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产品区的地面永远湿漉漉的,塑料拖鞋踩上去啪嗒啪嗒响,鱼鳞在灯下闪着碎光。一个穿胶鞋的大姐蹲在摊位前,拿水管冲地上的内脏,水花溅到我脚背上,凉的。她头也不抬地说,不搬了,至少年前不挪窝。
这话说在12月23号之后。那天新农贸市场管理处的通告贴出来,原定10月30号关停老市场的通知改了,租赁合同到期的可以免费继续用,前期公布的优惠政策也都不变。市场里传了一整年的搬迁消息,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我在市场里走了半圈,卖调料的老板正往塑料袋里装花椒,手一抖,多了几克,他也没倒回去,直接系口递给我。他嘴上是另一套版本——据说坊子渤海路农贸市场那边也在争商户,出台了不少惠民政策,跟农港城抢人抢得凶。
他压低嗓子,说那家新市场位置偏,但租金补贴给得实在,已经有人动摇了。
小推车从旁边挤过去,轮子卡在排水沟盖板的缝里,咯噔一声。推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车上码着两箱带鱼,冰水顺着纸箱角往下滴。他说他家摊子在这儿摆了快十五年,2003年市场刚投入使用的时候,他还在路边摆地摊卖咸菜。那时候健康东街两边的店面还没几家,现在光是卖早饭的就能排出去半条街。
老南下河市场确实是老潍坊人的记忆。水产、肉类、蔬菜、瓜果、粮油,凡是厨房里用得上的,这儿都找得着。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来这儿买,便宜,也方便。但年头久了,场地挤、仓储不够、门口堵车,这些毛病一天比一天明显。政府于是在奎文区文化南路以西、宝通街以北那块地方,盖起了新一代的南下河智慧农港城,四层集体交易区,小商品城那种模式。
新市场宽敞气派,设施也先进,可商户们心里犯嘀咕——拉货进货得爬楼,虽然有电梯,总不如平地上来得顺手。老百姓那头也不乐意,说那地方太偏,去一趟来回得半天,油钱都够多买两斤排骨了。
闸北路那个菜摊的胖婶消息最灵。她说新市场的优惠政策确实出了一大堆,但租出去的铺面交付完了,真让他们扔下这边现成的生意跑去那边爬楼,谁心里都没底。
旁边卖豆腐的老头没接话,低头切豆腐,刀起刀落,每块都差不多大小,码在铁盘里整整一排。他切完了才嘟囔一句:搬不搬的,反正我这豆腐在哪儿都得早上三点起来做。
街上有个卖烤地瓜的推车停在市场门口,炉子里的红薯皮烤得焦黑,甜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买地瓜的姑娘跺着脚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本地资讯号发的通告截图。
那天下午,太阳斜着照进市场的顶棚,柱子影子和摊位影子叠在一起,黄鳝在水盆里游,溅起一点小水花。有人提着一袋蛤蜊往外走,塑料袋勒着手指头,留下一道红印子。他走两步停下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又继续走。没有人知道这个市场最后会怎么样。
我也说不清。原定10月30号的消息是10月中旬才通知商户的,当时大家已经开始往新市场那边搬东西了,有的连货架都拉过去了。结果一通改变,又要等。隔壁摊位那个大姐说,她那批新进的调料在库房堆着,如果再搬,还得再折腾一次。
从九几年白浪河畔的第一代南下河市场,到如今第三代农港城,中间隔了三十来年。
市场东头有个修锁摊,老师傅坐在马扎上,正在锉一把钥匙,铁屑落到报纸上,薄薄一层。他说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年,配过的钥匙能装一麻袋。我问他以后搬不搬,他也没抬头。
反正哪儿都一样,钥匙配对了,锁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