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网《英雄烈士谱|特等战斗英雄邓仕均》、人民网党史频道《志愿军英雄团长邓仕均血洒洪川江》(何广华、何明圆,原载《党史博览》)、CCTV4《国家记忆·回家之寻亲之路》、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官网、中国军网、新华社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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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5月21日凌晨,朝鲜洪川江以北。
江水拍打着江岸,南岸的炮声已经稀疏下来。
一个浑身是土的年轻警卫员从江水里爬上来,左臂架着一支断了枪托的驳壳枪,腰间别着一只被炸坏的手枪。
他走到江边站定的那个军人面前,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两个数字。
701。
站在他面前的是187师师长徐信。
他听完这两个数字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风把他的军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701是559团团长邓仕均的呼号。
在63军187师的无线电代码簿上,这两个数字对应着一个从1932年就参加红军的老战士,一个在百团大战中率全连血战磨河滩的特等战斗英雄,一个身上负过十二次伤、九次荣获英雄称号的团长。
那天深夜,一道命令从师部发出,沿着电话线路一层一层往上走。
命令的内容极其简短:组织力量,过江,把邓仕均的遗体抢回来。
这道命令最后得到的批复,措辞比师部发出时严厉得多。
批复里只有一句话——抢不回来,要你们的脑袋。
三十个人,一个排,全军火炮在江两岸展开。
二十一日夜里十点,这支临时拼凑的小分队重新渡过了洪川江。
十九万七千多名志愿军将士在那场战争中永远留在了朝鲜半岛。
十九万七千多个名字,十九万七千多座坟茔,大多数连准确的位置都没有留下。
而在这十九万七千多人当中,有且只有一个人,让上级下了那样一道死命令,让一个排的兵力深夜深入敌后,让军长和师长在江边站了一整夜。
这个人的代号叫701。
【一】钢铁连出来的钢铁团长
邓仕均,又名邓世军,1916年出生在四川省苍溪县两河乡友谊村的一个佃农家庭。
佃农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太多解释。
租地主的地种,一年收成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够一家人吃到开春就算不错。
邓仕均从小没念过书,从记事起就帮家里干活,砍柴、放牛、下地。
1932年5月,红军打到苍溪,十六岁的邓仕均扔下砍柴刀就参了军。
他当兵的那个年代,红军的装备差到什么程度。
一个新兵发的枪可能是老套筒,子弹按粒发,一人五发十发。
打光了就捡鬼子的,捡不到就扛着空枪跟着跑。
邓仕均就是从这种队伍里一步步打出来的。
长征他走完了。
从四川出发,翻雪山,过草地,腊子口、山城堡,这些战役他都在。
长征路上他负过伤,右颊被子弹打穿,没有下火线。
1935年2月,他在长征途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到达陕北之后,邓仕均先后参加了平型关战斗、百团大战、保北战役,大大小小打了一百多次仗。
到1940年百团大战打响的时候,他已经是晋察冀军区第五团第一连连长。
真正让他在整个晋察冀边区名声大噪的,是磨河滩那一仗。
1940年8月26日晚,百团大战第二阶段。
邓仕均接到的任务是抢占山西省娘子关磨河滩车站。
车站里驻着日军一个中队,修筑了坚固的碉堡和工事。
邓仕均带着一百四十五人的连队,趁着雨夜发起猛攻。
战斗一开始很顺利。
一连冲上了车站,歼敌一部。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帮了倒忙。
滂沱大雨下了一整夜,旁边的沙河爆发了山洪。
河水暴涨,把一连和后续部队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了。
更要命的是,从阳泉方向增援娘子关的日军赶到了。
一连被压在河滩上,三面是日军,一面临着洪水。
日军有铁甲车,有大炮,有步兵。
一连一百多号人,步枪、机枪、手榴弹。
邓仕均没有撤。
他带着连队跟日军硬拼了五个多小时。
五个多小时是什么概念。
从深夜打到天亮,从天亮打到中午。
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弯了用石头,石头搬不动了就用牙。
最后清点人数,一百四十五人的连队,活下来的只有十七个人。
毙伤日军多少?两百多名。
十七对两百。
战后,晋察冀军区授予第五团一营一连"血战磨河滩钢铁连"的称号,同时授予邓仕均"特等战斗英雄"称号。
这个称号的分量,在当时的八路军序列里是顶尖的。
整个晋察冀军区,能拿到特等战斗英雄的人屈指可数。
邓仕均那年二十四岁。
从那以后,邓仕均的名字在晋察冀的部队里就成了一个符号。
钢铁连出来的钢铁连长。
解放战争期间,邓仕均跟着杨得志的第二兵团(后来的第十九兵团)从华北打到西北。
太原战役、兰州战役,一场接一场打。
他的职务也从营长升到了团长。
到1951年入朝之前,他是第六十三军第一百八十七师第五百五十九团的团长。
十二次负伤。
九次荣获"战斗英雄""生产模范""工作模范""特等战斗英雄"等称号。
这些数字不是宣传口径,是档案里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1951年2月17日,农历大年除夕。
当国内的老百姓在家里包饺子的时候,邓仕均带着559团的官兵,悄悄跨过了鸭绿江。
他走的时候,妻子怀着身孕,身边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儿子,叫邓其平。
【二】第五次战役的江南突围
要讲清楚邓仕均怎么牺牲的,得先讲清楚第五次战役最后那段日子是什么样的。
1951年4月22日,志愿军发起第五次战役。
这是抗美援朝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志愿军投入了十五个军的兵力。
战役第一阶段,63军作为十九兵团的主力,在西线实施突击。
187师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是雪马里围歼战——全歼英军第二十八旅格洛斯特营,也就是那个所谓的"皇家格罗斯特营"。
这个营是英军的王牌,历史上拿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
559团在雪马里西侧担任穿插任务,跟561团前后夹击,把格洛斯特营彻底包了饺子。
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
但战役的整体走向,从四月下旬开始,慢慢变得不那么妙了。
问题出在后勤。
志愿军的补给线从国内拉到朝鲜前线,长达几百公里。
美国人的飞机天天炸火车、炸公路、炸桥梁。
粮食运不上来,弹药运不上来,伤员也运不下去。
部队往前打得越远,补给线拉得越长,断得就越厉害。
到五月中旬,志愿军已经推进到了汉城附近、洪川江一线。
再往南打,后勤就彻底跟不上了。
彭德怀下了命令:停止进攻,向北转移。
"联合国军"的司令李奇微不是吃素的。
他发现志愿军的攻势减弱之后,立刻判断出这是后勤跟不上的"礼拜攻势"——志愿军只能携带一周左右的粮食弹药打,打光了就得撤。
他迅速组织了大规模的机械化反扑。
美军以坦克为先导,多支纵队沿公路向北猛插。
飞机在天上遮天蔽日。
志愿军的部队在撤退,美军在追击。
这一退一追,就是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最艰难的一段。
63军的任务是交替掩护,节节抗击。
187师负责的地段在洪川江以南。
559团作为187师的先遣团,在鸡谷里一线构筑阵地,挡住美军第一军的北上道路。
5月20日白天,559团在鸡谷里阵地跟美军干了整整一天。
美军的进攻方式很标准。
先用炮兵轰,再用坦克冲,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推进。
559团的官兵就用工事躲炮弹,等坦克靠近了用反坦克手雷炸,步兵上来了用机枪扫。
这一天打下来,559团连续打退了美军好几次进攻,阵地没丢。
到了傍晚,师部传来命令:师主力开始北渡洪川江,559团担任掩护,等主力过江之后,交替撤退。
掩护任务是最危险的。
你要走在最后面,挡住追上来的敌人,让前面的人安全撤。
敌人知道你在撤,会拼了命地压上来。
邓仕均接到命令之后,把团里的几个营长叫到一起部署了任务。
二营随他先走,一营三营在阵地上再守两个小时,交替往后撤。
晚上七点左右,邓仕均带着二营开始从阵地上撤出。
他身边有几个人:警卫员陈明月,司号长,还有三个通信员。
天黑,山路难走。
美军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从天上掉下来,把半边天空照得通亮。
队伍在山路上弯腰快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一个狭路口的时候,出事了。
【三】5月20日晚九点
狭路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土路。
这种地形是炮兵最好打的地方——一发炮弹落在路中间,弹片往两边山上飞溅,没有地方躲。
美军的炮弹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第一发炮弹在邓仕均身边爆炸。
弹片击中了他的左大腿。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没有倒。
陈明月从后面赶上来,扶住他。
邓仕均说了自己负伤的情况。
陈明月从皮包里掏出急救包,蹲下身要给他包扎大腿上的伤口。
第二发炮弹紧接着就来了。
这一发的落点更近。
炮弹在他们两三米外的地方炸开,弹片横飞。
一块弹片击中了邓仕均的头部。
他没有再说话。
身体一软,倒在了陈明月怀里。
时间是1951年5月20日晚上九点左右。
旁边那个通信员也被弹片击中,当场牺牲。
陈明月蹲在地上,手上全是血。
他后来说,那一瞬间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就感觉到邓团长的身体在他手里变得沉重,变得冰冷。
他没有时间崩溃。
他是警卫员,他还有任务。
他把邓仕均的遗体平放在地上,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周围是漆黑的山路,远处还有炮声。
他必须找到自己的部队,把这个消息报上去。
他往回走了一段,碰到了从前线撤下来的187师副政委刘波。
陈明月压低声音,报告了邓仕均牺牲的消息。
他用的是代号,不是名字——701牺牲了。
刘波的反应非常快。
他当场叫来了组织股长和保卫股长,三个人加上陈明月,组成一个四人小组。
任务很明确:返回牺牲地点,把邓团长的遗体抬回来。
实在抬不回来,就找个合适的地方掩埋,做好标记。
四个人摸黑回到了邓仕均牺牲的狭路口。
遗体还在那里。
他们在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一块老百姓的门板。
把邓仕均的遗体抬上门板,四个人轮流扛着,往洪川江方向走。
走到离洪川江不远的一片开阔地,走不动了。
江水深,水流急。
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遗体,根本没法过江。
水一冲,门板就翻了。
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地掩埋。
他们在开阔地旁边找到一个干河沟。
把遗体从门板上抬下来,平放在河沟里。
陈明月把自己随身带的防雨布拿出来,盖在邓仕均身上。
没有工具,就用手刨土。
四个人沿着河沟两边刨,把土一点点盖上去。
遗体的朝向是头朝北,脚朝南。
北边是祖国的方向。
埋完之后,陈明月用随身带的小铁锹,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削掉了一块树皮。
这是记号。
以后回来找,就找这棵被削了皮的树。
四个人继续赶路。
他们要渡过洪川江,回到江北岸的师部。
过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明月爬上北岸,看见师长徐信站在江边。
徐信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见陈明月满身是土、满身是血,左边背的驳壳枪被弹片打断了枪托,腰里别着的邓仕均那支防身小手枪也被炸坏了。
徐信先问他有没有负伤。
陈明月说不知道。
徐信又问了一句,邓团长牺牲了,你怎么回来了。
陈明月后来说他当时以为自己要被执行战场纪律。
警卫员的职责是保护首长,首长死了,警卫员回来,按照战场纪律是要追责的。
徐信让他向后转。
陈明月转过身,闭上眼睛等了很久。
没有听到枪声。
徐信看见他背上还背着邓仕均的那具望远镜。
两个镜头都被炸碎了。
徐信明白了。
是那具望远镜替陈明月挡了一下。
如果没有这具望远镜,死的就是两个人。
他挥了挥手,让陈明月走了。
但事情没有完。
【四】一道过江的死命令
5月21日黄昏,陈明月接到师部通知,立即赶到师指报到。
他到的时候,徐信正站在军用地图前面。
地图上,洪川江那一段用红铅笔标了一个粗粗的箭头。
箭头的南岸,就是邓仕均牺牲的那片开阔地。
徐信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告诉陈明月,上级已经下了命令。
命令的内容是:一定把邓仕均的遗体抢回来。
徐信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这句话的语气很重,重到陈明月一辈子都没有忘。
徐信说,抢不回来,要你们的脑袋。
陈明月后来回忆这段的时候,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邓仕均在上级心中的分量,但他没有想到命令会重到这个程度。
用脑袋来担保,这在整个187师的历史上都没有过。
徐信问他需要多少人。
陈明月想了一下,说不能太多。
人多目标大,在美军的装甲部队眼皮子底下,人多了反而是送死。
三十多个人就够了,一个排。
徐信同意了。
他说,三十个人,全师的火炮火力支援。
5月21日夜里十点多。
陈明月背着一部步话机,带着三十多个精选出来的战士,在志愿军炮火的掩护下,重新渡过了洪川江。
过江的过程是艰险的。
江水冰冷,炮声在头顶上滚。
上岸之后,他们沿着昨天撤退的路线往南摸。
走了五六公里,翻过一个山坡,爬过一个山头。
前面就是那片开阔地了。
那片开阔地,就是邓仕均遗体掩埋的地方。
陈明月趴在山坡上,探头往开阔地看。
然后他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那片开阔地上,停满了美军的坦克。
一辆挨着一辆,横七竖八地摆在那里。
所有坦克的车灯都开着。
大灯、小灯、照明灯,全部亮着。
整片开阔地被照得如同白昼。
那个干河沟,那棵削了皮的小树,那个用防雨布盖着的遗体,就在坦克群的中间。
陈明月来回爬了三趟。
他想找到一个死角,一个坦克灯光照不到的缝隙,摸进去。
但坦克的灯光交叉覆盖,没有任何死角。
三十多个人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他们离目标的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五百米,在平时就是几分钟的路。
但这五百米的开阔地上,全是坦克。
陈明月拿起步话机,向徐信报告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徐信说,原地待命。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陈明月后来才明白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抢回邓仕均遗体是上级的命令,现在要把这支部队撤回来,同样必须请示上级同意。
徐信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主。
三十多个人趴在山坡上,在黑暗中等待。
坦克的大灯在他们面前扫来扫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硝烟味。
两个多小时之后,上级的批复终于到了。
撤。
三十多个人沿着来路,悄悄退回了洪川江边。
过江的时候天已经接近黎明。
陈明月爬上北岸,看见徐信站在江边靠西的位置,63军军长傅崇碧站在稍靠东边一点的位置。
他们两个人,一整夜没有合眼。
就站在江边,等这三十多个人安全回来。
徐信亲自对陈明月说了一段话。
他说,为什么让你们在原地待了那么久,因为抢回邓仕均是上面的命令,让你们撤回来,也必须请示上面同意。
陈明月没有说话。
他看着南边的江面,黑沉沉的。
江对面,就是他的老团长。
而那道从师部一路请示上去、又从上面一路批复下来的命令,到底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在多少张办公桌上停留过、最后是由谁拍板说了那句"一定把邓仕均抢回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明月不知道,187师的官兵不知道,63军的军长不知道,甚至十九兵团的杨得志也未必知道全部。
只知道那道命令重到要用脑袋担保,重到要让军长和师长在江边站一整夜,重到三十多个战士深夜过江去面对一整片坦克群。
一个团长,在十九万七千名牺牲的志愿军将士当中,究竟凭什么让一道命令重到这个地步。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187师的战报里,不在63军的历史档案里,甚至不在十九兵团的追悼会上。
当那部直通中南海的电话在志愿军总部的坑道里响起,当一份标注着"701"代号的电文被译电员译成汉字,当一个比杨得志的兵团司令部更高的地方在深夜亮起一盏灯——那道最终批复下来的命令,到底承载着怎样的分量,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被越来越多的人从历史的缝隙中一点点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