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4月,第1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最佳电影给了《跛豪》,最佳编剧也给了《跛豪》。吕良伟坐在台下,那一晚所有人都认为影帝是他的。
念出来的名字是曾志伟。
《双城故事》那一年的香港票房是749万,全年排到四十多位;《跛豪》是3870万,全年第三。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爆冷,是两种评奖逻辑在那个晚上正面撞了一次。
一、那一届的五个人,他最不像会输
第11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只有五个:曾志伟《双城故事》、吕良伟《跛豪》、周星驰《逃学威龙》、周润发《纵横四海》、刘德华《五亿探长雷洛传》。
这五个人背后是1991年香港票房的前几名。《逃学威龙》4383万排第一,《跛豪》3870万排第三,《纵横四海》3340万排第四,《雷洛传》上下两集合起来5383万。只有《双城故事》,749万。
更有意思的是提名数量。《跛豪》除了最佳电影、最佳编剧,还提名了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剪接;《双城故事》只有三项提名,连最佳电影都没进。
按任何一个行业的常规算法,赢的都该是《跛豪》。
我认为那一届的评委恰恰是在反着算。1992年的金像奖正处在最自信的几年,它不需要用票房证明自己,它想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奖评的是表演,不是片子有多大。
二、这个角色,前面还排着许冠文和万梓良
麦当雄最开始想找的人不是吕良伟,是许冠文。他的理由很实在:许冠文的长相和吴锡豪有几分像,请上一代喜剧之王来演大毒枭,本身就是噱头。许冠文不愿意改自己一贯的戏路,推了。
第二个是万梓良,演大佬的老手,和麦当雄也熟,但片酬和档期没谈拢。
轮到吕良伟的时候,麦当雄后来回答记者为什么选他,只有一句话:因为那时候他便宜。
这话听着刺耳,但对当时的吕良伟是实情。1980年《上海滩》的丁力让他一夜成名,也把他钉在那儿。1985年他在《雪山飞狐》里一人分饰胡一刀和胡斐,还是电视剧。他离开无线签嘉禾,两年不温不火,正是最想抓住一个电影角色的阶段。
他接下了,推掉三四部别的片约,把手上的生意也先放下。
然后是为角色改体重。他先把一百四十磅减到一百二十多磅,拍跛豪刚从潮州到香港、瘦得脸凹的样子;再在两个月里吃到一百八十磅。有采访说他一天要吃六顿,吃到弯腰系不上鞋带,也吃到心律不齐。增重的数字各家说法不太一样,四十磅、四十五斤都有人写,但方向是一致的:他不是靠化妆,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的。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那一届最有意思的地方:一个演员把身体折腾成这样,最后输给了一个演文艺片的矮个子。
三、片名和真名,都不是剧组自己能定的
《跛豪》开拍之前,麦当雄托慈云山十三太保的陈慎芝去和吴锡豪那边打招呼,没谈成。所以整个拍摄期,这部戏对外挂的名字是《细说当年》,片场里谁都知道在拍谁,就是不能写出来。
片子拍完,片头还是留了一段话:本片摄制时,未经吴锡豪先生同意,如片内有模仿影射等情节,实属巧合,并为可能引起不便之处,向先生致歉意。
这段话今天看像一句免责声明,放在1991年,它是剧组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真正见面是在赤柱监狱。巧的是吕良伟的律师和吴锡豪的律师是同一个人,靠这层关系,剧组先把片子给吴的家人看,家人点头,才有了探监。
吴锡豪进来第一句话问麦当雄: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你要拍我?麦当雄当场就懵了。吕良伟在旁边打圆场,吴锡豪摆摆手说,吕先生不关你的事,我家人看过了,你演得很好,把我演得很帅。
条件有三个:片子里不能用他的真名,所以主角叫伍国豪;不要拍他腿跛的真正原因;电影公司以他的名义捐五十万给慈善机构。
我的判断是:今天拍真人真事,第一步是买版权;1991年拍真人真事,第一步是先拍完,再带着成片去监狱里谈。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那个年代的香港电影有多野。
四、143分钟的片子,等于主动少排一半场次
《跛豪》的片长是143分钟。九十年代初的港片,常规长度是90到100分钟,因为戏院要排场次,一场两个半小时的片子,一天就少放两三轮。
这部片子1991年4月5日上映,成本大约1500万港元,最后香港票房3870万,台湾又收了1653万新台币,全年第三,前面是《逃学威龙》和《飞鹰计划》。
我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打,是后半段他给探长们分钱那场戏。一屋子人推来推去,谁先说不要,谁就最会要。这种戏今天很难再看到了,因为它需要长度,需要把一群人的位置先交代清楚。
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143分钟不是这部片子的缺点,是它的本钱。它敢慢,是因为它知道自己要讲的不只是一个黑帮故事。
五、他说这不公平
输给曾志伟之后,吕良伟接受采访时没有绕:不公平,我觉得更多是一种交易。他还说了一句更具体的话,论戏份多少,志伟在《双城故事》里只是男配角,为什么会拿了我们的男主角奖。
这话有情绪,但也不算全无道理。《双城故事》是陈可辛的处女作,谭咏麟、曾志伟、张曼玉三个人演一段三角友情,曾志伟同时还挂着监制。片子是好的,可它在奖项体系里的位置确实更像配角。
第二年,曾志伟以颁奖嘉宾身份回金像奖,司仪沈殿霞当面问他,今年怎么没提名影帝了。他笑着答,因为今年没做马。做马在粤语里是出老千的意思。这句玩笑话,你可以理解成自嘲,也可以理解成他自己也知道那一年的结果有多意外。
吕良伟没等到第二座提名。此后三十多年,金像奖影帝的五强名单里再没出现过他的名字。他转去拍《岁月风云之上海皇帝》演杜月笙,九十年代中后期把精力放到生意上,1997年金融风暴之后又开始拼命接戏。
我认为,一座奖对有的人是加冕,对有的人是一道坎。吕良伟属于后者。
六、一部片开了一个类型,也把它用完了
《跛豪》之后,香港电影突然发现枭雄传记能赚钱。向华胜马上做《五亿探长雷洛传》,剪成上下两集,合计5383万;接着是《四大家族之龙虎兄弟》《赌城大亨之新哥传奇》《四大探长》,麦当雄自己又拍了《岁月风云之上海皇帝》。
三四年时间,同一条街上挤满了同一类人。观众很快就看腻了,因为这个类型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枪战,是那一段谁都没拍过的真实。真实拍完了,剩下的就只是模仿。
现实里的吴锡豪,1960年从汕头偷渡到香港,从赌档做到毒品,1974年被捕,判了三十年。1991年8月他因肝癌获特赦出狱,走出医院时留下一句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半个月后就病逝了。
这里我得说清楚一件事:这部片子好看,不等于这个人值得同情。他贩毒的量按吨算,害的是无数普通家庭。电影给他的那点传奇色彩,是艺术处理,不是历史评价。
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跛豪》只有那一部。它拍在一个还没有人学会怎么安全地拍这类故事的年份,导演、演员、原型、监狱、片头那段致歉的话,全都在同一部片子里。
现在我重看《跛豪》,最在意的不是它拿了最佳电影,是那群人当年敢用两年片约、四十磅体重、一段没拿到授权的真人真事,去赌一个角色。
吕良伟输了那一晚,但三十多年过去,提起1991年的香港电影,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他瘸着腿走进来的那个镜头。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影帝这个奖,到底该按戏份多少来评,还是该按表演本身来评?如果1992年那座奖给了吕良伟,香港的枭雄片会不会多撑几年,而不是三四年就被拍烂?
#跛豪# #吕良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