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某乡村,葬礼办完那晚,发小没睡。

他坐在堂屋,账本摊在膝上,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七天七夜,儿子这边掏了12万,女儿女婿搭进去5万多,前后砸了17万。 收上来的礼金,满打满算不到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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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想办三天。 话刚出口,大伯先摇头:“高寿走的,冷清清送出去,村里人怎么看。 ”总管也在一边接话,说喜丧要有喜丧的排场,办寒酸了,老人走得不体面,子女脸上也没光。

他没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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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搭起来,道场连轴转了七天。 法事工钱加香火纸钱,一万八。 酒席包给流动餐车,正席五百块一桌,连办两天,四十多桌,光吃喝就五万。 烟一天耗掉一摞,帮忙的乡亲每人每天两包,席上每桌再放两包,来客见面递一根,前后烧掉一百八十条。 烟花爆竹从早响到晚,出殡那天从门口一路点到墓地,不能断。

女儿女婿那边另算。 戏班唱三天,歌舞队演两晚,西洋管乐也请上,这一项两万多。 抬棺的八大金刚,说好八个人,实际轮班十六个,每人两百红包,再配烟、管饭。 女儿再随一万礼。 零零碎碎,凑了近五万。

账是这样一笔一笔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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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白事有默契的分工:儿子扛底子,酒席、道场、烟酒;女儿撑场面,戏班、歌舞、抬棺。 谁家都不想多花,可谁家都不敢少。

邻村上一年办了五天,你家办三天,闲话就来了。 不是明说,是那种路过门口慢下来的眼神,是巷口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这家孩子,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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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说,他不怕花钱,怕的是那个词:不孝。

礼金那一栏,看着有三万,其实虚。

同村大多随一百,远亲一两百,近亲两三百。 白事讲究回礼,吊唁的人走的时候,递一包烟、一个二十块的礼包、一瓶饮料。 随一百的客人,回礼就近五十,中间还管三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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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下来,收进来的钱,一大半又退出去了。

这几年农村白事长出了一条产业链。 入殓、道场、酒席、抬棺、下葬,明码标价,套餐自选。 你家请一个戏班,我家请两个;你家办三天,我家办七天。 老板们摸准了心思:不是买服务,是买“不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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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母亲还健在。 他合上账本那天,心里清楚,再过些年,这套流程还得再走一遍。

村里不是没人想停。

可简办的人要先扛两样东西:一个是“没本事”的议论,一个是“不孝顺”的名声。 舆论的罚,比花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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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附近一些县乡开始把规矩写进村子自己的公约里。

有的村限定治丧不超过三个晚上,总花费卡在三万以内,由村干部、理事会成员和家属一起主事,不许旁人再加戏。 有的村把停灵从五天压到三天,酒席限桌数、限单价,每场能省下两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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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洞口推过“三个3”:3人主事、3晚办结、3万元以内。 益阳南县是“3333”——治丧不超3天、非亲属随礼不超300元、总费用不超3万。 天然港村停灵时间从5天压到3天,一场丧事平均少花两三万。

规矩不是挂在墙上的。 事前有人上门发菜单模板,事中有人盯着桌数和花费,事后把天数、总额、满意度贴在村口公示栏。

有意思的是,最先松口气的,是办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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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子女突然不爱爹妈了,是终于有个理由,可以对叔伯说:不是我不办,村里有数。

左美容母亲过世时按“三个3”办,三天出殡,总花费两万九。 她后来说,以前像打仗,又累又怕人嚼舌根,现在时间短了,钱花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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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一条龙还在,戏班也还在。 只是有的地方,戏台不用再叠两层,烟花不用再从门口一直点到坟头。

发小那本账,道场一万八,酒席五万,烟一百八十条,戏班两万多,八大金刚十六人。 这些数字不会自己变小。

变的是,下一次他可以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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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规定,咱们按标准来。

回礼那包烟、那个二十块的礼包、那瓶饮料,依旧会递到吊唁的人手里。 来的人依旧会坐一坐,陪守一夜,说几句老人生前的事。

这些不用花钱买,也不需要七天。

账本合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灵堂的灯还亮着,村巷安静,没再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