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那枚耳钉,银色,带个钩形印子。
我捏在手里,凉得扎手。
薛雨欣还在睡,睫毛一颤一颤的。
婚房里的红喜字贴着床头,浆糊味没散干净。
昨夜她折腾到半宿,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
我问咋了,她说同事喝多了。
后半夜她总算躺下,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
我迷糊睡去。
清早醒来,就摸到了这个。
我没出声,攥进掌心。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班车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我握了半天,没回过神。
01
我今年四十五,开五金店。
老婆走了五年,癌症。
女儿谢雪瑶出嫁后,家里就剩我一个。
白天守店,晚上回来煮碗面,电视机开着,也不知道看了啥。
邻居说,老谢,再找一个吧,还年轻呢。
我嘴上说算了,夜里翻来覆去,床太大,空得慌。
后来韩志坚给我介绍了薛雨欣。他开修车铺,薛雨欣在隔壁药店上班。韩志坚说,人勤快,脾气好,离异多年,没孩子拖累。我说先见见。
见第一面是在韩志坚铺子里。
薛雨欣穿件白大褂,袖口磨得起毛,头发扎得利索。
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两个浅浅的窝。
那天我穿了件新夹克,出门前换了三回,最后觉得还是蓝的好。
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的。
我们处了半年。
薛雨欣下班早会来店里帮我理货,蹲在地上把螺丝分盒,指甲缝里都是灰。
我说你歇着,她说没事,手闲不住。
有时候我修东西,她就坐旁边看,也不说话,手里织毛衣。
我问给谁织的,她说给她爸。
她爸薛德昌,退休教师,心脏不好。
半年里她接过几回电话,都是嗯嗯几声就挂。我问谁啊,她说药店客户。我没多想。
谢雪瑶回来过一次,见着薛雨欣。
那天薛雨欣在厨房炒菜,油烟大,她把袖子撸到肘弯。
谢雪瑶把我拉进卧室,说爸,这女的什么来路你清楚吗。
我说离异的,药店上班。
谢雪瑶撇嘴,说现在骗子多。
我说你爸有什么好骗的。
她没再吭声。
薛雨欣从不提前夫。有一回我随口问,她手一顿,说过去的事不想提。我识趣没再问。
婚事定得简单。
我说给六万六彩礼,薛雨欣说不用,拿两万意思一下就行。
我说那不行,该给得给。
最后给了三万八。
她说婚礼从简,就请两边家里人吃顿饭。
我答应。
领证那天是周三,下着小雨。
薛雨欣穿了件红毛衣,我穿了那件蓝夹克。
民政局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雨。
我问看啥,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踏实了。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那半个月,薛雨欣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卫生间。
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像吵架,又像求人。
我问怎么了,她说药店换班的事,麻烦。
我说要不我找人说一声。
她说不用,她能解决。
韩志坚有回在店里跟我说,看见一个男的堵在药店门口,跟薛雨欣拉扯。
我说谁啊。
他说不认识,耳朵上戴个耳钉,流里流气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可能是客户。
韩志坚没再问,低头拧螺丝。
婚礼前一天晚上,薛雨欣在我这儿吃饭。
她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说你咋了。
她说没事,就是紧张。
我笑,说又不是头一回。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没读懂。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手在冷水里泡着,指关节红红的。我说用热水。她说不用,凉水清醒。
那天夜里我睡得沉,没听见她什么时候走的。
02
彩礼给过去,薛雨欣妈宋玉霞来了一趟。
她坐在我店里那张旧沙发上,把三万八数了两遍。
我说阿姨你放心,该有的都有。
她没接话,盯着墙上一张我老婆的照片看了半天。
临走时她说,老谢,雨欣命苦,你别亏待她。
我说不会。
婚礼前一周,薛雨欣说要去买两身新衣服。
我给她转了三千,她退回来两千,说用不了那么多。
她一个人去的,回来拎了两个袋子,一件红裙子,一件白衬衫。
红裙子试给我看,转了个圈,裙摆扫过我的膝盖。
我说好看。
她笑了,说就穿这个结婚。
可婚礼前一天,她把红裙子挂在衣柜里,坐在床边发呆。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手指头攥着裙角,攥出了褶子。
那天晚上她又接了个电话。
这回没避开我,就在客厅接的。
我听见她说,你别这样,我真的没钱了。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求你了,就这一次。
声音抖,像冬天没关严的窗户。
我走过去,她赶紧挂了。我说谁。她说药店同事,借钱。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躲开了。
我说雨欣,有事你跟我说。她点头,说真没事。转身去烧水,水壶灌满了还在灌,溢了一灶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手忙脚乱地擦。她袖子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我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咽回去了。
婚礼那天是个周六,太阳大。
酒店订在城东,摆了六桌。
我这边的亲戚朋友来了三桌,薛雨欣那边三桌。
她爸薛德昌坐主位,手边放着速效救心丸。
她弟薛浩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我穿着新买的西装,领带是谢雪瑶挑的,深红色。
薛雨欣的红裙子在人群里晃,敬酒的时候她一直笑,笑得腮帮子发酸。
可我发现她总往门口看,像在等谁,又像怕谁来。
敬到第三桌,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去补个妆。我说快去快回。她拎着包出了宴会厅。
过了十几分钟没回来。
我让韩志坚帮着招呼,出去找。
走廊里没人,拐到楼梯间,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
我没敢走近,靠在拐角听。
她说,我结婚了,你别再找我了。
对方说了什么,她声音高起来,说你敢。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拉扯。
我咳了一声。
她从楼梯间出来,头发有点乱,口红蹭到了牙上。
我问谁啊。
她说以前的同事,喝多了。
我说你补个妆吧。
她点头,往卫生间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急。
婚宴散场的时候,她弟薛浩拉了我一下。
他说姐夫,我姐今天不对劲。
我说可能累了。
薛浩皱着眉,说有个男的刚才在酒店门口转悠,被我轰走了。
我问长什么样。
薛浩说,瘦高个,耳朵上戴个钉。
我没说话。心里那点不对劲,像鞋里进了颗石子,硌脚,但说不出口。
03
婚礼结束回到家,薛雨欣先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领带松开,喘了口气。
茶几上堆着红包,我没心思数。
脑子里转着薛浩那句话,还有韩志坚看见的那个男人。
我点了一根烟。平时薛雨欣不让在屋里抽,今天顾不上了。烟灰掉在茶几上,我拿手抹了,抹出一道灰印子。
薛雨欣出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头发散着。
她坐到我旁边,说今天累了吧。
我说还行。
她把手放在我膝盖上,手心潮的。
她说老谢,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说嗯。
她的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我没想看,但它亮了一下。
薛雨欣伸手按住,动作很快。
她说垃圾短信。
我说那你紧张啥。
她说没紧张。
那天晚上我们躺下,她背对着我。我伸手想搂她,她肩膀硬了一下。我说咋了。她说今天太累了。我说那睡吧。
半夜我被尿憋醒,发现她不在床上。
客厅有光,我走过去看,她蹲在阳台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她说,钱我给你转过去了,你别再来了。
然后沉默了很久,又说,那耳钉我不要了,你拿走。
我退回卧室,躺下装睡。她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躺下。被子拉过去,带过来一股凉气。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薛雨欣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我侧过身,想帮她掖掖被角。手伸到枕头边,碰到了个硬东西。
我摸出来,是一枚耳钉。银色,不大,后面带个弯钩。上面刻着一个字,我不认得,像是个“阳”字。我把耳钉攥在手心,金属硌着掌纹,凉。
我盯着薛雨欣的后脑勺,她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耳钉谁的。
她翻了个身,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几下没摸着,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的手。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你找这个?
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说,谁的。
她说,老谢,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伸手想拿耳钉,我攥紧了。她说,是同事的,昨天掉在包里。
我说,同事的耳钉怎么掉到咱枕头上。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她肩膀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我看着她,觉得她离我很远。
明明就坐一床被子两头,可中间隔着什么东西,摸不着,过不去。
她说,老谢,有些事我没跟你说。
我说,那你现在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刚张开,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绷起来。我说接。她按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哑的,带着笑。
他说,薛雨欣,你老公在边上吧?
耳钉的事,他问你了吧?
你告诉他,那耳钉是我的。
你告诉他,你昨晚下楼见谁了。
薛雨欣把电话挂了。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我说,昨晚你出去了?
她说,老谢,你听我说完。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那个男的是我前男友,叫蒋阳德。
他赌博欠了钱,一直找我。
昨晚他混进酒店,说要闹婚礼。
我下去给他钱,让他走。
拉扯的时候,耳钉挂在我披肩上了。
我回来才发现,怕你看见,塞枕头底下了。
我看着她,手里攥着那枚耳钉。银色的,小小的,刻着“阳”字。
我说,你给他多少钱。
她说,三万。
我说,哪来的三万。
她说,我攒的。还有借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
她哭了。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点。我没动,也没说话。耳钉在手里攥得发烫。
04
那天我没去店里。
薛雨欣坐在床上哭,我坐在客厅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
脑子里乱的,一会儿是她蹲在阳台打电话的背影,一会儿是韩志坚说的那个戴耳钉的男人。
中午她出来,眼睛肿着,给我下了碗面。面端到跟前,她说,老谢,你吃口东西。
我说,蒋阳德住哪儿。
她说,你别去找他。
我说,我问你他住哪儿。
她说,老谢,求你了,你别管。我自己能解决。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碗跳了一下,汤溅出来。我说,你解决?你解决到把耳钉解决到我枕头上来了?
她缩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她说,我跟他好了三年。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替他还过。
后来实在还不动了,就分了。
分了以后他还来找我,说手里有我身份证办的网贷,还有以前的照片。
他说我要是不给钱,就去我药店闹,去我爸学校闹。
我说,你爸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爸心脏不好,我不敢说。我弟刚结婚,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我说,那你瞒着我,是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她说,我想结了婚就跟他断干净。昨晚我给他钱,就是最后一次。我跟他说了,再来我就报警。
我说,那你报警了吗。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耳钉揣进兜里。我说,你不报,我报。
她拉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她说,老谢,不能报。他手里有我的照片,他会发到网上去的。我爸受不了。
我甩开她。我说,那你让他在咱家进进出出?
她说,没有!他没来过家里。昨晚是在楼下。
我说,楼下也不行。
我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一脚,没亮。摸着黑下楼,脚底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墙上。疼得我蹲了一会儿。
韩志坚在铺子里等我。我把耳钉给他看。他翻来覆去瞅了半天,说,这是男款,定制刻字的。这种耳钉得去银店打,刻个“阳”字,定制的。
我说,你见过蒋阳德吗。
他说,就上次药店门口那回。瘦高个,耳朵上戴个耳钉,少一个。我说那没错。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谢,这事你得想清楚。婚刚结,闹大了不好看。
我说,我脑袋上顶着绿呢,还管好不好看?
他说,那倒不一定绿。万一是别的事呢。
我说,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把耳钉掉我床上。
韩志坚没接话,给我倒了杯水。水烫,我端着没喝。
下午我去了药店。薛雨欣不在,说是请了假。我问店长,店长说她这两天老接电话,心神不宁的。我说知道是谁打的不。店长摇头。
我沿着药店那条街走,问了几家铺子。
水果店老板说见过一个男的,常在下午来,在药店门口转悠。
烟酒店老板娘说,那男的上周还跟薛雨欣吵过,骂她没良心。
我回到家,薛雨欣在收拾东西。她把衣柜里我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我说你干啥。她说,老谢,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我走。
我说,你走哪儿去。
她说,回我爸那儿。
我说,你爸心脏不好,你回去怎么说。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她说,那我就去租个房子。
我看着她。她头发乱了,也没梳。睡衣领子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昨晚拉扯弄的,还是别的。
我说,蒋阳德还找你吗。
她说,早上又发了信息。说今晚来拿剩下的钱。
我说,多少钱。
她说,他说要两万。
我说,你还有钱吗。
她说,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呛人。
我说,今晚我见他。
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圆了。她说,不行。
我说,你告诉他,来家里拿。我看他敢不敢来。
她说,老谢,他有刀。
我说,他敢。
05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薛雨欣把饭菜热了三回,我一口没动。她坐在餐桌那头,筷子搁在碗上,也没吃。
八点多,天全黑了。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沉,一步一停。薛雨欣攥紧了桌沿。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重,但急。
我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瘦,高,穿件黑夹克,领子竖着。
耳朵上光着一只,另一只戴着耳钉,银色的,跟我手里这枚一样。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我。
我说,蒋阳德?
他说,你是谢炎彬。
我说,进来吧。
他往屋里瞅了一眼,看见薛雨欣坐在餐桌边,笑了笑。那笑不好看,嘴角歪着。
他说,薛雨欣,你老公挺客气。
我说,坐。
他没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兜里。他说,钱准备好了吗。
我说,什么钱。
他说,你媳妇欠我的。
我说,欠你什么。
他说,感情债。三年,我花在她身上的钱,连本带利,六万。
薛雨欣站起来,声音发颤。她说,蒋阳德,你胡说。你花什么钱了,都是我给你还赌债。
他笑,说,你情我愿的事,说这些没意思。今天拿两万,以后我不来了。
我说,我要是不给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薛雨欣的瞳孔猛地一颤,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的牙齿打着颤,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挤出一句:
“你........你拿这个干什么!别以为......."
那是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