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卢拉在第二轮投票前四天拿到了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机。81岁,三星Galaxy S26 Ultra,礼物来自皮奥伊州州长拉斐尔·丰特莱斯。卢拉当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是咱们军团的武器。”
“卢拉军团”的膨胀速度,说明的是另一件事
劳工党议员安德烈·雅诺内斯在首轮投票后创建的WhatsApp频道“卢拉军团”(Exército do Lula),在首轮投票结束后的那个周一只有大约5.5万名成员。到第二轮投票前,这个数字膨胀到了接近1100万。雅诺内斯本人Instagram粉丝880万,TikTok粉丝230万,YouTube订阅218万,X粉丝140万。卢拉和雅诺内斯的一场YouTube对谈获得了1500万次观看。
这个增速是真实的,动员效果也是真实的。卢拉在两轮之间净增约1038万票,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首轮投空白票、无效票或未投票的选民。巴西农村劳动者组织全国协调员扎雷夫的模型估算,首轮空白票和无效票选民中约84%至85%在第二轮转向卢拉,在最贫困市镇这一比例高达96%。弃权率从首轮的21.08%降至约19.2%,新增投票者中的多数也流向了卢拉。
但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恰恰能看清一个更麻烦的事实:劳工党在首轮投票前的数字动员几乎是空转的。卢拉的社媒账号此前以转发正式讲话和官方物料为主,缺乏“活人感”。首轮落后之后,竞选主导权被移交给年轻干部,卢拉本人开始拍竖屏自拍、在跑步机上运动、和年轻议员互动,Meta才在巴西最高选举法院的裁定压力下采取措施保障两名候选人获得平等待遇。换句话说,卢拉团队在最后三周做到的事情,是在一个由Meta系平台(WhatsApp、Instagram、Facebook)主导的传播环境里,用对手已经用了多年的方式,把基本盘和游离选民重新拉回投票站。
“引进中国社媒”呼吁背后的真问题
巴西学者任途在选后对观察者网的判断,比“卢拉学会了用手机”要尖锐得多。他的核心论点分三层:巴西的政治传播高度依赖西方平台;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三家均属Meta,构成严重的市场垄断;一个依赖外国平台的国家谈不上数字主权。在此基础上,他主张巴西除了建设自己的传播平台,还应鼓励微信、哔哩哔哩、小红书进入巴西,以竞争打破垄断。
这个呼吁容易被误读成“用中国平台替代美国平台”,但它更准确的落点在于“平台所有权结构”本身。卢拉阵营在竞选中指控Meta持续压低其内容的传播量、为对手提供更多曝光,Meta承认卢拉账号受到限制但归咎于“技术故障”。无论“技术故障”的说法是否成立,一个主权国家的总统竞选在信息触达上受制于一家外国公司的算法决策,这件事本身就把“数字主权”从学术概念变成了操作性问题。任途的提议是在这个层面提出的:不是要求Meta变得更公平,而是让市场上存在不由Meta控制的传播通道。
右翼的算法优势不是靠一部手机就能对冲的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照。首轮投票中,右翼自由党30岁的尼古拉斯·费雷拉和28岁的卢卡斯·帕瓦纳托各自拿到超过300万票,费雷拉在竞选中大量使用AI生成内容来攻击左翼。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本人的YouTube频道也一直在做直接面对选民的長视频输出。巴西右翼在数字动员上的积累不是这一届才开始的,它的组织方式、内容生产节奏和对平台推荐机制的适应程度,在首轮投票前就已经形成了对左翼的明显优势。
卢拉的智能手机是一个有效的选举道具,但不是一个数字主权方案。巴西在2024年封禁X、2026年大选期间与Meta在最高法院对簿公堂,说明这个国家已经在用司法和监管手段回应平台权力问题。但这些手段处理的是具体违规行为,不是结构性的所有权和规则制定权。任途提出引入中国平台,指向的是后者。这个提议是否可行、以什么节奏推进,取决于巴西国内政治联盟的配合程度,也取决于中国平台是否愿意在巴西承担比商业扩张更重的制度性成本。卢拉赢得了第四个任期,但他赢的方式恰好说明,下一场围绕“谁定义巴西人看到什么”的较量,不会因为一部手机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