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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我一直认为从小说艺术来看,金庸小说的人物、帮派刻划非常成功。每个人的形貌清晰、性格鲜明,惟妙惟肖,以至于让我在现实中如见其人。无论是昨天写的丐帮,还是左冷禅、岳不群、东方不败、洪安通、丁春秋,他把一些武侠人物如同现实人物一般铺陈开来,让他们在书中彼此际会,命运交织,最终构成一个有血有肉、彼此牵连的江湖。

为示此说不虚,在此先举个例子。

就拿星宿老贼来说吧。

俗话说得好,老而不死是为贼,星宿老贼在制造朝拜仪式这件事上,可谓是把一门原本属于宗教的手艺训练到集其大成、炉火纯青!

丁春秋谋害师父无崖子,偷了功夫,他的武学来路是见不得光的,他的帮派血统是站不住脚的,一个正当性天然破损的人,要在江湖上立得住,只有一个办法——用口号把破损的地方盖上,他需要源源不断的颂词来撑起星宿派这三个字的神圣感,因为那个神圣感根本不来自事实,只能来自不停重复的声音。

珍珑棋局那回,弟子们举着大旗、吹奏乐器,丁春秋一现身,整齐划一的颂词就跟上——星宿老仙,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

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事实的语言装置,你说你法力无边,怎么就被虚竹几个人就按在了地上,法驾中原,你一辈子最远也不过走到少室山脚下,也就是说啊:

声音是用来覆盖事实的,不是用来反映事实的。

星宿派内部的规矩,也极其腐朽,谁更会吹捧师父,谁就更容易得到赏识。

无论星宿老贼在不在场,星宿派一路颂歌开道,而且星宿老贼可不容诋毁,你如果武功不济,谁敢说半句不是,其他弟子便可能群起而攻之,根本等不到丁春秋亲自出手。

阿紫就曾经是丁春秋的弟子,她身上就有非常鲜明的星宿派烙印,狡诈、狠毒、善于利用人心,也深谙如何利用奉承和欺骗达到自己的目的。

像她想得到乔峰,用的办法是放暗器,试图把他变成一个只能依赖她的废人,在她的逻辑里,这不叫害人,这叫把人留住,也就是说,从小被扔进一个只教条件反射的环境里,她长大之后对人、对爱、对忠诚的全部理解,都只能从那套反射里推演出来。

她以为自己在爱乔峰,其实她在复刻师父教给她的那一套,用恐惧绑住对方,用控制替代信任,用毁灭去替代失去!

之前俄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20世纪初研究狗的消化系统时偶然发现:

狗看见喂食的助手走进来,还没见到食物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他意识到这不是生理本能,而是学出来的。

于是他设计了那个著名的实验,每次给狗喂食前,先摇铃或打节拍器,铃声本身对狗没有任何意义,狗不会因为听见铃声流口水,但反复多次铃声和食物配对之后,狗听见铃声就开始分泌唾液,哪怕没有食物。

也就是说,动物包括人的许多行为反应,并非天生,而是外部信号反复配对塑造出来的。

巴甫洛夫实验里还有一个更残酷的部分,很少被普及的时候提起,消退阶段。

巴甫洛夫后来做过一组实验,只摇铃,但不喂食。

前几次狗依然流口水,再几次狗的口水开始减少,再几次,狗听见铃声就不再有反应了,要让狗听到铃声没食物,没奖励,饿一下,多饿,经历一连串信号骗了我的时刻,才能慢慢把那个反射从身体里卸载掉。

就像虚竹击败丁春秋的那一刻,这群弟子立刻集体倒戈,颂词无缝切换到虚竹身上,前一秒还在喊“法力无边”的那张嘴,下一秒已经喊的是新主人的名字。

对星宿派弟子来说,他们从来就不是在崇拜丁春秋这个人,他们崇拜的是眼下这个最强的,而丁春秋只不过恰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那个最强的,一旦出现了新的最强者,他们的崇拜对象就立刻切换毫不费力,甚至觉得切换本身就是一种忠诚,忠诚于胜者这个位置,而不是忠诚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具体的人。

这跟巴甫洛夫实验里那条狗的处境是严丝合缝的,狗不是忠诚于那个穿白大褂的助手,狗狗是忠诚于食物信号,谁站在那个位置上摇铃,它就对谁流口水,换一个助手过来,它也一样流口水。

它甚至分不清前后两个助手是不是同一个人,它只负责反射,不负责分辨。

所以这种狗反射在星宿派内部,消退几乎不可能发生,打破反射的唯一办法,是外力的介入——是虚竹这样一个完全不在这套系统里的人,从外面闯进来把丁春秋按在地上,让法力无边四个字当场失效,让颂词和事实之间的裂缝大到无法用任何话术去弥合。

这种手笔在金庸中不胜枚举,东方不败座下的教众、洪安通门下的教徒、任我行的日月神教、丁春秋的星宿派……他们所用的话术几乎可以互换,结构几乎可以叠印,金庸厉害就厉害在这,这也是同一种系统在不同招牌下的反复显形。

说另一个题外话,我对左冷禅、岳不群这类角色没什么好感的。

像书中左冷禅派嵩山派高手穿上黑衣,假扮魔教徒袭击恒山派下山的女尼,目的不是杀几个尼姑,是通过制造魔教来犯这件事,让它在整个五岳剑派中变成现成的事实。

有了这个事实,五岳并派就从一个野心变成目的的立住,表面上是因为有了魔教才需要并派,实际上是因为要并派才需要制造出魔教的叨扰。

而且他的手段不止于此,在刘正风全家那件事上,嵩山派在刘府那场戏里先逼下人作证,再逼小儿子刘芹开口指认父亲和魔教勾结,费彬手里从来不缺证据,曲洋每月来刘府,这整个衡山都知道,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证词。

他要的是摧毁“家”这个概念本身。

儿子指认父亲那一刻,那个家就空了,从此刘正风哪怕逃出去,也没有可以回的地方,他回去,只会看见一个曾经指认过他的儿子的脸!

这种行径难道不可怕?杀死他只是让他从世上消失,而摧毁他的家,一个连家的概念都被摧毁的人,精神又是何等崩溃?

还有封禅台五岳并派大会上,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站出来反对,说左冷禅野心昭然。

人家左冷禅野心昭然,这是事实啊。

可是,左冷禅也是讳疾忌医,他话还没讲完,嵩山派没出手,出手的是他本门的师弟玉玑子,玉玑子早已被收买,就等那一刻挺身而出,一出大义灭师的戏码,替嵩山派完成了清洗。

金庸笔下的人物,最精彩的地方就在这里。

用金庸的话来评价金庸,我想,一甲子的功力,尽在此处。

他们身上的人性,有善有恶,有光明也有暗黑,有人披着正义的外衣行卑劣之事,有人打着道义的旗号谋一己之私,也有人身处污浊之中,仍然试图守住心里最后一点良知,这些东西彼此交错、彼此攻伐,最终构成了一个时代的大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