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史(第三卷)》《江泽民文选》《陈锦华文集》《当代中国外交》《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概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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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2月,北京进入深冬。钓鱼台国宾馆十八号楼,住进了一位满头白发、身形高大的客人。
白天,这位客人谈笑风生,走哪都带着俄罗斯人那股子豪爽劲儿;
到了夜里,他住的那间套房却安静得反常,谁也说不清门后面到底发生着什么。
这位客人,就是俄罗斯联邦的首任总统叶利钦。
这一趟,是他当上总统之后,头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
一瓶茅台、一场国宴、一个谜一样的夜晚,是1992年那个冬天北京留给一位大国领导人的记忆。故事,要从莫斯科的寒冬讲起。
而当这位客人走下舷梯、迈进北京的那个上午,这场访问便正式开场了。
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三天之后,它会以一种让人记住很久的方式,收尾。
【一】莫斯科的寒冬
1991年12月25日晚上,克里姆林宫上空那面飘了六十九年的苏联国旗,缓缓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俄罗斯的白蓝红三色旗。
存在了六十九年的超级大国,就这样在圣诞节前夜画上了句号。
接手的叶利钦,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他推的那套改革,外界管它叫"休克疗法"。
说白了,就是把价格一下子放开、把国有企业一股脑推上私有化、把国家的钱袋子狠狠勒紧,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计划经济扳成市场经济。
1992年1月2日,俄罗斯一口气放开了大约九成的消费品价格和八成的生产资料价格,还砍政府开支、压利率、收信贷。
私有化这步棋也走得急,还给每个老百姓发了一张所谓的私有化券,说能拿去换企业股份。
可大部分人攥着这张券,既不知道往哪儿使,也没本钱等着企业翻身,图省事,扭头就把券折价卖给了少数人。
到头来,厂子名义上分了,实际的控制权,一点点聚到了少数人手里。
初衷是想让市场自己长出活力。可现实交出来的答卷,跟设想完全是两码事。
价格一放开,就像脱了缰的野马。
那一年,俄罗斯的物价一年下来翻了几十倍,老百姓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几个月工夫就缩水得不像样。
卢布越印越不值钱,黑市上换美元,汇率比官价跌出去好几倍,到后来人们宁可攥着美元和马克,也不肯留自己的卢布。
靠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最惨,一个月领回来的那点钱,可能只够买几条黑面包。
工厂跟着趴了窝。
1992年,俄罗斯的国内生产总值差不多缩水了一成半。
过去苏联那一整套工业体系,解体时被七零八落地拆开,各加盟共和国之间原有的产销纽带全断了,工厂缺原料,产品没销路,成片成片地停工,不少地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军工厂更是成批地接不到订单,庞大的军工摊子,一夜之间成了没人养的孩子。
军队也没能幸免。
官兵长期欠饷,家属得排长队领配给。
莫斯科城里,国营面包店门口常常排起一两条街的长队,为了抢一批土豆,人群甚至发生过踩踏。
罢工、罢课的消息,隔三差五就上报纸,商店里空出来的货架,让人想起早年那种紧缺的年月。
连医院的药都常缺,看个病,得托关系找门路。
那一年底,俄罗斯贫困线以下的人口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原本还算体面的中产阶层几乎被削平。
教授在寒风口里摆摊卖家里的旧书旧衣,技术工人上街支个摊子卖香肠。
财政赤字居高不下,投资断崖式下滑,粮食产量大减,城市里的口粮一大半靠进口顶着。
俄罗斯还接下了苏联留下的一屁股外债,那些年在国际上开口要钱,对方翻出来的往往是一堆旧账,手里能用的外汇少得可怜,进口的东西得紧着花。
叶利钦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那些日子他被沮丧压得抬不起头,整夜失眠,头痛,眼泪和绝望轮着来。
话是这么写的,境况也真就是这么个境况。
他这边还没把经济这摊子事理顺,莫斯科的日子,正一天比一天难过。
【二】西方的冷眼
其实叶利钦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
在苏联垮台前后,他一次次向西方递话,说自己愿意在民主、市场和地缘上跟西方合作,换来援助和政治上的接纳。
他的算盘很简单:俄罗斯已经把老路子扔了,甘愿当西方阵营的一员,西方总该拉一把。
苏联垮台那会儿,叶利钦对西方是抱着真指望的,他以为只要俄罗斯放下身段,西方就会拿它当自己人看,那一年的国际场合里,他没少讲这话。
1992年夏天,叶利钦亲自跑到西方各国转了一圈,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都去了,一路诉苦,一路开口要钱要援助。
他跟美国总统布什见了面,还去了七国集团的经济峰会,在一次次场合里,把俄罗斯的难处掰开揉碎地讲。
可换回来的,是一盆盆冷水。
可真到了掏钱的时候,西方的热情就凉了半截。
西方答应给的东西,大多停在嘴上。
所谓"数百亿美元援助计划",真正到账的只是零头,剩下的多半是贷款条款和先决条件。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倒是掺和进来了,可条件苛刻得离谱:逼俄罗斯大砍军费、拆掉乌拉尔以东的军事设施、把核潜艇基地敞开给国际核查组看。
这些条件传回国内,被普遍当成是对主权的伸手。
更让莫斯科窝火的是,想拿援助,就得先按人家的方子改,军费砍到什么数、核设施给谁看、钱花在哪,都得听人家的。
这在叶利钦眼里,跟拿主权换饭钱没什么两样。
而西方媒体对俄罗斯也冷,在不少西方人眼里,苏联垮台就是"历史的胜利",俄罗斯从此不再是威胁,自然犯不上多费心思。
俄罗斯在转型里砸进去的血本,在西方政治家的账本上,排不上号。
更要命的是北约。
北约嘴上说不会东扩,可内部已经在琢磨把原来的华约国家拉进门。
俄罗斯那点传统缓冲带,正被一点一点挤薄。
到了这年冬天,叶利钦案头还压着一摞没兑现的援助账本,全是西方口头许下、始终没落到实处的,攒了一整年的失望,够他看明白一条路了。
再说独联体里头,也是一地鸡毛。
原来一个锅里吃饭的各个加盟共和国,散了伙之后,卢布、债务、边境、军队,哪一样都在扯皮。
俄罗斯扛着最大的包袱,捞不着多少好处,还处处受气。
经济上要不到钱,安全上被逼到墙角,国际场合的话筒也越换越短。
俄罗斯从那个跟美国掰腕子的二号大国,一路掉成了需要看人脸色的"病人"。
到这一步,叶利钦把目光转回了东边。
中国在苏联解体后,头一个承认了俄罗斯联邦,1991年12月27日就建了大使级外交关系。
对急着打开局面的叶利钦来说,访华是打破外交憋闷、找新搭子的重要一步。
两条线正好能搭上:中国这边,改革开放跑了十几年,经济往上走,正需要个安稳的北方邻居,需要和平环境搞建设,也盯着能源和先进技术;
俄罗斯那边,光陆上就跟中国接壤四千三百多公里,远东一大片土地等着开发,缺资金、缺市场,想把军事上的包袱卸下来,换点外汇过日子。
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中国的市场和外汇,两头正好能对上。
访问的念头,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北京的接待
1992年12月17日上午,叶利钦的专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
这是他当上俄罗斯总统后头一回正式访华,也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国家元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
按照礼宾惯例,专机停稳后,被访问国的礼宾官要跟来访国的大使一块儿登机迎请。
外交部礼宾司代司长鲁培新登了机,同行的还有俄罗斯驻华大使罗高寿。
罗高寿跟鲁培新是老相识,当着叶利钦的面介绍,说两人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
这位罗高寿本身就是个中国通,在中国生活过多年,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是俄中关系里资格很老的人。
鲁培新用俄语问候叶利钦,说欢迎他头一回访华,又说今天天气晴朗,连天气都在欢迎他,他把莫斯科的好天气带到了北京。
叶利钦听了这话,显得很受用,说这是他任上第一次访华,踏上中国土地头一个见到的中国官员就是鲁培新,又听见这么流利的俄语,是这次访问圆满的好兆头。
迎接叶利钦的,还有中国政府陪同团团长、国家体改委主任陈锦华,他代表杨尚昆主席到机场接人。
机场上,红毯铺开,两国国旗迎风而立,仪仗队整整齐齐。
叶利钦从舷梯上走下来,身形高大,精神头足,见了中方官员主动握手。
车队往城里走的时候,他一路话不少,问中国的改革干得怎么样。
到了酒仙桥,两边出现摩托车护卫队,护送的仪仗队从这里开始接上,他对这套礼宾排场看得挺重。
车队里,叶利钦还提了个特别的请求——他想见一见邓小平,当面表达敬意,说哪怕几分钟也行。
中方答复,邓小平已经宣布不再接见外宾,这个安排不了。
叶利钦不死心,当天晚上宴会开席前,又把杨尚昆拉到一边,把这话原样又说了一遍,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答复。
到头来,叶利钦这一趟,到底没能见上邓小平。
当天晚上,国家主席杨尚昆在人民大会堂设欢迎宴会,款待叶利钦。
这里头有个讲究。
1992年起,中国的国宴改了规矩,不再上烈性酒,改用低度酒。
可这回是俄罗斯客人,叶利钦出了名的爱喝酒,接待部门商量下来,破例破到底,把国酒茅台摆上了桌。
这件事杨尚昆也惦记着,开席前专门过问,听说主桌安排的是茅台,这才点了头。
菜单也专门琢磨过。随行的俄罗斯人里有不少中国通,懂中国菜的讲究。
接待部门反复掂量,定下来一套合俄罗斯人口味的菜:海参那类他们不认的玩意不上桌,菜量要大,以肉为主。
光为这顿饭,前前后后就开了好几回碰头会。
从机场一路到餐桌,中方把细致做到了份上,就等着给这位刚从西方碰壁回来的总统,端上一份实实在在的热乎劲儿。
叶利钦住进十八号楼,屋里的一切都是按国宾的规格备好的。
那几天,叶利钦在北京,从走下舷梯的那一刻起,感受到的跟西方那边完全是两个温度。
【四】国宴上的茅台
人民大会堂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五十三度的茅台斟进杯里,那股浓烈的酱香一散开,叶利钦就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连日来紧锁的眉头,这时候舒展开了。
他连声说喜欢,说这酒的气味很香。
这一晚,叶利钦的酒兴上来了。
三两的小杯,他一口一个,话也稠了,兴致也高了。
据宴会后服务员向鲁培新汇报,主桌一共开了两瓶茅台,叶利钦一个人就喝了足有半斤。
喝到兴头上,叶利钦还当众开了个玩笑。
他指着一旁坐着的、一向亲西方的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说,外长的意见,他可不是每一条都听的。
满桌人听了都笑起来。
这句玩笑话,顺带把俄罗斯不打算完全倒向任何一边的立场,摆到了台面上。
那天晚上的气氛,一直热腾腾的。
宴会厅里,一桌桌坐得满满当当,端上来的都是大块肉菜和管够的面食。
茅台酒瓶一开,满屋子都是那股子酱香味,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回穿梭,主宾面前那只小杯,就没空过。
茅台入口,叶利钦咂摸了一下,连连点头。
这种酱香型的烈酒,跟俄罗斯的伏特加不是一个路数,却同样够劲,他喝得惯,也喝得欢。
几杯下肚,话就稠了。
他讲起年轻时在苏联建筑工地上的日子,说那会儿喝的都是黑面包配伏特加,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喝上中国最好的茅台。
这话让在座不少人都动了容,原本端着的外交客气,慢慢化成了推心置腹的热闹。
酒过三巡,叶利钦的酒量让在场的人都开了眼,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上来敬酒的人他也不推。
这一晚上,主桌那两瓶茅台,几乎是他一个人包圆的。
晚宴过半,叶利钦端着酒杯起身,绕桌走了一圈,挨桌敬酒。
俄罗斯人那股子不拘小节的劲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杨尚昆举杯回敬,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宴会厅里的灯,亮到很晚。
这种喝法,在俄罗斯人眼里是豪爽,在主人眼里是投缘。
茅台这杯酒,在国宴桌上,一向是最高待客之道的代名词。叶利钦把话说得透亮,说这酒他喝得舒坦,把北京的好,也一并记下了。
宴罢,叶利钦回到钓鱼台国宾馆十八号楼,还专门让人再送一瓶茅台进房间。
白天的喧闹,散得一干二净。
而当那扇门在身后被关上、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据几位随行人员后来的回忆,启程回国之前的那一夜,这位白天还在宴会上连干半斤茅台、谈笑风生的大国总统,独自在十八号楼的那间套房里,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有人大声惊动,也没有人上前劝阻。
这一夜过后,天亮他就要登机回国,而那半小时的眼泪,他一字未提,多年以后,才在随行人员的回忆里,漏出一笔。
【五】启程之前的眼泪
那半小时的眼泪,落在外人眼里是个谜,可放到他身后那盘棋上看,就都有了对得上号的答案。
叶利钦启程来北京之前的两个星期,莫斯科正经历一场刀刀见血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