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值完最后一班巡山回到站里,鞋帮子上还挂着泥,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说你先别换鞋,过来看个东西。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里是一段无人机航拍画面,太行深处那片断崖,树冠密密匝匝绿得发黑,镜头往下压,树冠底下露出一截铁灰色的东西,直棱直角,跟周围的山林格格不入。我放大,再放大,是天线。雷达天线。
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这山我巡了七年,哪道梁上长几棵歪脖子树我都门儿清,不可能有这种玩意儿。我把手机拿过来,来回拖进度条,那截铁灰色一直压在画面右下角,旁边还连着几根线缆,往崖壁缝隙里扎进去。
“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防火巡查那趟。”老赵把缸子放窗台上,“我本来以为是哪家驴友搭的棚子,越看越不对。”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把无人机原始素材导出来,一帧一帧过,截了十七张图,第二天一早揣着去了市里。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方,问我喝什么茶,我说不用,把图摊桌上。他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
“这地方,你熟?”
“闭着眼都能走。”
“带我们的人上去一趟,行不行?”
从市里回来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我妈在厨房擀面,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咚咚响。我靠着门框说,过两天要进趟山,可能住几天。她手没停,问,几天。我说不好说。她这才转过头看我,你一个巡山的,进山不是家常便饭,怎么还专门回来说一声。我说这回不一样。
她没再问。我妈这人,一辈子在纺织厂挡车,练出来的本事就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咽回去。她往面皮上撒了层干粉,忽然说了句,你哥前两天打电话,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首付差一点,问我这儿能不能匀。
我愣了一下。我哥在省城,跑货运,嫂子在超市收银,孩子明年上小学。这事我知道,他上个月跟我提过一嘴,我装没听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这儿就那点养老积蓄,动了心里不踏实。”她用擀面杖把面皮卷起来,“你哥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锅盖。我伸手把火关小,她斜我一眼,你手洗了没有就碰锅。
我缩回手。这个家里,我妈的规矩比山上的防火条例还硬。
走之前那晚我睡不踏实。凌晨三点醒了,坐在床沿想那片断崖。树冠底下藏天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每个月从那条线路上走两回,从来没往树底下看过。人这东西,走熟了的路就不带眼睛了。
02
方同志带了三个人来,加上我五个。在山脚下来福客栈碰头的时候,老板老陈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领着一帮生面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巡山的,这几位是?”
“林业上下来测树高的。”我说。
老陈哦了一声,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溜了一圈,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择他的韭菜。这老头精得很,嘴上不问,心里肯定嘀咕——测树高的背着短波设备进山?
进山的路走了三个钟头,过了老鹰嘴之后我领着他们拐下主道,踩着碎石往断崖方向绕。方同志走在我旁边,步子稳,不太说话,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手里的定位仪。他那个同事,姓周的,话多,一路问这问那,什么这树多少年了,那坡上有没有野猪。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答。
快到断崖底下的时候,我让他停。
“上面那棵树,往右数第三棵,冠幅特别大,底下就是。”
方同志举起望远镜,看了足有半分钟。递给我的时候,我顺着他的角度找,看见了。树冠底下,顺着崖壁的走势,有一根线缆贴着石缝往下走,颜色跟岩石几乎一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条线路,一直通到崖底。”我压低声音,“崖底有个旧涵洞,早年修路留下的,后来没人用了。”
方同志点点头,冲姓周的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崖底方向去了。我留在原地,靠着棵油松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方同志的声音,压得很低:“涵洞里有人为活动的痕迹,设备撤走了一部分,留了东西。我们上去看看天线。”
我抬头看那棵大树的冠幅。太阳正好移到树顶上,光线被叶子筛碎了洒下来,底下那截铁灰色反而更清楚了。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在这片巡山,碰到过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说是做地质勘探的。我当时还给他指了路,告诉他崖底下有水。他道了谢,往涵洞方向走了。我居然一点都没多想。
人最怕的就是事后回想,一想全是窟窿。
那天傍晚我们撤下山,方同志说情况没错,但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得顺着线缆两端摸人。让我先回去上班,有需要再找我。临走他拍了下我肩膀:“你们这行,眼力比设备管用。”
我回站里换了衣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晒得黑红,眼白里全是血丝。老赵问我怎么样,我说了句没事,倒头睡了十二个钟头。
再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我妈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我哥发的信息,就四个字:妹,妈跟你说没。
我没回。下楼泡了碗方便面,蹲在站门口吃。老赵拎着水壶出来浇他那几盆辣椒,忽然说了句:“你妈昨天来站里找你了,你睡觉,我没叫。”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提了一兜子东西,搁你床底下了。”
我回去翻,床底下是个布袋子,里头一瓶辣椒酱,一包晒好的干豆角,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垫。鞋垫上绣着“平安”两个字,线头压得不太齐,我妈眼神这两年不行了。
03
隔了三天,方同志打来电话,说电缆的另一端查到了,往西通到邻省一个县,那头的点已经有人在跟。他想请我再走一趟断崖,把周边地形仔细过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这回是我一个人去的。方同志他们从涵洞那边往上摸,我负责从崖顶往下走,两头对。
崖顶那棵大冠幅的树底下,我蹲着看了半天。树根周围的落叶有新翻动的痕迹,但做得很仔细,要不是刚下过一场雨,根本看不出来。我拿手扒拉,扒出个手电筒,不是普通家用的,是那种带强光电击的,掂着挺沉。
揣兜里往上走,又发现崖边石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金属物拖过去留下的。
我掏出手机把刮痕拍了。拍完没马上收手,把手机举高,对着整片崖顶扫了一圈,扫到东南角的时候,镜头里晃过一个东西。
是人。一个老太太,背着个蛇皮袋,正弯着腰在崖边捡什么。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蓝布衫,脚上一双旧球鞋。
我认得她。崖底下往东走五里,有个叫松岭坳的村子,她姓曹,都叫她曹阿婆,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女都在外头。我巡山路过她家门口讨过水。
我收起手机走过去。她听见脚步直起腰,眯着眼看我,先认出来了:“巡山的。”
“曹阿婆,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捡菌子。”她拍拍蛇皮袋,里头半袋子干巴菌,“这个季节,崖边上菌子厚。”
我帮她把袋子提上肩,问她要不要我送一段。她说不用,自己走得动。走了两步又回头,上下打量我:“你这两天老往这边跑,不是光巡山吧?”
我没接话。她也不追,笑了笑,嘴里漏风:“我在这山根底下住了六十年,谁家羊丢了我都知道。你一来我就看见了。”
她往下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涵洞那头,前些日子夜里老有车灯晃。我以为是偷猎的,差点给派出所打电话。”
我心里一动。她已经摆摆手走远了,蛇皮袋在背上颠一颠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这回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一撂:“还知道回来。”
我把布鞋垫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垫子纳得挺好,就是‘安’字少了一横。”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真少了一横。“我老花眼,看不清。”她嘟囔着把鞋垫揣围裙兜里,又想起来什么,抬头问我,“你哥那个事,你怎么看。”
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这个位置是我从小坐到大的,膝盖顶得慌。
“他想换房子,是孩子上学用?”
“说是学区好一点。”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你嫂子娘家出了一部分,还差些。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要面子,不肯跟他丈母娘开口了。”
“他开口跟你要,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妈想了会儿,说:“一半一半吧。一半觉得他难,一半觉得我这把年纪了,手里不留点东西,夜里睡不着。”
这话她说得很平。灶房里我妈声音都大,就这一句,低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那就别全给。”我说。
她看着我,像没听懂。
“你手里留一半,给他一半。他难他的,你安心你的。”
我妈没吭声。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剧,婆媳两个在厨房里拌嘴,声音尖得扎耳朵。她伸手换了台,换到戏曲频道,正唱到一出苦情戏。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哥那脾气,给一半他也会觉得我不疼他。”
“他不疼你,你就不疼他了?”
这句话我说得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我妈瞅着我,慢慢把眼睛眯起来:“你今儿个不对劲。”
我站起来去倒水。她在背后说:“小时候你哥偷吃你糖,你告了状,结果他挨了揍,你又哭了一晚上。”
我端着杯子站在灶台前,没回头。
04
线索在三天后对上了。方同志打电话来,说崖顶那支手电筒上的指纹查着了,是在控人员,人半个月前从边境那边摸进来的。他问我有没有在附近见过陌生人。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翻出那个背大包的地质勘探的年轻人,还有曹阿婆说的夜里车灯。
“涵洞往西,松岭坳村东头,有个旧烤烟房,早就不用了。”我说,“那个位置,车能开到门口。”
方同志那边沉默了两秒,说马上去看。挂了电话我正要往外走,我哥的电话打进来了。他很少这个点打,我接起来,那头有机器的轰鸣,应该是还在跑车。
“妹。”他声音劈了,“咱妈那钱,是你让她别全给我的?”
我走到院子里。太阳快落了,站里那几只鸡正往架子上扑腾。
“她自己的主意。”
“你少来。”我哥嗓门提起来,“她一辈子听你的,小时候你学习好,大了你当巡山员吃公家饭,你说什么她信什么。你倒好,一句话把我架在那儿。”
“哥。”我捏着手机,“她那点钱是工伤买断之后攒下来的,你比我清楚。她自己夜里睡不着,你让我怎么看着她睡不好觉还要把钱往外掏?”
那头不说话了。机器声还在响,他大概停在一个路边,冲着电话赌气。
“我也不是非要全拿。”过了半晌他冒出来一句,声音低了,“差五万,我跟同事再借借。”
“差五万你就好好跟妈说,别让她猜。”
“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一说借钱她先慌,一慌就整宿整宿不睡,我哪敢细说。”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天在厨房擀面的背影,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声音大得像在跟谁较劲。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周末你回来一趟。”我说,“当面说。”
“跑货呢,回不去。”
“那就视频。我给你拨。”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把晒着的干蘑菇翻了翻。有几朵背面起了白霉,我捡出来扔了。捡着捡着手上劲儿使大了,一朵干菇捏得粉碎。
第二天进山,方同志带人在烤烟房附近守了一夜。我没跟着,按规定该我值巡山班。上午十点,我从防火瞭望塔下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方同志发来两个字:稳了。
稳了的意思,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这行有这行的规矩。
下午我绕到松岭坳,想着去看看曹阿婆,顺便问问她夜里车灯的事。到她家门口,门虚掩着,喊了两声没人应。隔壁一个晒笋干的大姐探出头来:“找阿婆啊?去崖边了,她天天去捡菌子,雷打不动。”
我往崖边走了一截,远远看见那件深蓝布衫蹲在坡上。走近了又发现不对劲,她今天没背蛇皮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崖底方向。
“阿婆。”
她扭头看我一眼,指了指崖底:“今早来了好多车,把烤烟房围了。我看见了,没敢过去。”
我蹲在她旁边。崖底那条土路上,几辆越野车停在烤烟房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
“那些人,是不是冲你来的?”曹阿婆忽然问。
“冲他们自己来的。”
她哦了一声,把手里捏着的一根枯枝撅断了。“我早觉得不对。前两个月,有个后生来我这儿讨水,问过涵洞怎么走。我给他指了,后来想起来后悔。”
“您也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可我多嘴指了路啊。”她把手里的碎枝扔了,拍拍膝盖站起来,“回去给你挖点笋,昨天的,还嫩着。”
我跟在她后头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婆,那天在崖顶上你说涵洞有车灯,你怎么知道是涵洞那头?”
她头也不回:“那截路,除了涵洞方向,没别的地方车能开上来。我在这山根底下过了六十年,哪条路通哪儿,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05
烤烟房的事收了尾。方同志他们从里头起出了几台设备,跟崖顶天线是一套的。人抓了三个,跑了一个,还在摸。我问他跑的那个是不是崖顶手电筒的主人,他说八九不离十。
这事儿到我这儿就算完了,剩下的归他们。我回去照常巡山,日子跟以前一样,就是绕到那片断崖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树冠。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半个月后。
那天我从松岭坳回来,路过曹阿婆家门口,她照例在院子里晒菌子。喊我进去坐,倒水给我喝,用的还是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喝到一半她进灶房拿东西,我在堂屋里坐着,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合影,老早的照片,边角发黄。曹阿婆年轻时候的样子,旁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再旁边,是个穿警服的。镜框右下角别着一枚奖章,铜的,字面上落了灰。
曹阿婆端着一簸箕笋干出来,看见我盯着墙上看,笑了笑:“我老伴的。他早年在公社当武装干事,协过几次防。”
我没说话,把碗放下。
“那个后生来讨水那天,”曹阿婆坐下来剥笋衣,指甲一掐一扯,动作麻利,“他坐在门槛上,跟我说他是测树高的。我说测树高的带那玩意儿?他愣了一下,笑笑没接话。”
“你跟他提涵洞的路怎么走了?”
“提了。”她把剥好的笋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我跟他说的路,是往东绕的那条,走到头就断了,得翻个坎,车过不去。他听完还谢了我,我心里就有数了。”
剥笋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夜里我看见车灯,是从西边涵洞那头过来的——他到底还是找着路了。不过——”她把盆往边上挪了挪,“他找着路的那几天,我那墙根底下的石头被人挪了位置。我堆在墙根的柴火,少了一小垛。”
我看着她。
“是我告诉他西边有涵洞的?”我再确认了一遍。
“没有。”她答得干脆,“我是后来听你说,才把两头串上的。”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说要走。曹阿婆送我到院门口,忽然说了句:“那个跑掉的,抓着了没有?”
“还没。”
她倚着门框想了一会儿:“后生下巴上有颗痣,左边,黄豆大。往东跑不了,东边那条路去年塌过方,他外地人不知道。”
我在院门口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给方同志发了条信息。
06
人是在东边塌方段下面的河沟里找着的,窝在岩缝里待了两天,饿得走不动道。方同志发来信息说谢谢,我说谢曹阿婆,路她认得比我熟。
这事儿过去一个多月,我哥回来了。他自己开车回来的,没提前打招呼,进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吓得手里的小铲子差点扎着自己。
我在屋里听见动静出去,看见我哥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盒点心,包装有点压扁了。我妈站起来,手上全是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哥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妈,那五万我不要了。我丈母娘借我了。”
我妈哦了一声,去洗手。洗完回来说:“饭吃了没有?”
“没。”
“我给你下碗面。”
就这样。五万的事,谁也没再提。我哥在我这儿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我妈往他车上塞了一后备厢东西,干菜、粉条、自己灌的香肠,还有那双少了一横的鞋垫,她重新纳了双新的,“平安”两个字齐整了。
我哥上车前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大概想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方同志让人捎来一个纸箱子。打开是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什么护线有功之类的话。老赵非要挂在站门口,我说别挂,挂上去来往的人问东问西,麻烦。他不听,找了个钉子钉上了。
挂上去第二天,曹阿婆从门前路过,看见了,站住端详半天,问我上头写的什么字。我念给她听。她咂摸了一会儿,说:“那你得请我吃顿饭。没我给你数那石头和柴火垛,你们哪找得着人。”
我笑了,说行,晚上来站里,我炒两个菜。
她还真来了,提了半袋子干巴菌,说给我添个菜。我炒菌子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火大了,油少了油少了。我照她说的调,炒出来确实比我平时做的好吃。
老赵在边上打趣:“巡山的,你这手艺见长。”
曹阿婆替他接了句:“跟我学的。”
吃完饭收拾碗筷,曹阿婆要帮忙,我没让。她坐在院子里跟老赵闲聊,忽然问了句:“你们这站边上那几棵辣椒,谁种的?”
“我种的。”老赵得意。
“品种不行,辣味淡。”她咂咂嘴,“明年开春我那儿有籽,给你匀点。”
我把碗摞起来端进灶房,水龙头哗哗响。透过窗户看出去,天已经暗了,两个人还在说话,老赵比划着什么,曹阿婆边听边点头。灶台上有半碗剩菌子,油凝在表面,我拿筷子夹了一口凉的,还是好吃。
第二天巡山,走到断崖底下,我停下来看了看那棵大树。天线早拆了,树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风一吹绿浪似的翻。我蹲下来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发现树根旁边冒了一簇小蘑菇,颜色杂,认不全,不敢采。
记下位置,打算下回问问曹阿婆。
走到半道想起来,上回她说要给我匀辣椒籽,忘了问她搁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