我换了病号服,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

护士过来核信息。

“家属呢?”

“在来的路上。”

“得签字才能进。”

“我给她打电话。”

两点二十分,拨第一通。

接了,又按了。

我以为信号不好。

两点二十五,拨第二通。

又按了。

两点三十分,护士站的人过来说,再不签字要往后排。

我拨了第三通。

响到自动挂断。

我给程见微发了一条消息:在哪儿?

二十分钟后她回了两个字:在忙。

我又发:手术等着签字。

这条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两点五十分,护士让我自己签了。

沈谦陪我做完手术,把我送到病房。

护工一小时五十,我让他找了一个。

沈谦坐在床边,翻了翻我手机。

“哥,嫂子全程没回过消息?”

“回了,‘在忙’。”

“忙什么?”

“不知道。”

沈谦把手机还给我。

“她说她在哪儿了吗?”

“没说。”

“你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

“哥——”

“她要是在意,会打过来。不打,我打过去也没意思。”

沈谦没再劝。

过了会儿他说:“你要不要转院?我们医院VIP病房有空位,单人间,能走医保。”

“能转?”

“你现在情况稳定,签个字就行。我来办。”

“亲属签字那栏——”

“我是本院职工,可以担保。你写‘无’也行,我帮你走特别流程。”

“那就写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程见微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在VIP病房吃粥。

“沈让,你在哪儿?”

“医院。”

“几楼?我到了,护士说你转院了?”

“对。”

“转哪儿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城南康复医院。”

“你转院怎么不跟我说?”

“手机没电。”

“你——”

“你忙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让,昨天下午我——”

“你昨天下午在忙。我知道。”

“你听我解释——”

“你过来再说吧。城南康复医院,七楼,703。”

“我现在过去。”

“不急。你忙完再来也行。”

我挂了。

程见微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西装外套,底下是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站在703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粥。

护士拦住了她。

“您找谁?”

“703,沈让。”

“请问您是——”

“我是他妻子。”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单。

“沈先生的家属登记栏里写的是‘无’。我需要先确认一下。”

“什么?”

“昨天入院时填的。亲属关系这一栏写的是‘无’,所以我们不能直接让您进去。”

“怎么可能?我——”

“您稍等,我进去问一下患者本人。”

护士进去了,门带上了。

程见微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袋东西。

门开了。

护士出来,把门带上。

“沈先生说,他需要休息,暂时不想见您。”

程见微的手攥了一下袋子,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跟他说是谁了吗?”

“说了。程女士。”

“他说什么?”

护士看了她一眼。

“他说‘跟她说我在忙’。”

程见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碰到走廊的扶手栏。

“那我能不能留个东西给他?”

“可以。我帮您转交。”

她把袋子递过去,护士接过来,进去了。

程见微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门没再开。

那天晚上,沈谦来送换洗衣服。

坐在床边问了一句:“我嫂子来过了?”

“嗯。”

“没让她进来?”

“让她进来干什么?”

“哥——”

“谦子。”

“你说。”

“你说我在这段婚姻里,图什么?”

沈谦没接话。

“她创业头两年,我养家。她公司起来了,我说没事,我收入低点就低点,两个人过日子又不是做买卖。后来她越来越忙,我越来越闲。”

“哥,你别——”

“我还没说完。她忘了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说没事。她把我生日记成下个月,我说没事。她答应来签字,我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三通电话打不通。”

“她可能是真有事——”

“她有什么事?”

沈让把手机递过去。

沈谦看了一眼。

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照片里是一个蛋糕,上面插着“40”的蜡烛。配文:老秦四十不惑,见微科技和你一起过。

定位是外滩某餐厅。

沈谦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可能是不想让投资人没面子。”

“那个投资人比她丈夫的手术签字还重要?”

“哥——”

“我没生气。真没生气。我就是明白了。”

沈让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

“你帮我把这个快递到她公司。”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谦把那张纸展开。

标题——《家庭优先序列清单》。

第一条:手术签字,排在哪一档?

第二条:生日宴,排在哪一档?

第三条:家庭聚餐,排在哪一档?

第四条:纪念日,排在哪一档?

第五条:夫妻生活,排在哪一档?

每一项后面留了一个空格,写着:打分(1-10分)。

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程见微,你给每件事打个分。满分一百的话,我这件事多少分?签完字要么来医院接我出院,要么把这份清单寄回我律师。沈让。”

沈谦把纸放下。

“哥,嫂子不是这种人。”

“她是什么人?”

“她可能就是——”

“就是把我排在了最后。谦子,人不是坏人,就是排序错了。”

沈谦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信封。

“我明天给她送过去。”

“别明天,现在就送。她今晚应该在公司。”

程见微收到信封是晚上九点半。

公司前台签收的,送到她办公室。

她拆开看了一眼,把纸放在桌面上。

坐了两分钟。

给秦朗打了个电话。

“老秦,问你个事。”

“你说。”

“沈让做手术那天,你在哪儿?”

“我过生日啊,你来了。怎么了?”

“我掐了他三个电话。”

“什么?”

“他那天做手术,要家属签字。我手机静音,全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见微,你怎么……”

“我不想解释。我就问你一句——你那天八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吃饭,你知道他今天手术吗?”

“我不知道。你也没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上周我跟你说‘沈让周四有个小手术’,你当时说‘小手术没事,你又不是医生,去了也是坐着等’。”

“我……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

秦朗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见微,我这嘴——”

“你嘴没问题。是我信了。我信了小手术不用我陪。我信了我不去也没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给了我一份清单,让我打分。”

“什么清单?”

“家庭优先序列。手术签字、生日宴、纪念日、家庭聚餐,每项打分。”

“你打了吗?”

“打了。”

“多少分?”

“手术签字,我打了两分。生日宴,我打了九分。”

“见微——”

“我知道。不用你说。”

她挂了电话,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

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重打。给我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程见微到了城南康复医院。

没去703。

先去了护士站。

“你好,我是703沈让的妻子。麻烦帮我确认一下现在能不能探视。”

护士查了一下。

“沈先生交代了,说您可以进去。但他加了一句,让您先把手机调静音。”

程见微愣了一下。

“好。”

她掏出手机,按了静音键,给护士看了一眼。

护士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

沈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来,把书合上。

“来了?”

“嗯。”

“吃早饭了吗?”

“没。”

“桌上有个面包,谦子昨天买的。你先吃。”

程见微没动。

“沈让,我昨晚重新打了分。”

“打多少?”

“每项都重打了。”

她把那张纸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手术签字:10分。

生日宴:2分。

纪念日:10分。

家庭聚餐:10分。

夫妻生活:10分。

底下写了一行字:

“总分42。你这一栏,我打零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这件事上,一分都不配。”

沈让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零分?”

“零分。”

“你给自己打零分,然后呢?”

“然后我辞职。”

“什么?”

“我不辞职。我说错了。然后我重新排。你的手术签字,排第一。”

“以前排第几?”

“以前没进前十。”

“那为什么现在排第一?”

“因为我把你弄丢了一次。”

沈让把那张纸放下来。

“见微,我用不着你辞职。”

“我知道。”

“我也不用你嘴上说排第一。”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件事。”

“你说。”

“下周秦朗公司有个答谢宴,他肯定叫你。”

“嗯。”

“你带着我去。”

“你要去?”

“我要去。你跟他介绍我的时候,别再说‘我老公搞摄影的’。你说‘我丈夫,沈让’。”

程见微看着他的眼睛。

“就这个?”

“就这个。”

“行。”

“还有。”

“你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你排个序。排完了告诉我。你把我排在第几,我认。但我不接受你排都不排,就说我在忙。”

“知道了。”

出院那天是周六,程见微来接的。

沈谦办的出院手续,把一摞单子递给她。

“嫂子,这是住院费结算单。手术加住院,医保报完自费四万七。哥自己交的押金三万二,后面补了一万五。都是他自己的卡。”

程见微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谦子,谢谢你。”

“别谢我。谢我哥。他转院那天,让我在亲属栏写‘无’。”

“我知道。”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你说。”

“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来接。”

程见微没说话。

沈谦把单子收进包里。

“嫂子,我不是骂你。我就是心疼我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秦朗的答谢宴在周三晚上。

程见微提前一天给沈让发了一条消息:明晚六点半,我去接你。

沈让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西装,是她前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直没穿过。

她到的时候,他在楼下等着。

“你今天穿这么正式?”

“你说的,介绍我是你丈夫,不是搞摄影的。”

程见微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他一眼。

“沈让。”

“嗯。”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谢谢。”

车上她递过来一张卡片。

“这是什么?”

“我的新排序。”

沈让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沈让(不分项目,整体排第一)

第二:公司生死存亡的决策

第三:公司日常运营

第四:双方父母

第五:朋友聚会(秦朗单独标注:第四档降为第五档,非必要不参加)

“秦朗会气死。”

“他气不死。他早该知道自己排第几。”

晚宴上,程见微站起来敬酒。

“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沈让。他是建筑摄影师,我公司第一轮融资之前,家里的房贷全是他还的。没有他,我熬不到第二轮。”

桌上有几秒安静。

秦朗第一个站起来。

“沈让,我敬你一杯。这杯我欠了两年。”

沈让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你欠我的,你自己还。”

“怎么还?”

“下个月我工作室有个展,你包场。”

秦朗笑了。

“包。”

答谢宴之后一个月,程见微每天下班前给沈让发一条消息。

内容只有一行:今天排序没变。

沈让有时候回一个“好”,有时候不回。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做饭。两个人一起吃。

有一天吃到一半,程见微放下筷子说:“沈让。”

“嗯。”

“我下周想去把结婚证重新拍一张。”

“为什么?”

“照片太旧了。我想换一张。”

“人还是这两个人。”

“人一样。顺序不一样了。”

沈让夹了一口菜。

“行。去拍。”

“还有——”

“你说。”

“我把那五千块钱转回给你了。”

“什么五千?”

“前年你生日,我转你的五千。你没花。”

“你怎么知道我没花?”

“我查了那张卡的流水。一笔没动。”

“你查我卡?”

“你副卡在我主卡下面。我一拉就知道。”

沈让笑了一下。

“那你查完了打算怎么办?”

“我重新转了一笔。”

“多少?”

“五千二。”

“为什么多两百?”

“利息。”

“什么利息?”

“排队排错了的利息。”

沈让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行。这次我收了。”

“收了干什么?”

“请你吃顿好的。”

“我付钱。”

“你付。”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

“沈让。”

“怎么了?”

“你明天还去做复查吗?”

“去。”

“我陪你去。”

“排第几?”

“第一。”

“那行。”

他把碗放进水池。

“明天早上别按静音。”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两个人一起出门。

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张新的全家福,还没装框。是上个月在楼下公园拍的,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前面。

沈让穿那件灰西装,程见微穿白衬衫。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让的字:

“排序不是嘴上说的,是下次电话响的时候,按哪个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