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下午,中国香港高等法院,第23日审讯。
政府化验所资深法医检验专家谭卓宁,于当日下午再度以控方指定专家证人身份出庭作证。
他此次聚焦的,是一段人体骨骼的三处关键解剖部位。
右侧髋骨、左侧髋骨、腰椎段脊柱。
三者彼此分离,不再相连。
人直立、行走、屈身、托举婴儿、辗转翻身——所有日常动作赖以支撑的核心结构,正是这三处骨骼协同承重的结果;一日之中,它们从未真正卸下负荷。
控方律师就此发问:这三部分究竟是如何被断开的?
他答:电动切割工具可行,手动敲击器械亦可实现。
再追问具体是哪一类器具所致,他回应称,未在断口表面观察到具辨识度的器械作用特征。
无法判定开启方式。
“讲唔到”为粤语表达,意即无法确认、无从断定。
这三个字在法庭语境中看似轻飘,轻得近乎消音,却承载着证据链条上最沉实的留白。
我有个习惯,旁听庭审记录时总忍不住逐字计数。
那天我默数了一遍——同一段骨骼,在庭上被赋予了三种不同称谓。
初读时未觉异样,直到视线停驻在“右侧髋骨与腰椎段脊柱及左侧髋骨呈分离状态”这一句,手中笔尖悬停,静止约十余秒。
四天之前,同一位专家、同一段骨骼,他使用的却是另外三个字。
10月22日,该专家以牛尾骨为模拟样本开展实验验证。警方自案发现场提取的电锯,在牛尾骨上留下的切痕形态,与蔡天凤遗骸对应部位的工具痕迹高度吻合;而其余三把手动锯具所造痕迹均未匹配。他当时表述为:“该痕迹极可能源自电锯切割,亦不排除出自其他同型号电锯。”
彼时这组措辞曾引发广泛质疑,被指证据强度不足。
我当时以为,“无法确证”反而是其专业性的体现。
今日我须修正此前判断——我下结论太早了。
从“极可能”到“讲唔到”,短短四日之间,同一证人面对同一骨骼标本,后退半步,却将陈述边界推至极限。
这半步后撤,恰恰落在人体力学负荷最集中的区域。
关于锤具的线索,需回溯至二十多日前。
10月2日,控方当庭陈列一把金属锤具。
全体陪审员依次佩戴无菌手套亲手触摸,非为目视,而是通过触感掂量分量与握持惯性——控方意图清晰直白:死者颅骨损伤是否由该锤造成,请诸位自行判断。
当日庭上同步出示了蔡天凤头部创伤的医学影像资料。
隔了二十余日,这把锤再度浮现,这次是从化验师口中说出。
他指出:髋骨与脊柱连接处的分离,既可通过电锯完成,亦可通过锤类工具施加暴力达成。
陪审团已亲手感知过那把锤的实重与质感。
但落到这段骨骼之上,专家仅能给出“锤具具备可能性”这一开放性结论。
中间那段空白,无人填补。
锤子并非唯一购入之物。
控方于开案陈词中明确指出:案发前数日,邝球与邝港杰多次往返不同场所,陆续购置锤具、橡胶手套、木质砧板、尼龙捆扎绳等物品,逐一备齐。
10月20日,厨具专卖店女店员出庭作证。她回忆,2023年2月8日中午,一名年逾六十、满头银发的老年男性顾客进店。
此人选购一台售价两三千元的意大利产绞肉机,并另配汤锅与砧板,整单金额达8700港元。
他还特意询问店内是否有专用于粉碎硬质骨骼的设备,店员答复有,标价三万五千元。
随后与另一名年轻同行者共同表示价格过高,最终未成交。
三万五嫌贵,八千七却爽快付款。
“碎骨机”三字,本不该出现在退休生活规划的语汇之中。
半个月前,房屋业主许欣欣在庭上陈述:2月5日下午她陪同邝球实地看房,对方称儿子自澳洲返港,原旺角住宅将交由儿子一家居住,自己则携配偶迁入村屋,图个环境清幽,安享晚年。
同一次看房过程中,邝球曾突兀发问:屋内是否安装监控设备?
业主答:室内未装,屋外门楣处有一台。
2月15日至18日期间,该村屋全部四扇窗户均被不透明黑色遮蔽材料严密封贴。
此细节由楼上住户曹展图于庭上证实。
关于监控的提问,业主当时并未深究。
而封窗之举,邻居亲眼所见。一个主动询问监控是否存在的人,在十日内将整栋房屋所有采光窗彻底封闭——单看任一行为皆属寻常,二者并置,便不再指向退休安居。
还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清晰。
10月13日,蔡天凤现任伴侣谭方骏出庭作证,指称邝球曾扬言欲对蔡天凤施暴。
更当面讥讽其为“生育工具”。
“生育工具”四字,精准勾勒出她在那个家庭中被定位的角色坐标。
谭方骏另述一事:蔡天凤长期向他强调邝家“家风端正”,如今他才明白,所谓体面纯属人为营造的表象,根源在于她希望四个孩子能平等相处,不愿己方所育二子在资源与情感上被前夫家庭的子女压低一等。
一位女性,以血肉之躯为前夫家族维系着表面和谐。
维系这份体面的资金真实存在。谭方骏证实,其父曾向蔡天凤提供资金支持约七八千万港元,并额外按月支付二三十万港元作为生活开支。
钱,是这样给的。
话,是那样说的。
房产事宜,控方于开案阶段陈述最为详尽。
蔡天凤担忧谭氏家族介意子女暂居邝家,遂斥资六千万港元于何文田加多利山购置新宅。因她名下已有物业,再购将触发额外印花税,故将新屋产权登记于邝球名下。
2022年她拟出售该房产,要求邝球签署委托授权文件,遭其拒绝。
后经其母张燕花提出拟提起民事诉讼施压,邝球方才签字。
控方指出:邝球清楚知晓,一旦房产售出,自身将丧失全部权益;而若蔡天凤死亡,则该物业仍将保留在其名下。
一场命案的动机,赫然印刻于不动产权属证书之上。
车辆安排亦有人证佐证。
蔡天凤前私人司机钱纪信作证称,2022年11月邝港杰告知他全家即将外出行程长达两个月,要求其暂停薪资并保留职位。钱纪信提议以半薪继续留守,负责照管那辆七座厢式车,遭对方直接回绝。
两个多月后,该车辆驾驶权已移交他人。
若置于普通雇佣关系中,“停薪留职”不过反映雇主吝啬。
置于本案语境下,则成为系统性清除相关人员的前置步骤。
此刻再回到那三段骨骼。
三名被告均否认谋杀指控。
邝港杰与邝港智承认“妨碍合法殡葬”罪名,认藏不认杀;邝球连此项罪名亦予否认。“藏”与“杀”二字之间横亘的距离,正是本次审讯持续丈量的核心尺度。
蔡天凤于2023年2月21日失联,2月24日警方进入大埔龙尾村56B号村屋展开搜查。
至10月26日,已是第23个庭审日。
三年又八个月过去,仍有部分遗骸未能寻获。
法庭所能做的,是将一切可比对的物证逐项校验、严密印证。
塑料储物箱尺寸吻合:宽56厘米,高48厘米,双箱叠放形态与监控画面完全一致。
切割痕迹吻合:牛尾骨实验切口与遗骸骨骼断面特征高度重叠。
为验证人体能否容纳于该箱,庭上安排一名女性警务人员现场躺入。该警员身高体重均超过蔡天凤本人,箱盖闭合后,两名警员轻松抬离地面。
案件中反复出现两组数字:152厘米、41公斤。
一个人最终被压缩为两个物理参数,方得以进入科学验证流程。
然而,当问题聚焦至“如何分离”这一环节,专家只留下一句:“我讲不到。”
我原以为庭审推进愈久,可厘清的事实愈多,结果恰恰相反——越往后,能确凿落定的是箱子规格与锯痕形态,越难还原的,是人的意志与行为。
这句话在法庭上,属于技术性存疑。
落在活人心里,却不是。
一具躯体被肢解至最权威的检验目光亦无法识别施力工具的程度,这种“不可识别”,比任何斩钉截铁的断言更具穿透力。
狠在何处?
狠在其揭示了整个过程的极致周密:周密到未遗留可供溯源的器物印记,周密到一段完整骨骼只能被拆解为“右侧髋骨”“左侧髋骨”“腰椎段脊柱”三个编号单位。
这三段骨骼,原本是她挺立人间时最负重的支点。
如今各自封装于独立证物袋,各占一个司法编号。
无法说明分离方式。
但它们确已彼此割裂。
这句话,我在心底默念了两遍。
世人常误以为,一件事若做到毫无痕迹,便等于未曾发生。
法庭不这样认定,人心亦不如此计量。
大家怎么看这事儿,评论区聊聊。
信息来源,本文信息来源于香港《法庭线》2026年10月26日蔡天凤案Day23庭审持续更新,《明报》《香港01》《星岛头条》2026年10月20日、10月22日庭审报道,南方都市报2026年10月23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