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厦门。录像厅门外,停着六辆黑色奔驰,发动机都没关。路人还以为在拍电影。有个小伙子,怀里抱一束玫瑰,从车上下来,花束太大,挡住了半张脸。他问工作人员:“杨钰莹在吗?”
当晚登台献唱的是她,时年二十三,一袭白裙,扎着马尾。刚发出声音,厅内便没了动静。一曲终了下台,额头渗着细汗,笑容仿佛六月南方盛开的栀子。观众散尽,他在后台守候。
2002年,她上了凤凰卫视的《鲁豫有约》。那个名字,她头一回对着镜头讲出来。主持人问:跟赖文峰谈恋爱,她有没有后悔过?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后悔我们曾经相爱过。”
她的语气很淡,仿佛讲的是别人身上的旧事。听不出怨,也没有恨得咬牙,更找不出半句责怪。说到那些日子,她的声音却带着甜。
“当年他只有21岁嘛,我只有23嘛,现在想起来都是大孩子的年龄,真的。很单纯,我想那个感情是很单纯的,没有任何的埋怨。就是大家的感情命运不太好,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的埋怨。”
一段恋情,把她推入全国范围最凶的舆论风口,又被描画成许多不堪的模样,到最后,她口中只有一句:没有任何的埋怨。
这也许就是一个女性,对一段感情所能给出的最高体面。
她讲,两个人都是彼此的初恋。她郑重其事把这男生领回家,让母亲见了;后来也上门见过男方的爸妈。两边长辈都挺认可。这段恋爱没有藏藏掖掖,是奔着往后日子去的。
“他比我还小两岁,这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聊到相识经过,她眉眼弯了弯:“我想应该算是一见钟情吧,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蓄谋已久。”再后来,他跟她讲,自己是在杂志上翻到这个姑娘的,还说过,以后找对象,就该找这样的。讲这些时,她有点打趣,也隐约露出当年的骄傲。
她当然见识过场面。更阔的舞台、更炫的灯光,还有更多人举海报高呼她的名字。但六辆奔驰车与一束玫瑰,到底不同。前者冲的是“杨钰莹”这个名字;后者,冲的是她本人。 台上的喜爱面向所有人,那束花却只在她眼前停下。
那些年里,两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驶出城区,一路开往福建乡下。她在《鲁豫有约》中回忆这一段,声音里带着甜。出了市区,也就躲开了会被认出的场合。
“那时候我经常跟他去乡下,我们会在乡下喝羊奶。一个老大爷骑着三轮车,然后把羊奶挤出来,我们就会在炉子上烧一烧,加一点芝麻粉就吃,很香的。”
她描述得很具体——炉子、芝麻粉、三轮车,还有一位老大爷。一个女性回想一段恋情时,最先冒出来的从不是承诺,而是气味。 羊奶放到炉子上加热,再添芝麻粉;这些细小片段,比任何誓言存得更长。
“乡下一些小路,我们都会去走,然后跟村里的那些老人家打招呼,我觉得那个是很快乐的岁月。”
她继续讲,两人开车途中会盘算,等结了婚,要生三个孩子,让他们在后排坐成一排。三个孩子、后排一排,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将来。
“真的是,那个时候是非常天真的,但是事情已经都过去了。”
讲到这里,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台红色保时捷,值200万,并不属于她,她仅见过而已。男人当时随口一句玩笑,女人却实打实记了二十年。有些话,说的人早抛到脑后,听的人偏一直留在心里。
他也讲过,等两人上了年纪,要带她去看落日。到那时他成了老汉,她成了老太太——“不过如果你成了老太婆,也应该是一个比较别致的老太婆。”这看似戏言,其实把暮年也放进了打算里。
两人另有一个约定:下回重逢时,谁都别变难看,也别变老。这约定没有法律约束,却比不少承诺更像承诺。
二十一岁与二十三岁的人,恋爱时就是这个样子。会拿“变老”当作要立约的事,只因当时他们以为,衰老离自己最遥远。他们没料到,后来的遭遇竟把这段感情拽去另一种境地。
在一起三年多。
“我和赖文峰的感情其实很好,后来相处很像兄妹,所以分手处理得很自然,也通报了各自的父母,一切按照平常人的恋爱程序。”
“几年以后我们也是因为性格的问题,大家感情非常友好地分开了。”
没有撕,没有闹,没有“我为你放弃了一切你凭什么”的质问。两个人都把话说开,也把各自父母那边交代清楚。
“我们很难磨合,可能也是因为我们都很特别吧。我们就这样没争没吵地分开了。”
仍爱着的时候,她便道了别。要做到这一点,比纠缠下去难得多。
后来,这段恋情被旁人议论了许多年。有人称他们订过“三年婚姻合同”,有人讲那台红色保时捷归她,还有人写她已经有孩子了。为此,她特地赴香港办了一份“未婚证明”。流言越传越离谱,她只能拿一张纸来表明,有些事自己从未做过。
“我不是小女孩了,结婚是人生的大喜事,我有什么必要隐瞒?连这些都需要隐瞒,那做人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从头到尾只留下这么一句:没有再多解释。
“那个时候是非常幸福、很快乐的。但是当我们幸福快乐的时候,我们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们的感情会因为一些非常重大的事情而遭受了非常多的打击和不被尊重的现实,我觉得特别残忍。但是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它也不能破坏我当初这段感情的纯真跟快乐。”
“无论发生什么,它也不能破坏。”
这是她全部的回应。不是解释,不是澄清,不是反击。她只是把那段感情从别人的嘴里拿回来,放回自己心里。
那是一个女人,将自认最宝贵之物搂在胸前,不肯交给任何人。
那些打击,连同不被尊重,都撼不动1997年夏天:那束玫瑰、还有那碗羊奶、那句“生三个孩子,后面坐一排”,以及那句“不许变老”。 她看重的是当年那份真心,而非后来的对错。
杨钰莹这一生,没什么特别的。她不是传奇里的人物,她只是一个在感情里做过普通选择的女人。
年轻时候敢去爱,是寻常女人的胆量。她会因一束玫瑰动心,会替一个男人琢磨三个孩子叫什么,也会因一句“别致的老太婆”的玩笑而脸红。
察觉不合适便松开手,是寻常女人的明白。她讲,那段感情分得很友好。
遭人误读时不去辩解,是寻常女人的智慧。她表示,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破坏不了我当年这段感情的纯真与快乐。
她没有活成传奇。她只是没允许任何人,连命运也算上,去涂改她二十三岁那一年的心境。 那一年便是那一年,任谁也动不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后悔我们曾经相爱过。”
这也许就是一个女性,能为一段感情给出的最高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