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0日,北京306医院,庄则栋走完了七十二岁的人生。病床前,陪伴他多年的佐佐木敦子握着他的手,往日球场上的喧闹已经远去,留下的只有呼吸声和药瓶轻响。这个曾让世界记住中国乒乓球的人,晚年常说一句话:“我这一生,真正做官也就两年。”
这句话并非单纯的自嘲。庄则栋人生最显眼的转折,恰恰发生在运动员身份之外。
1961年,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北京举行。21岁的庄则栋一路击败强手,夺得男子单打冠军,也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位获得该项目世界冠军的中国运动员。两年后,他在布拉格蝉联冠军;1965年,又在卢布尔雅那完成三连冠。
他的打法很有个人印记。直板、快攻,出手突然,落点刁钻,比赛节奏像一阵急风。那个年代,国际赛场上的中国队还在不断寻找自己的道路,庄则栋的胜利,不只是个人荣誉,也让外界看到了中国竞技体育的力量。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却不是某个冠军,而是1971年春天日本名古屋世乒赛期间的一次偶遇。美国运动员格伦·科恩误上了中国队乘坐的巴士,庄则栋主动与他交谈,并赠送了一件具有中国特色的礼物。几天后,科恩回赠礼物,两国运动员之间的接触迅速引起关注。
当时的国际关系正处于微妙阶段。运动员之间的一次友好往来,意外打开了沟通的大门。随后,美国乒乓球队访华,中美关系开始出现重要变化,这便是后来人们熟知的“乒乓外交”。
庄则栋因此获得巨大声誉。报纸上有他的名字,重要场合常能见到他的身影,许多人把他视作体育界的代表人物。不过,声望越高,肩上的分量也越重。球场上的判断,往往只关乎一分得失;进入复杂环境后,一个表态、一份文件,可能牵动完全不同的后果。
1974年前后,庄则栋开始主持国家体委的工作。按照后来流传的说法,他担任这一职务前后不过两年左右,却被卷入了特殊年代的政治风浪。运动员出身的他,熟悉训练场和比赛场,却不熟悉那种充满审查、批评与相互牵连的环境。
有人评价他性格直,敢说话,也有人认为他在处理复杂关系时缺少经验。这样的性格,在球场上是果断,在政治风云中却可能变成风险。庄则栋后来承认,自己那段时间有过判断失误,也有过对形势估计不足,但许多遭遇并不是个人能够轻易摆脱的。
1976年,随着局势变化,庄则栋离开体委岗位,随后接受审查。昔日的世界冠军忽然失去光环,生活从聚光灯下跌入沉寂之中。那几年,他写材料、作说明,反复面对各种质询。对一个习惯用球拍解决问题的人来说,这种漫长而被动的等待,或许比输掉一场决赛更难熬。
1978年以后,随着历史问题逐步得到处理,庄则栋的处境开始改变。1980年,他获得平反,名誉和工作得到恢复。但人生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竞技阶段,球台上的年轻选手不断涌现,他只能重新寻找位置。
他没有离开乒乓球。后来,庄则栋从事青少年培养和技术指导,把大量时间用在训练孩子上。有人问他是否遗憾,他曾回答:“冠军拿过,官也当过,最可惜的是没有把后面的路走好。”这句话听起来平静,里面却有多年沉淀后的悔意。
1987年,庄则栋与佐佐木敦子结婚。她是日本人,后来加入中国国籍,陪伴庄则栋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阶段。两人的婚姻曾受到许多议论,但佐佐木敦子始终留在他身边,照料生活,也陪他面对病痛。
晚年的庄则栋患有肝癌,身体状况反复恶化。即便如此,他仍关心乒乓球,常看年轻运动员的比赛录像,还会指出发球、步法和线路上的问题。手臂已经难以像从前那样挥拍,眼睛却仍在寻找球路。
他偶尔会拿自己的经历开玩笑:“球输了还能再打,人生有些球,落地以后就捡不回来了。”这不是轻松的感慨,而是一个经历过高峰、失势、平反和病痛的人,对自己一生的判断。
庄则栋去世后,许多人谈起他,往往只记得“庄旋风”和“乒乓外交”。可在那些响亮的称呼背后,还有一个普通人的迟疑、失误和承担。他只做了约两年的体委领导,却用了几十年承受那段经历带来的后果。
球场上,比分写在记分牌上;人生里的得失,却很难用几行数字说清。庄则栋留下的,不只有三枚世界冠军金牌,也有一段中国体育人物被时代推向风口、又被时代重新安置的复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