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采走到第8年，风向正在悄悄转变。
近日，人民日报人民时评《极端低价不通吃》，点出一则集采开标案例：某企业在开标现场，将内镜止血夹报出7.4元。这款产品常规报价至少20元，企业正常出货价大多在26—30元区间。文章直指：这类极端低价，显著低于市场常规水平甚至生产成本，既扰乱良性竞价秩序，也容易倒逼行业陷入无底线的价格内卷。
这从来不是只关乎药企的新闻。对临床而言，低价卷到最后，质量波动、供应断档、患者疑虑，以及无休止的解释工作，最终都会落到诊室与病房。
有一句话必须先讲清楚：反极端低价，不是反集采。
集采的功劳，不能一笔抹掉
很长一段时间里，集采留给大众最深的印象，是“灵魂砍价”。客观来说，它成功挤掉流通环节层层加价与灰色回扣空间，让更多患者吃得起药、用得上平价器械。
心脏支架是最广为人知的例子。曾经万元以上、不少患者无力承担的支架，集采落地后，价格进入千元、百元区间。高价之中，并不全是研发、生产成本。国家医保局曾通报，河北某医院一条支架相关回扣可达5000元，叠加其他药品，11年间相关人员收受回扣合计1.74亿元。这部分虚高水分，本就该被挤掉。
降价是否伴随降质，不能只凭临床感受判断，更要看真实世界数据。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牵头全国8家医院，对集采前后共9万余例冠脉支架患者开展研究。数据显示：集采后冠脉介入手术量从2019年4.3万例上升至2022年近5万例，涨幅15%；患者术后两年不良事件发生率，集采前后没有统计学差异，部分指标甚至有所改善，新发心肌梗死发生率从1.8%降至1.6%。
至少从这组大样本数据来看，集采支架没有出现“降价即降质”的整体性滑坡。该挤的水分坚决挤，集采带来的价值，同样要客观肯定。
但“唯低价”正在反噬临床
隐患，藏在竞价逻辑走向极端之后。当最低价中标成为唯一标尺，部分报价脱离成本支撑，风险随之而来。
据公开报道，第十批国家集采中，一款间苯三酚注射液以0.22元/支中选，相对最高有效申报价降幅高达92%；后续四川药监部门检查发现该批次产品不符合要求。最终处理结果以官方通报为准，但这个案例敲响警钟：极端低价带来的，不只是价格争议，还有质量、供应的双重隐患。
超低价中标，断供也是高频难题。原料药涨价、产能不足、资金承压，不少中标企业难以为继，最终医院缺药、患者无药可用，临床诊疗计划被动打乱。
不少药企明明清楚这个价格很难盈利，为什么还要参与投标？一位从业十余年的药企从业者道出实情：“报价的时候就知道不赚钱。但集采市场体量巨大，小企业不参与，等于主动放弃赛道。一旦缺席，医生使用习惯、患者认知都会慢慢流失。”
企业很难长期亏本供货。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就容易出现压缩质控、简化工艺的冲动。近几年，不少医护在网络分享药械使用体验下滑：有护士吐槽留置针粗钝、穿刺后漏液，无菌棉签包装破损，三合一营养液稍加挤压就破裂渗漏。也有外科医生提出不同感受：网传“麻药不麻”，自己临床观察丙泊酚，患者入睡时间只是从5秒延长至7—8秒，远没有传言那么夸张。
个案不能等同于整体质量滑坡。但临床永远是最终的承受端：不是所有问题都该由低价背锅，可一旦质量、供应出状况，最先被患者追问的，永远是接诊医生。
“药效变差”不全是药的锅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我们忽略的机制：反安慰剂效应。
2025年，一项发表在 Exploratory Research in Clinical and Social Pharmacy 的研究纳入184名健康受试者：66人被告知使用“廉价仿制药”，68人被告知使用“名牌贵价药”，62人为空白对照组。事实上三组受试者拿到的全部是无效安慰剂，理论上不会出现疗效差异。但试验结果显示，被分到“廉价仿制药”组的受试者，报告副作用的数量、症状严重程度，都显著高于另外两组。
放到门诊场景里，逻辑相通。患者听到“这是集采药，价格很低”，心里先埋下顾虑：这么便宜，管用吗？负面预期一旦建立，身体的不适感很容易被放大；零星负面案例不断传播，慢慢在医护、患者群体中，形成广为流传的固有印象。
但我们不能拿“心理作用”去搪塞患者。如果确实出现指标异常、明确不耐受，必须认真评估、记录上报、及时换药。该警惕的时候选择忽视，是失职；把所有不适简单归为心理作用，同样不够严谨。
两件事要分清：一部分产品，确实可能因低价挤压质控空间，出现真实质量问题；另一部分主观不适，来自负面预期带来的心理放大。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互相掩盖。
规则终于开始“反内卷”
值得欣慰的是，政策层面已经启动纠偏。
今年7月，国家医保局明确，第12批集采将围绕“反内卷”优化竞价规则，完善价格离散度纠偏机制，为极端低价划定边界，不再让异常低价扰乱整体竞价空间。新规则核心导向是“稳临床、保质量、反内卷、防围标”，对不合理低价设置约束，引导理性报价，细则以官方正式文件为准。
耗材集采也同步收紧。本次7.4元止血夹事件中，涉事企业在公示期间主动放弃拟中选资格，被纳入违规名单、暂停国家集采申报资格一年，相关处置以联采办官方公告为准。信号十分清晰：集采不再是谁便宜谁胜出，而是谁的价格合理、质量可控，谁才能入围。
药监部门也在补齐后端监管。官方明确提出，杜绝“仿制药一致性评价”变成“一次性评价”。药品过评上市后持续监管，一旦企业生产工艺发生重大变更，必须重新申报审批。
集采的目标，从来不是价格越低越好，而是在患者可负担、企业合理利润、临床安全可控三者之间寻找平衡点。合理的利润，才能支撑企业稳定生产、守住质量底线；稳定可靠的产品，才能减少患者顾虑，降低医生反复沟通的内耗。
反对极端低价，其实是给医生松绑
回到临床现场。
医生不生产药品器械，却是用药的第一责任人。患者不适，最先找到你；患者不信任，最先解释的是你；供货中断、产品质量波动，扛下压力的还是你。
一项早期调研数据显示，67.75%受访医生遇到过患者明确拒绝使用中标药，39.74%的医生碰到患者使用一段时间后，要求换回原研药。该调研时间较早，仅作参考，不能代表当下全貌。但调研也点出核心：医生对集采的抵触，很多时候不是认定药本身不好，而是诊疗流程变麻烦。每开一张仿制药处方，就要多一轮解释、安抚。
门诊几十个患者，每个人多问几句，日积月累，医生的加班就成了常态。
所以，“反极端低价”不只是产业话题，更是临床命题：
价格回归理性，企业有利润保障质量和供应，医生开药才有底气；
减少“便宜没好货”的预设偏见，反安慰剂效应弱化，沟通成本才会降下来；
真实世界数据持续透明，医生既敢于规范使用，也有依据及时上报异常。
我们临床常说一句话：药是给患者用的，但处方，是医生签的字。
落笔签字的人，理应拥有稳定的供货、可采信的依据、合理的选择空间。
医客说
集采八年，从“灵魂砍价”到“反内卷”，本质是一次认知升级：
挤掉流通虚高水分，不等于榨干企业生存利润；让老百姓用得起药械，也不该让一线医护承担所有附带代价。
作为临床医生，我们愿意接纳集采药，愿意用真实数据评判疗效；但我们同样期待——价格不要卷到成本线之下，质量不要靠医生的个人口碑兜底，医患信任，不必每一次都从零重建。
便宜，从来不是原罪。便宜到不可持续，才是。
反极端低价，不是反对集采，而是让价格回归理性：让企业保有合理利润守住质量，让患者放下先入为主的偏见，让医生开药更有底气，让一线医护少一些不必要的解释负担。
关乎生命健康，再严谨都不为过。
【责编】医客君
【文章来源】梅斯医学、《极端低价不通吃》，人民日报人民时评、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牵头 8 家中心冠脉支架集采真实世界研究（国家医保局发布）、间苯三酚注射液相关报道：央视新闻、反安慰剂效应研究：Exploratory Research in Clinical and Social Pharmacy，2025、上海医生集采用药访谈调研：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政策信息：国家医保局、联采办公开文件。免责声明：本文为行业观察文章，不否定集采制度的整体价值。集采有效降低了大量药械价格，减轻患者经济负担；文中案例、研究仅作讨论参考，药品与器械质量以国家药监局官方抽检结果、医院质控评估为准。部分案例与规则表述来自公开报道，具体以官方通报和正式文件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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