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布鲁塞尔悄然接纳“技术租户”的定位,欧洲工业界却坚决拒签这份沉默的契约。
冯德莱恩的“顺势而为”与企业界的“执念未消”,再度将技术自主权的拉锯战推至聚光灯下。
她把话摊开了讲,但“不领跑”绝不意味着“零投入”
今年9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全体会议上掷地有声地表态:欧洲无需执着于从零构建全球顶尖的人工智能基础模型;只要深耕本土工业场景、激活沉睡数据资产,完全有能力成为AI价值链条中获益最丰的一环。
这类论断若放在五年前,几乎不可能出自欧盟最高决策层之口。
昔日布鲁塞尔的宣言聚焦“并跑前沿”,如今战略重心已明显向落地转化、场景适配与商业闭环倾斜。
10月,美国《政客》欧洲版深度披露了科技圈内部的分歧图谱:一部分政策制定者与产业领袖开始务实转向,主动退出中美主导的基础模型军备竞赛;另一批声音则持续发出警示——放弃底层能力,等于默认将未来数字经济的定价权、标准制定权与生态主导权拱手相让。
冯德莱恩的战略盘算自有其现实支点。
欧洲坐拥全球最密集的高端制造集群,沉淀着海量高精度、强时效、可追溯的工业数据;医疗健康、智能交通、精准农业、柔性产线等垂直领域若实现AI深度嵌入,释放的生产力跃升与成本优化空间极为可观。
西门子集团董事长兼欧盟人工智能特使斯纳贝,在面向27国委员的闭门政策研讨中直言不讳:与其在基础模型赛道上重复投入、低效追赶,不如集中资源锻造工业智能化的“硬实力”,这才是更可持续的价值锚点。
瑞典Legora公司首席执行官尤内斯特兰德亦公开呼应这一路径。他判断,当前独立筹建具备国际竞争力的通用大模型研发体系,“既非经济可行,亦非时间允许”,反倒是聚焦细分行业痛点、打造即插即用的AI解决方案,能更快兑现商业回报。
但关键在于,“放弃基础模型”节省的是研发预算,并不等于规避了全部支出项。
门施与库蒂洛夫斯基的质疑,正切中这一逻辑盲区。
2600亿欧元的年度技术租金,已是刻进账本的现实
法国Mistral公司首席执行官门施发表题为《主权之路:建设或让渡》的万字长文,在欧洲科技舆论场引发强烈共振。
他并未止步于理念申辩,而是回溯数字经济发展史:上世纪互联网浪潮中,欧洲企业同样热衷于在他人搭建的操作系统、浏览器与云架构之上开发应用,最终搜索入口、移动生态、公有云市场悉数落入美国科技巨头之手。
他援引权威测算指出,欧洲企业每年向美国头部云服务商及软件平台支付的技术许可费、API调用费与SaaS订阅金,总额逾2600亿欧元。
这不是潜在风险预警,而是年复一年真实发生的资本净流出。
德国DeepL公司创始人兼CEO库蒂洛夫斯基,则从软件工程范式变迁角度补全论证链条。
传统模式下,欧洲企业采购软件服务,资金主要流向本地工程师团队与本土IT集成商;而今AI代码生成、自动测试、智能运维正快速替代人工环节,企业对外采购AI模型推理服务与托管训练能力的支出,持续汇入海外平台账户。
他的结论清晰有力:倘若连基础模型都交由外部掌控,欧洲自身创造的技术附加值,将在每一次调用中被系统性截留与稀释。
门施进一步强调,若仅满足于在境外大模型上叠加轻量级应用,欧洲所能分得的只是“残羹冷炙”,并可能催生新型数字贸易逆差——数据输出、模型输入、利润外流,形成闭环失衡。
Mistral的实践远非纸上谈兵。
2026年9月,该公司完成30亿欧元D轮融资,估值跃升至210亿欧元,被业界普遍视为欧洲“数字主权”最具象化的实体承载。
然而,一家估值210亿欧元的明星企业,对比的是美国云与软件巨头每年从欧洲攫取超2600亿欧元的真实现金流。
这组悬殊数字本身,便揭开了争论的本质:应用层的繁荣可以热闹非凡,但若核心模型、算力底座与云操作系统仍由他人掌舵,那么所有繁荣所衍生的租金分配权,终将由上游平台单方面裁定。
那么,欧盟是否已构建出切实可行的替代路径,来验证“不争第一也能赢在应用”?翻开财政与基建账册,浮现的是另一组耐人寻味的数据。
超级算力设施的倒计时,与中小企业20%的渗透率
欧盟确实在加速补短板。
7月30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启动“人工智能超级工厂”建设计划,拟在全国范围内遴选最多7座超大规模AI算力中心,首期公共拨款达100亿欧元,目标撬动不低于200亿欧元的民间资本跟进。
按官方公布的时间表,项目招标于11月12日截止,2027年初公布中标名单并启动建设,合同签署后18个月内须完成部署并投入商用;其中单体最大站点要求部署不少于10万颗先进制程AI加速芯片。
英伟达、AMD与高通均已提交正式合作意向函,承诺保障核心芯片供应。
但挑战并非来自目标规模,而深植于执行节奏之中。
中美头部科技企业迭代新一代模型架构、上线新一批千卡集群,周期以周乃至天为单位;而欧盟从招标截止到首批设施真正投运,即便全程无缝衔接、零延误,耗时也超过一年。
德国零售巨头施瓦茨集团原计划联合德国电信、SAP共建区域算力枢纽,后因招标流程冗长、技术参数多次调整,最终选择退出联合体,转而在柏林南部自建专属数据中心。
当行政流程本身演变为隐性成本,连最有意愿出资的企业都主动绕行——这个细节比任何顶层设计文件,更能折射出“欧洲效率”的结构性瓶颈。
能源供给构成另一道刚性壁垒。
国际能源署最新报告显示,在法兰克福、巴黎、都柏林等核心数据中心集群区域,新建算力项目的电网接入审批排队周期普遍长达7至10年。
2026年前四个月,欧洲已有逾70个数据中心项目遭监管否决或强制限容,数量已超2025年全年总和。
欧盟委员会预测,区域内数据中心总用电量将由2024年的680亿千瓦时,飙升至2030年的1140亿千瓦时。
芯片可进口、设备可组装、机房可落成,唯独电力接不进,算力引擎便无法真正点火。
更深层的制约来自需求侧。
欧盟统计局2025年抽样调查数据显示:雇员规模达10人及以上的欧盟企业中,实际部署人工智能技术的比例仅为20%;其中大型企业达55%,中小企业则低至19%。
欧盟设定的2030年普及目标是75%,但根据当前复合增长率推演,委员会内部模型预估届时实际覆盖率仅能达到54%。
国别差异尤为显著:丹麦达42%,芬兰为37.8%,瑞典35%,而罗马尼亚仅5.2%,波兰8.4%,保加利亚8.5%。
冯德莱恩强调欧洲可借应用深化与数据富集获取红利,但应用不会因一纸政令自动铺开,中小企业也不会因一次高层讲话就启动AI采购流程。
退守应用层的路径上,关卡与收费站一个不少
将上述多维信息交叉印证,欧洲当前所处的真实境况已然明晰。
未能跻身基础模型第一梯队,并不意味着能在应用层轻松坐收“技术地租”。
所有AI应用皆运行于模型与云平台之上,而模型更新频率、云服务定价机制、API开放策略与接口权限管理,若持续由境外平台掌控,欧洲企业每一次调用都将产生新的付费行为——这笔开支绝不会因布鲁塞尔宣布“不参与前沿竞赛”而自然蒸发。
门施所言“让渡主权”虽措辞尖锐,但他列出的2600亿欧元却是白纸黑字的年度现金支出;库蒂洛夫斯基警示的“价值外溢”,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利润结构迁移。
欧洲曾是工业革命无可争议的策源地,蒸汽动力、合成化工、电气系统、精密机械,每一块基石都铸就深厚底蕴。
但数字时代的竞争法则已然重构:平台一旦形成跨行业、跨地域、跨终端的网络效应,后来者破局门槛呈指数级攀升。
全球市值前十的科技企业中,欧洲公司身影日渐稀疏,主流互联网平台基本由美国企业主导——这一格局,绝非仅靠“应用创新力强”即可扭转。
AI时代的技术壁垒更为立体:算力供给、能源保障、模型迭代、生态协同,四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任一环节受制于人,应用层所获利润都将被上游持续分流。
冯德莱恩提出的“应用红利”逻辑具备现实基础——欧洲在垂直领域Know-how、工业数据质量、合规治理框架等方面确实拥有独特优势。
但要使该逻辑真正成立,必须同步达成若干硬性条件:中小企业规模化采用AI工具成为常态,超级工厂按期建成并稳定供能,电网扩容瓶颈获得实质性突破,应用层利润不再因底层模型依赖而被持续挤压。
当前20%的实际渗透率、2027年才启动遴选的超级工厂、长达7至10年的电网接入等待期,恰恰说明这些条件无一是水到渠成的自动结果。
欧洲不必在每一项尖端技术竞赛中都充当领跑者,这是一种清醒的战略选择;但若将“不领跑”简单等同于“零代价”,便是对技术经济规律的根本误读。
退而求其次的发展路径上,关卡与收费站的数量,丝毫不亚于前沿攻坚赛道。
结语
在我看来,欧洲真正的命题并非“是否自研大模型”的二元抉择,而在于能否将分散的工业数字化需求、庞大的公共采购预算、统一的数字监管权力,整合为一支具有实质议价能力的“数字买方联盟”。
否则,应用层再繁花似锦,也不过是在他人构筑的数字地基之上精装修。
更具操作性的破局方向,不是将全部资源押注于单一追赶型模型,而是将算力基建、电网升级、数据互操作标准、中小企业AI赋能计划,整体纳入新一代数字公共基础设施范畴进行系统性补强。
所谓“应用红利”,绝不会因一句政治宣言而自动到账;它必须具象为可调度的云资源、可负担的算力单价、可协商的服务条款,以及可预期的长期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