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21天,一个厨具店店员站上了证人席。他讲的是一桩三年前的买卖,但说到一句话的时候,法庭里大概不少人后背发凉。
那个六十多岁的白发老翁,挑完绞肉机,冷不丁问了一句,有没有能粉碎骨头的机器。
这句话放在普通日子里就是随口一问。可放在这个案子里,它是整条预谋链上最早露出的一截线头。
2023年2月8日中午,油麻地那家厨具店来了两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白发老翁,带着一个年轻人,进门目标明确,直奔绞肉机。寻常人家里买绞肉机,挑个小型普通款就完了,老翁没看那些,指名要一台贵出两三千的意大利高功率款。
付账前问碎骨机,店员说没现货,要3.5万,两人才退而求其次。最后拎走的是一台绞肉机、一个大号汤煲、一块厚砧板。
我反复看这段证词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他们进店之前,已经算过不同机器对骨肉的处理效率和经济成本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跑进店里随便拿一件东西,这是带着预算、带着规格、带着退而求其次的备选方案去的。一个普通人买菜都不会这么精细,他们买的是处理遗体的工具,却搞得像装修前跑建材市场比价。
更早的布局在三个月前就动了。
蔡天凤原先的私人司机钱纪信,月薪两万,平时接送两个孩子,也常照顾前夫全家出行,工作勤快本分。
2022年11月,前大伯邝港杰突然以全家要出国旅游两个月为由,要求钱纪信停薪留职,连他半价看车的好意都直接拒了。钱纪信被迫辞职,司机这个位置顺理成章换上了邝港杰自己。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把一个忠诚的熟手司机逼走,换上亲哥哥,为的是什么。答案不复杂,消除外人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把死者每天的出行轨迹攥在自己手里。工具有了,行踪有了,接下来是场地。
2023年2月15日到18日,二楼邻居记得很清楚,那个屋子四扇窗户被黑色帆布封得严严实实。封窗这个动作本身不稀奇,装修的人家也常干。
但配上后面发生的事,它就是隔绝外界视线的最后一道工序。
2月21日下午,噩梦正式开始。邻居先看见两辆七人车停在门口,知道有人回来了。没多久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沉闷撞击声和电锯运转声,响了大约三十分钟。没有呼救,没有争吵,听起来就像谁家在装修。
真正让我觉得这案子冷到骨头里的,是傍晚七点左右飘出来的气味。一股浓郁的青红萝卜煲汤香味顺着窗户缝飘上二楼。邻居说那香味实在太香了,闻得他食欲大开,还特意拿起电话向附近茶餐厅点了份外卖下楼去吃。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过这个画面。
楼上的人在吃外卖,楼下的房间里在用食材盖血腥味。
那个汤煲是2月8日跟绞肉机一起买回来的,十三天后它派上了用场。买它的人当时就想好了它要干什么。
庭审里辩方抛过一个疑点,说两名男子根本无法偷偷搬运尸体。
警方和化验团队没多废话,做了一场模拟。找来一名身高152厘米、体重40公斤的女警,屈膝蜷缩进一个长五十六厘米、高四十八厘米的全新透明收纳箱。两名男警站两侧,稳稳当当把整个箱子抬了起来。物理上能不能搬,这个实验给了答案。
骸骨报告那段,法庭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涉案村屋的立式冰柜里,搜出了死者双腿连着盆骨的残肢。化验师谭卓宁证实,骨骼连着一小段约五厘米长的脊骨。
被问到残骸状态时,他用粤语说了五个字,骨上面有啲肉。这五个字背后是绝大部分皮肉早被剔干净的事实。那些皮肉去了哪儿,化验师说已经没法通过检验下定论,是刀割离还是在高温汤煲里煮脱落,证据已经被销毁了。
凶器比对环节也做了微观测试。
警方把现场封存的两把电锯和三把手锯拿来,化验人员买了新鲜牛尾骨,在显微镜下反复比对切口。三把手锯当场排除,其中一把电锯跟脊骨切口高度吻合。化验师出于严谨补了一句不排除同型号电锯,但逻辑链条已经闭合了。
我看这个案子的主角组合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主谋前公公邝球当过警队警长,2005年因卷入刑事调查辞职。
他懂警方怎么侦查、怎么收痕迹、哪里是监控死角。封窗、分批采购工具这些安排,不是普通人拍脑袋能想出来的。前夫邝港智是通缉多年的逃犯,底线在哪儿没人知道。
前大伯邝港杰利用私人司机的信任,亲手把雇主送进了陷阱。
一个熟悉破绽,一个身负背叛,一个掌控行踪。这三个人凑一块儿,普通人确实插翅难逃。
可到了法庭上,三个人的态度非常狡黠。邝港杰、邝球、邝港智均当庭坚决否认谋杀罪名。邝港杰与邝港智只承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前公公邝球连非法处理尸体罪都不认。证据摆在那儿,他们还在试图避重就轻。
我回头再看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套价值六千万港币的加多利山豪宅。
蔡天凤善意接济前夫全家,把房产登记在邝球名下省税费。当她打算卖房套现并另行安置他们时,报复来了。
善意这个东西,给对了人是情分,给错了人就是别人眼里的软肋。蔡天凤把房子挂在别人名下那一刻,她大概觉得自己在帮人省一笔钱。对方看到的却是一个可以被拿捏的漏洞。等她想把房子收回来,对方已经不觉得那是她的东西了。
庭审第21天,厨具店店员、二楼邻居、化验师、做模拟实验的警察,一个接一个站上来。
每个人讲的都是自己看到的那一小块,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图。那张图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不在血腥,在于它有多像一场按部就班的工程。
从买工具到换司机到封窗户到选日子,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想过,算过,安排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厨具店里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件事就已经不是冲动能解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