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九点多,家装公司刚关电脑,我在厨房给周建民热剩饭。他靠在门边,手里转着车钥匙,忽然说,咱们打个赌。
我把火调小,问他赌什么。
“各自给自己爸打个电话,就说急用十五万。看谁先答应。”
他说得像在饭桌上猜拳。我四十五岁的人了,听着还是笑了一下。家里这两年手头紧,门店压着几笔货款,女儿开学也要交钱,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你爸未必拿得出来。”
“拿不拿得出来是一回事,态度总看得出来。”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我擦了擦手,先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林国强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我说:“爸,我急用钱。”
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问:“要多少?”
“十五万,先用一阵子。”
“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机上便跳出转账到账的提示。十五万元,整整齐齐躺在账户里。
我爸又问了一遍:“秀娟,够不够用?别省着,有事你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厨房里的油锅还在滋滋响,锅边溅出的油把灶台烫出几个小黑点。
周建民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示意我把电话挂掉。
我说了声够了,爸,这才挂断。手指从屏幕上移开时,仍旧有些发麻。
轮到他打电话。周建民走到阳台,背对着我,拨了周守义的号码。
“爸,我急用钱。”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开口。阳台门没关严,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餐桌上的纸巾轻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到屋里。
“我爸让咱们过去一趟。”
“给还是不给?”
“先过去再说。”
周守义住在老机械厂后面的旧楼里。我们赶到时,他正坐在书桌前算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桌旁放着一只铁皮盒。
听周建民说明来意,他没有问我们出了什么事,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借钱可以,先把这个写了。”
我接过纸,看见上面列着金额、期限,还有每月要增加的费用。落款处空着,要求我本人签名。
周建民站在一旁,像早知道纸上会写什么。
“爸,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弄这么细吧。”
周守义抬眼看他:“账目清楚,省得以后说不明白。”
屋里的灯管有些发黄,照着那张纸,也照着我手上的戒指。我结婚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这枚戒指像一件借来的东西。
01
回家的路上,周建民开得很慢。县城的夜里没多少车,路边卖炒粉的小摊还亮着灯,老板把锅铲碰得叮叮响。
我把手机拿出来,银行短信还在最上面。林国强转来的十五万,没有备注,也没有多问一句用途。
“你爸真快。”周建民说。
我嗯了一声。
“他一直这样,手里有多少,恨不得都给你。”
我侧过脸看他:“你爸也不是不帮,只是要按他的规矩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回答。前面红灯亮了,车停在斑马线前,挡风玻璃上映着药店的绿色灯牌,一闪一闪,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我爸做事谨慎。再说,十五万不是小钱。”
“我爸也知道不是小钱。”
“我没说他不谨慎。”
“可你刚才的语气,不像是在夸他。”
周建民叹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秀娟,咱们就是打个赌,别把两位老人放在一起比较。老人家想法不一样,很正常。”
我看着窗外,没再接话。
我们结婚十八年,家里的钱大多经过我的手。门店的进货款、房贷、水电、女儿补课费,连周守义住院时的缴费单,也是我一张张核对。
周建民每月把工资卡交给我,门店有进账就报个数。大事小事我都记在本子上,哪天该还谁的钱,哪笔款还差多少,心里比账本还明白。
可周家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候,我常常是在事情定下后才听见。
周守义要不要卖掉老房子,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周凯换货车,家里几个人凑钱,也是办妥了才在饭桌上提了一句。那种时候,他们说话并不避着我,却像隔着一道没关上的门。
门里的人商量,门外的人听见。
我不是没问过。周建民总说,老人自己的事,让老人自己决定。问多了显得咱们心急,问少了又没人告诉我。
厨房窗台上那盆吊兰已经长出新藤,叶尖碰到玻璃,留下几处细小的水痕。我记得是我刚嫁进周家时买的,周守义当时说,家里添点绿意好。
后来花盆换过两次,屋子也重新刷过墙,只有这句夸奖还留在我记忆里。时间久了,连我都说不准,那到底算不算接纳。
到家后,周建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手机立刻响了。
是周守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明天上午把情况写清楚,带本人来。
我扫到那行字,脚步停了一下。
“本人”两个字用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谁必须到场。
周建民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顺手锁了屏。
“明天我陪你去。”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爸说了,借款人要当面确认。”
“钱是借给咱们家的。”
“所以我也会签。”
他回答得很快,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说完便去厨房盛饭,打开锅盖时,一股热气扑出来,混着米饭和葱花的味道。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十五万的到账记录,忽然觉得钱来得太快,快得不像一份安心,倒像一面照出差别的镜子。
周建民把饭端过来,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几口。
“以后别拿这事开玩笑了。”
我抬头:“不是你先提的吗?”
“我就是随口说说。”
“可我爸当真了。”
他放下筷子,眉头轻轻皱起:“老人家疼女儿,当然会当真。你别拿这个去压我爸。”
我看着他,问:“我压谁了?”
他没答,只端起碗喝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随后屋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鸣。
我把手机收进衣袋,没再问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可那几行字已经记住了,金额,期限,签名,还有那句按规矩办事。
周守义最看重的,似乎从来不是谁手头紧,而是谁该承担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又打来电话。
我刚洗完脸,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接起来,他没有先问我睡得好不好,只问钱够不够。
“爸,够了,你别惦记。”
“十五万够吗?你们是不是还差别的?”
“真够。昨天不是说了嘛,先用一阵子。”
他在那头咳了一声,随后压低声音:“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就跟爸说。钱放着也是放着,拿去用比放着强。”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送孩子上学的人。卖豆浆的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塑料袋被风吹得啪啪响。
“爸,我没不好意思。”
“那就好。你妈走得早,家里就你一个闺女,遇到事别自己扛。”
这句话他每隔一阵就要说一次。年轻时听着觉得烦,到了这个年纪,听见却会下意识把声音放轻。
我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就是耳朵还是有点背,电视得开大声。说完又把话绕回钱上,问我是不是还差一笔,什么时候能用完。
我笑着说:“爸,你这是怕我把钱退回去啊?”
“你敢退,我就生气。”
他把语气装得很硬,停了停,又问:“真够?”
我看着账户里那笔钱,喉咙像被什么细东西碰了一下。
“够,真够。”
挂了电话,我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白色瓷盆,声音很轻,却一直不断。
周建民已经收拾好,坐在客厅穿鞋。他今天没去门店,特意空出半天陪我到周守义那里。
“我爸发的格式,你看过了?”
“看过。”
“照着填就行。”
“里面写得挺细。”
“越细越好,省得以后麻烦。”
我把那张格式从手机里调出来。借款人姓名、身份证号、用途、期限,还有一栏写着按月计算的费用。末尾另有一行,要求借款人到场确认。
“你以前跟你爸借钱,也这样写吗?”
鞋带在他手里绕了一下,松开,又重新系紧。
“以前的事,别拿来比。”
“我只是问问。”
“每次情况都不一样。”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是周守义从机械厂带回来的,上面磨掉了半边字。
周家人都知道那东西的来历,只有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年拿的。问过一次,周建民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跟在他后面下楼。电梯里贴着物业催缴通知,纸角卷了起来。周建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
“你到了我爸那里,别说昨晚打赌的事。”
“为什么?”
“老人听了会不高兴。”
“他不是说账目清楚吗?那就把事情说清楚。”
“赌局本来就是咱们两口子的玩笑。”
“现在钱已经进来了,就不是玩笑了。”
他转过头:“你别故意较真。”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飘着一股煎饼和煤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走出去,鞋底粘到一小片油纸,踩了两下才甩掉。
周守义家门没关严。我们进去时,他正在书桌旁整理文件。桌面上摆着计算器、印泥、几支黑色水笔,还有一本边角磨旧的记录本。
他抬头看我,先点了点桌面。
“钱的用途写家里周转,别写得太空。”
我坐下,问:“一定要写这么具体吗?”
“以后看账,自己也明白。”
他说话不高,句子短,像在车间里交代零件尺寸。周建民站到他身旁,接过笔,把格式往下翻。
“爸,期限就按一年吧。”
“半年。”
“半年太紧。”
“紧了才会想着还。”
我看了一眼周建民。他没有再争,只把期限那一栏停在半年。
周守义又说:“到期前要是还不上,提前说。不要拖到最后一天。”
“知道了。”周建民答。
我问:“这笔钱,是借给我,还是借给我们两个?”
周守义抬起眼,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周建民脸上。
“谁用谁写,谁签谁负责。”
这话听着并不重,却让我把手里的手机放回了桌上。
周建民赶紧接话:“咱们共同用,当然共同负责。”
“那就都签。”
周守义把两支笔并排放好,笔尖朝向我们。窗外有修车铺开门,卷帘门上升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我低头看那份格式,忽然想起我爸昨晚只问够不够,从头到尾没有问用途,也没有让我保证什么时候还。
两个老人都把这件事当成了正事。
一个把钱推到我手里,生怕我不够用。一个把纸推到我面前,生怕以后算不清。
表达不一样,分量却都不轻。只是落在我身上时,一个像手掌,另一个像门槛。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句话说给周建民听。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我爸不是针对你。”
“那是针对谁?”
“针对所有借钱的人。”
“可今天去的人是我。”
他嘴唇抿了一下,车速慢下来。
“我爸以前在钱上吃过亏,所以现在谨慎。”
“吃过什么亏?”
“都是过去的事,没必要翻。”
“既然你知道,就该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得越多,心里越容易有疙瘩。”
我看着他侧脸,没再追问。车窗外的县城刚过早高峰,路面还湿着,早点摊留下的油渍被车轮压开,泛着暗亮的光。
中午前,周守义又发来一份新的格式。
这一次,他在最后加了一行:本人须携带身份证到场,签字按印,缺一不可。
我把手机递给周建民。
他扫了一眼,伸手就要拿回去。我没有松手,问他:“为什么非得我本人?”
“爸做事就是这样。”
“你也觉得这样没问题?”
“签个字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他把声音放低了些,像怕隔壁听见。
我终于把手机递给他,转身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冲在玻璃杯上,杯壁很快蒙上一层白雾。
林国强再次打来时,我没有马上接。电话响到第三遍,我才按下接听。
“秀娟,钱真够?”
“够。”
“那就好。要是不够,别怕麻烦爸。”
我闭着眼,手指在杯口停了片刻。
“知道了。”
他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电视里嘈杂的声音。他似乎听不清,问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只好又重复一遍。
挂断后,周建民从客厅问:“你爸又问钱?”
“嗯。”
“你看,他就是太宠你。”
“宠我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容易把事情想简单。”
我擦干杯子,走回客厅。他正低头看那份格式,眉头压得很低。那副认真核对的样子,让我忽然明白,他对父亲的规矩并不陌生。
“你以前见过这份格式?”
他抬头,过了一秒才说:“差不多的东西,见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说完,他把文件收进手机,不再看我。
我坐在沙发边,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白线。白线停在我脚边,没有越过来。
我爸那边,钱已经到了。
周守义这边,纸还等着我签。
周建民夹在中间,嘴上说着都是家规,手却很熟地替父亲检查每一处空格。那份熟悉,比要求本人到场更让我在意。
03
我把那张格式放在餐桌上,盯了半天,最后点开银行页面,准备把十五万退回去。
周建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退钱。”
“好端端的,退什么?”
“这场赌到这里就算了。钱不是这么借的。”
他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手机。我往后一收,屏幕上的转账页面晃了一下,蓝色的确认按钮停在指尖下方。
“别冲动。”他说。
“我哪里冲动了?”
“你爸那边已经转过来了,咱们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说的是你爸那边。”
周建民的手收了回去。他看着桌上的纸,过了几秒才说:“签个字,又不会少块肉。”
“那你签。”
“我当然签。”
“让你单独签,写你的名字,写你的用途,写你的期限。”
他皱了皱眉:“我们是夫妻,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刚才你爸不是说谁用谁负责吗?”
“你非要把一句话掰开说?”
“是你们先把它写在纸上的。”
窗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楼下有人喊孩子快点,声音拖得很长。周建民拿起那张格式,折了两下,又放回原处。
他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以前家里遇到事情,我总是先算账,再想办法,最后把该交的钱准备好。很少追问,也很少让他站在中间难受。
“我爸有他的规矩。”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闹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手机便不动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他说得太顺,像我从头到尾都在闹。
“我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去倒水,杯子碰到饮水机底座,发出一声轻响。倒了半杯,他没喝,又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我点开转账记录,问:“你爸要我签,是怕钱收不回来,还是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秀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话不是我写的。”
他揉了揉眉心:“老人家年纪大了,想事情周全一点。”
“你说得对。那我爸是不是想得太简单?”
周建民立刻回头:“你别拿你爸说事。”
“为什么不能拿?他把钱给了我,连用途都没问。你爸把纸推给我,连本人都要到场。”
“你爸疼你,是因为你是他女儿。”
“所以我在你家只能算借款人?”
他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昨晚那点看热闹的心情早没了,剩下的不是十五万,是他刚才那句闹。
“把钱退回去吧。”我说,“两边都退。”
“你爸不会收。”
“那我当面还给他。”
“你别折腾老人。”
“老人可以被我折腾,你爸就不能被我问?”
周建民抬高了声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很陌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烧,知道我算错一笔账会整夜睡不着,却不知道一句纸面上的要求,为什么能让我坐立不安。
“我一直这样。”我说,“只是以前没跟你计较。”
屋里静了片刻,他拿起车钥匙,手背在桌沿上碰了一下。
“明天去把字签了,别让爸觉得你心里有鬼。”
我抬起头:“你说什么?”
他像是意识到说重了,转开脸:“我只是说,按规矩办,大家都省心。”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你听错了。”
那一刻,我没有再争。桌上的格式被他压在水杯下面,纸边露出一角,白得刺眼。
我点开转账页面,把退款金额填好。周建民看见后,立刻伸手抢走手机。
“我说了,别退。”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这钱是借给咱们家的。”
“刚才不是谁用谁负责吗?”
他握着我的手机,脸色越来越沉。屏幕在两个人之间亮着,像一块谁也不肯先碰的烫手铁片。
“秀娟,别再让爸多想。”
他说完便把手机放回我面前。
我看着他:“你让他多想什么?”
周建民没有回答。他拎起外套,站在门边换鞋,鞋跟碰到地砖,发出咚的一声。
“明天再说。”
门关上后,我坐在餐桌边,直到那半杯水凉透,也没把退款按下去。
04
周建民一晚上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门店是不是有事,一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都没有回,只有凌晨一点多,门店群里跳出一条促销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反扣在床头。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去同学家写作业,家里少了一个人,显得格外空。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坏了半边,开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只喘不过气的旧机器。
周建民上午十点才回来,身上有门店的灰尘味。他进门后没有换鞋,先看了一眼餐桌。
那张格式还在原处。
“你没签?”
“没。”
“为什么?”
“我想取消借款。”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坐,站着看我。
“昨晚不是说了,今天去一趟。”
“我也说了,我不签。”
“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我在问,你爸为什么只对我写这些。”
“他对谁都一样。”
“那你把周家其他人的格式拿来给我看看。”
周建民的嘴唇动了一下,随即转身去倒水。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背影挡住了半扇窗。
“没有必要。”
“没有,还是拿不出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冲了。”
“因为你一直不回答。”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水沿着杯口洒出一点,顺着白色瓷砖往下流。他抽了张纸巾擦掉,动作很慢。
“爸做了一辈子机械,习惯把每件事列清楚。你跟他住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
“我知道他看重账目。”
“那你配合一下不行吗?”
“我已经配合了十八年。”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周建民看着我,眼神里有短暂的错愕,像没想到我会把这段时间说出来。
十八年里,我替他算门店的收入,替他记家里的开支,替他给周守义买过药,也陪着他去修过那台用了十多年的冰箱。周家人说起我时,总说秀娟能干,会算账,家里有她放心。
可真到了钱的事情上,我的名字总在最后一栏。
“你别把家里说得像亏待过你。”他说。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意思就是这个。”
“我只是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你爸愿意把钱给别人,却先来防我。”
周建民猛地抬眼,声音沉了下来:“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说他坏。”
“那你还闹成这样?”
“我签了,就是坦荡。不签,就是心里有鬼。你们家的道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抓起桌上的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纸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金额和期限都被压在褶皱里。
“你非要去问爸,是不是?”
“是。”
“你去了也没用。”
“没用我也要问。”
周建民把纸重重拍在桌上,玻璃杯跟着震了一下。
“那是我爸,他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一块沉重的东西压住。不是因为周守义那张纸,而是这句话里,他已经把自己和父亲放在了一边,把我推到另一边。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可你刚才说话,像我是外人。”
“你别胡搅。”
“我胡搅?”
我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家里每一笔钱我都算得清楚,周凯换车、你爸装修、门店进货,我什么时候问过一句不该问的?现在我借十五万,你们就把我当成要来占便宜的人。”
“没人这么说。”
“可你爸这么做,你还说没问题。”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防着外姓人,有什么错?”
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轰鸣。我看着他,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周建民似乎也察觉到说漏了,立即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爸对钱谨慎,不是专门防你。”
“你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很明白。”
他走过来想拿桌上的车钥匙,我先一步按住。
“以后家里的钱,分开管。”
“你要干什么?”
“你的工资和门店的钱归你,我的收入归我。共同开支按月平摊,谁的父母谁负责。”
“夫妻之间还要算这个?”
“不是你说的吗?谁用谁负责。”
周建民脸色变了,伸手把钥匙夺过去。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是在给自己留路。”
“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是你把我推到这一步的。”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开门。楼道里传来邻居拖地的水声,湿漉漉的,隔着门板一下一下擦过来。
我把桌上的纸重新压平,折痕怎么也抹不掉。
“我下午去你爸家。”我说,“把借款取消,纸拿回来。”
“爸不会同意。”
“那我就当面说。”
“你能不能顾点大局?”
“我顾了十八年。”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门打开时,楼道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角那张纸轻轻翘起。
我伸手按住它,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管周建民愿不愿意,我都要亲自去周守义家,把这笔钱退回去,把那张纸拿回来。
05
周建民最终还是跟我一起去了。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公交站旁的梧桐树落了几片黄叶,车轮压过去,发出细碎的响声。到了楼下,他才开口。
“进去以后,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只是退钱。”
“爸要是问原因,你就说暂时不用了。”
“本来就是暂时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
周守义正在书房整理旧物。桌上那份格式还摊着,旁边放着印泥和一支黑色水笔。看见我们进门,他抬手指了指椅子。
“坐。”
我把银行卡放到桌面上。
“爸,钱我不要了。昨天是我和建民打赌,没想到真把您惊动了。”
周建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周守义看他:“你们拿这种事打赌?”
“就是随口一说。”周建民答。
“十五万也是随口一说?”
他没接话。
我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钱已经在里面了,您转回去吧。”
周守义没有碰卡,只看着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把纸撕了。”
他说完,起身去拿桌边的账本。那本账很厚,封皮是深蓝色,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夹着几张发票和一串旧钥匙。
我原本只是等他找记录,视线却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我正要在欠条上签字,忽然看见公公账本里一行:周凯,三十万,不立据,不催还。日期就在半年前。
那一行字写得很整齐,金额后面没有任何期限和备注。下面几行是家里买煤气、修水管、交物业费,只有它单独占了一整格。
我下意识又看了一遍。
周建民突然伸手,把账本合上,动作快得几乎撞到桌上的水杯。他脸色变了,眼神也跟着躲开。
周守义把账本拿回去,按在掌下。
“看什么?”
我没有回答,手还停在半空。
“周凯借过三十万?”
周建民低声说:“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
周守义没有解释,只把那张格式拿起来,推到我面前。
“明天中午前签好。签了,钱给你。不签,一分钱没有。”
我看着他,又看周建民。
“为什么堂弟算家人,我却要付利息?”
周建民沉默许久,手掌压在裤缝边,慢慢攥成一团。
周守义皱眉:“你们这是说什么?”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纸边在手里轻轻发颤,不是害怕,是突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半年前,周凯拿了三十万。没有欠据,没有催还日期,连一句说明都没有。周守义刚才却告诉我,家里的钱必须写清楚,必须按规矩来。
那些规矩只落在我的名字上。
周建民伸手想把纸拿走,我避开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这笔钱。”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
“后来是多久?”
“我记不清。”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
他看了一眼周守义,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凯子那时候确实有难处。”
“我没有难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这个意思,可事情最后都落到我头上。”
周守义把账本往身后收了收,脸色沉下来。
“账是我的,我怎么记,轮不到别人教。”
“我没教您怎么记。”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同样是十五万,为什么我需要本人到场,堂弟却连一张纸都不用留。”
“他是自家侄子。”
“我是您儿媳。”
“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人。”
“那为什么借钱时又不是?”
周守义没有立刻答。他抬手拿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书房里有旧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窗台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周建民拉了我一下。
“先回去。”
我甩开他的手。
“你爸还没回答。”
“回去再说。”
“我要现在听。”
周守义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硬了些。
“家里的钱,帮谁是我的事。你们需要,就按我的规矩来。愿意借就签,不愿意就算。”
这话说得干脆,连转圜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屈辱。不是因为要写欠据,也不是因为要承担费用,而是因为这份信任有明确的门槛,而我被单独拦在门外。
周建民站在父亲身边,没有替我问一句。
我把银行卡拿起来,转身往外走。
“秀娟。”周建民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别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
“已经很清楚了。”
“我爸只是谨慎。”
“那就让他谨慎到底。”
我推开门,楼道里一阵风卷着灰尘扑过来。身后,周守义翻动账本的声音又响起来,一页接一页,像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门。
周建民没有追出来。
我下楼时,手机在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国强发来的消息。
钱够不够?不够就跟爸说。
我站在楼梯拐角,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回。墙上的旧广告被人撕掉一半,胶痕还留在砖缝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回到家,我把那十五万元原封不动转回给父亲。转账完成后,林国强马上打来电话。
我没接。
紧接着,周建民也打来了。我看着两个号码一前一后亮在屏幕上,最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
下午四点,他才回家。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什么退钱,而是问我看到了多少。
我抬头:“你说什么?”
他站在门边,脸上的疲惫比早上重。
“账本。”
我没出声。
“你看到了多少?”
“你觉得我看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门把上来回摩挲。
“我爸那本账,平时不让人动。”
“我没有动,是他自己翻开的。”
“那一页不代表全部。”
“我只看到了那一行。”
“你别追着问了。”
“周凯拿了三十万,是不是事实?”
他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点头。
“是。”
我胸口那点最后的侥幸也落了下去。
“什么时候?”
“半年前。”
“有没有欠据?”
他没有回答。
“有没有期限?”
还是沉默。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款格式,放到他面前。
“你爸说家里账目要清楚。那堂弟的那笔钱,清楚在哪里?”
周建民把纸折起来,声音很轻。
“我爸有他的判断。”
“所以他判断堂弟值得信,判断我不值得信?”
“你别这么说。”
“事实不是我说出来才变成事实。”
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地面。
“凯子跟我们不一样。”
“又是不一样。”
“他是家里人。”
“我不是?”
周建民抬起头,张了张嘴,像要解释,最后只说:“你嫁进来这么多年,怎么还总把自己放在外面?”
这句话比争吵更让我难受。
我望着他,忽然发现我们之间隔的,已经不只是一张欠据。很多年里,我以为自己只要做得够多,周家就会自然把我算进去。
可在周建民眼里,我究竟算不算家里人,似乎一直要看某些时候的需要。
“这场赌局停了。”我说。
“我知道。”
“钱我退给我爸了。”
“你不该退。”
“那是我的钱。”
“那是他给你的。”
“所以我更不能拿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这样,让我爸更不放心。”
我猛地抬起眼。
“他不放心我,跟我退不退钱有什么关系?”
周建民避开我的视线。
“别再让爸多想。”
“他到底在多想什么?”
“没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钥匙。
我终于走到他面前,挡住门。
“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出去。”
“你想听什么?”
“听你告诉我,为什么家规只对我有效。”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里的钥匙轻轻晃了一下。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有句话,我爸信了九年。你听完,可能不会再跟我过。”
我看着他,门外楼道的感应灯忽然灭了。黑暗贴在门缝外,只有我们两个人还站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