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发现门锁被岳父母换了,小舅子得意洋洋地说:姐夫,这房子现在归我了,请你搬出去

我拿钥匙捅了三次,锁芯纹丝不动,低头一看,锁换了。

那天是三月九号,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都没跺脚。我提着单位发的两袋米,一袋十斤,就搁在脚边,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

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我小舅子,穿着我那双灰拖鞋,脚后跟踩塌了帮。

他往门框上一靠,嘴角往上一挑,说,姐夫,这房子现在归我了,请你搬出去。

我以为是玩笑。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坐着我岳父岳母,茶几上摆着瓜子皮和三个喝空的酸奶盒,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我媳妇李梅不在。

我说,爸,妈,这咋回事。

我岳父没抬头,捏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我岳母说,小军要结婚,女方家要房子,你这套正好,你先搬出去租一段。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橘子,橘子皮扔在茶几上,没扔进垃圾桶。

我在那个门口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米还在脚边,手指头勒得发麻。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那我和李梅还有孩子住哪。

我岳母说,李梅知道,她同意了。

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个字都没记岔。

我和李梅结婚十一年,这套房子是二零一五年买的,八十四个平方,在城东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首付二十六万,我出了十九万,是我从二十三岁开始跑货运攒的,剩下的七万是李梅的积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贷款还了八年,每个月三千一百多,去年刚还完。

装修是我自己盯的,地砖是我跟一个姓周的老师傅一块儿挑的,客厅那块有点空鼓,我一直想撬了重铺,拖到现在没弄。

孩子今年九岁,男孩,上三年级,学校就在小区后门出去走七分钟。他有个习惯,写作业必须把台灯拧到最亮那一档,说暗了眼睛疼。

这些事我岳母不是不知道。

头两年小舅子李军还在念大专,学费不够,我拿过两回,一回五千,一回八千。他毕业后在城南一个汽修厂干过半年,又去卖过保险,都没干长。前年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我岳母张嘴跟我借三万,我说手里紧,她当时脸就沉了,说亲兄弟还明算账,你这个当姐夫的一点不帮衬。

后来那三万我还是给了,李梅从我们共同的那张卡上转的,转完才跟我说。

我没吵。吵什么呢,钱都出去了。

可这回不一样。

我从门口退出来,米没拿,下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半个钟头。花坛里那几棵冬青被物业剪得齐齐的,剪下来的碎叶子堆在树根底下没扫走。

我给李梅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

我说,门锁的事你知道。

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晚上回去跟你说。

我说你不用晚上,你就现在说。

她说,我弟那边女方催得急,人家要看见房子才肯往下谈,就借住几个月,等他们缓过来就搬。

我问她,那咱俩和孩子呢。

她说,先住我妈那院里的平房,收拾收拾能住。

我妈那院里的平房——她说的是我岳母家老院子东边那间,原来是堆煤和杂物的,窗户是木头的,冬天透风,地上还是水泥地,连个下水都没有。

我说李梅,咱还了八年贷款,那房子有我一半。

她说,我知道有你一半,又不是不给你,就是先让我弟用用,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死心眼。

她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挂完电话我没回家,我去了我姐那儿。我姐在城西开了个小卖部,门脸不到十平方,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往货架上码酱油,一箱十二瓶,她一瓶一瓶摆。

我把事说了。

我姐把最后一瓶摆正,回头看我,说,钥匙呢。

我说锁都换了。

我姐说,那你今晚睡哪。

我说不知道。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烟和一个打火机,塞给我,说你先别回去吵,越吵越吃亏,你明天去把房产证找出来看看在谁手里。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小区。我岳母给我开的门,态度比昨天缓和,还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姐那人我知道,爱挑事,你别听她的,一家人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我说妈,房产证在哪。

她眼神飘了一下,说在梅梅那儿吧,我不清楚。

我在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翻,第一层是孩子的奖状和几支断了的铅笔,第二层是李梅的护肤品,第三层压在一件旧毛衣底下,房产证在,还有当年买房子的契税发票,还有一张纸,是我们俩结婚时候写的,上面有李梅的字,写着这套房子两个人一人一半,谁也不能私自处置。

那张纸是我让她写的,二零一五年冬天,签合同前一晚,在租的那个单间里,用的是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写完她还笑,说你咋这么不放心我。

我把房产证和那张纸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中午我去了趟社区,管调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赵,短头发,说话很快。我把情况讲了一遍,她拿笔在本子上记,记完说,你这事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我们只能帮着调解,调解不成你得走法律程序。

我问法律程序怎么走。

她说,你先别急,我问你一句,你媳妇什么态度。

我说她站在她弟那边。

赵姐把笔一放,说,那你这个就难办了,房子是共同财产,一方不同意卖,你也卖不了,她要让她弟住,你拦不住,除非你起诉,可起诉到判下来,最快也得小半年,这半年你还得想办法进门。

她又说,我干这个十来年,这种事见过不少,最后多半是钱上的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心里有什么数呢。

从社区出来我给我一个跑车的老哥们打电话,姓吴,比我大六岁,开了二十多年大货。他听我说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这他妈不就是明抢。

我说房产证上有我名字。

老吴说,名字有个屁用,人住进去了你撵不走,我表弟当年就是,丈母娘一家住进去,他回去拿件衣服都得敲门,最后离了,房子折价分,他拿了钱,孩子也没争过来。

他停了一下,说,兄弟,我不是咒你,你先想想孩子。

孩子。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门口等着,四点半放学,一堆家长挤在铁栅栏外面。我儿子出来看见我,书包都没背正就跑过来,说爸你今天咋来了。

我说接你放学。

他说,那我晚上回哪个家。

九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我蹲下去给他把书包带子捋正,没答上来。

他说,妈说让我先跟姥姥住几天,说舅舅要结婚。

我说你愿意吗。

他说,姥姥家电视小,写作业的桌子也小。

就这么一句。

我领他去吃了碗牛肉面,十三块,加了个蛋。他吃得挺香,汤都喝了一半。吃完我送他去我姐那儿,我姐给他在柜台后面支了张折叠桌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岳母家的平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里头一股煤灰味,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和一辆没气的自行车,灯泡是十五瓦的,拉绳开关,我拽了一下,晃了半天才亮。

水泥地上有两道拖东西留下的黑印子。

我坐在一张旧钢丝床上,床腿底下的砖头垫得歪歪的,床板一动就响。

李梅是八点多来的,进门站在门口不往里走,说,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说我闹什么了。

她说,我妈气得晚上没吃饭,我弟说你扬言要告我们。

我说我什么时候扬言了,我就问了一句房产证在谁手里。

她说,你那意思不就是不信任我们家吗。

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眼底下有点青。

我说李梅,这房子是我跑了多少趟长途攒下的首付,你还记得我那年在高速上三天没合眼吗。

她说,你老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

我在那张钢丝床上坐了很久,床响一声她就皱一下眉。

后来她说,最多住一年,一年之后肯定搬,她给我写个字据。

我问她,字据有用吗。

她没说话。

第二天是三月十一号,我记得清是因为那天我儿子学校交春游的钱,一百二,我给转的。

我小舅子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姐夫,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放楼道里了,你有空来拿。

我去了。

两个编织袋,一个装我的衣服,一个装孩子的书本和玩具。我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压在最上头,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是有一年换轮胎蹭的。孩子的奥特曼缺了个胳膊,那是我去年在夜市花十五块给他买的。

编织袋搁在六楼楼道拐角,旁边是邻居家的鞋架和一辆儿童车,袋子口没扎,风一吹,孩子的作业本露出半截。

我把袋子提下楼,一趟一趟,提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对门的老太太开门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周你这是搬家啊。

我说嗯,搬。

她说,搬哪儿去。

我说还没定。

老太太看了看我手里的编织袋,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听我姐说,那老太太第二天在楼下跟人念叨,说老周家那女婿可怜,房子叫小舅子占了,东西都给扔楼道里。

这话传到我岳母耳朵里,我岳母专门下楼跟老太太吵了一架,说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这些都是我听来的,没亲眼见。

三月十二号,我找了个律师,姓孙,在他办公室待了一个半小时,咨询费三百。

孙律师把我带的材料翻了翻,说房产证是两个人的名,你有一半份额,这个没问题,但你岳父母和小舅子住进去,你要主张排除妨害,得先证明你是权利人,还得证明他们无权占有,程序上走得通,时间上快不了,而且中间你媳妇要是配合他们,这事就更绕。

他说,我建议你先协商,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诉讼之前你最好别断房贷,别给对方留话柄。

我说贷款已经还完了。

他说,那就更没什么可断的了,你手里就是一张纸和一半产权。

我问,那一半产权值多少。

他算了算,说按那个小区现在的成交价,你这套房子大概能卖个七十来万,一半就是三十五万,真到分割那一步,还得看有没有其他约定。

三十五万。

我出了律师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擦得锃亮,红薯码得整整齐齐,六块钱一斤。我买了两个,十块零五毛。

我拿着红薯去了我姐的店,我姐正在给一个老头拿药,老头买了一盒降压药,嫌贵,我姐给他抹了两块。

等老头走了,我把孙律师的话学了一遍。

我姐一边理货一边说,三十五万,你拿三十五万能干啥,再买套房子首付都不够,孩子还得上学。

我说我知道。

我姐说,你知道你还坐着。

我说那我干啥。

我姐把手里的记账本一合,说,你去把李梅叫出来,当着面问清楚,她到底是要这个家还是要她那个弟。

我没去叫。

我知道叫了也没用,李梅这个人,从小到大她妈说一她不说二,她弟念书那会儿逃学去网吧,老师叫家长,都是李梅去的,回来还替她弟瞒着。她妈逢人就夸闺女懂事,说她弟还小。

李军今年二十九了,还小。

三月十四号,事情起了个变化。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接到李军的电话,他声音急,说姐夫你能不能来一趟,家里漏水了。

我去了。

六楼厨房那根下水管接口裂了,水顺着橱柜往下淌,淌到五楼那家,五楼的老头上来砸门。我岳父岳母不懂这些,李军更不懂,把总阀关了也没弄明白漏点在哪。

我到的时候五楼老头正堵在门口骂,说你们家装修怎么弄的,我顶棚都泡了。

我脱了外套进厨房,趴在地上看那根管子,是接口的胶垫老化了,得换一截。我下楼去五金店买了根管子、两个接头、一卷生料带,花了四十七块。

蹲在那儿弄了四十分钟,手上蹭了一手黑。

修完我站起来,腰都直不利索。五楼老头看了看,说行了行了,下回注意。走了。

我洗手的时候,我岳母站在厨房门口,说,小周,你这手艺还行。

我说妈,这房子我住了八年,哪儿坏过我都门儿清,厨房的墙砖空鼓了三块,卫生间地漏反味儿,得换个芯。

她没接话。

李军从客厅探头说,姐夫你那个编织袋里有没有我那套螺丝刀。

我说在楼道里,没拿。

他说,那我去拿。

就这么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湿着,忽然就有点想笑,说不上来为什么。

三月十六号晚上,李梅来找我,在我姐家店里。

她买了点水果,一兜砂糖橘,放在柜台上。我姐没要,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李梅坐下来,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弟那个对象,女方家说了,房子必须过户到我弟名下才肯领证,光住不行。

我看着她。

她说,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我妈天天在家哭,说我要是不帮我弟这一回,她这辈子就白养我了。

我说李梅,那你养不养你儿子。

她眼圈一下红了,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我怎么说话,我儿子现在写作业趴在我姐柜台后面那张折叠桌上,桌子腿还垫着纸壳子。

她低着头,捏那个砂糖橘的塑料袋,捏得哗啦哗啦响。

她说,能不能这么办,房子先过户给我弟,咱们写个协议,一年后他必须过户回来,协议去公证处公证。

我问她,他要是一年后不过呢。

她说,他不能。

我说他凭什么不能。

她说,他是我弟。

我姐在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说梅梅,我问你一句,你弟要是不还,你怎么办,你去告他?

李梅不吭声。

我姐说,你告不了,你妈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李梅站起来就走了,砂糖橘没拿。

我姐把那一兜橘子拎起来,说这橘子我不稀罕,但我留着,等她哪天想明白了再来拿。

那兜砂糖橘在我姐店里放了好几天,最后有两个烂了,我姐扔了,剩下的她拿回家给她孙子吃了。

三月十九号,我去社区找赵姐,说调解吧。

赵姐约了二十二号上午九点半,双方都到。

二十二号那天,我岳父岳母来了,李军来了,李梅来了,我姐陪我去的。

赵姐开场说了几句,说都是一家人,把话说开。

我岳母先说,说小军结婚是大事,当姐姐姐夫的不帮,谁帮。

我姐说,帮可以,过户不行。

我岳母说,不过户人家女方不干。

我姐说,那是女方的事,凭啥拿我弟的房子去填。

我岳母说,什么你弟的房子,那房子我闺女也出了钱。

我姐说,出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我弟的,您不能当那一半不存在。

赵姐在中间和稀泥,说咱们先不谈过户,谈住的问题,一年为期行不行。

李军说话了,说一年不行,人家女方要看见本儿,光住不领证算什么。

我姐说,那你让你对象家出钱买啊。

李军说,我对象家条件一般。

我姐说,我们家条件就很好吗。

我岳母拍了桌子,说你少在这儿搅和。

我姐也拍,我凭什么不能拍,我弟还没死呢。

赵姐赶紧拦,说别吵别吵。

那天没调解成,出来的时候李军走在我后头,说了一句,姐夫,我劝你想开点,打官司你打不赢的,房子是我姐的,我姐听我妈的,你算老几。

我回头看他。

他比我矮半头,脸上起了一茬痘,穿一件印着大字母的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上戴着个塑料手环。

我什么都没说。

三月底的时候,我去看孩子,李梅把孩子的换季衣服送过来,在小区门口给我的,一个双肩包,里头两件外套一条裤子。她说孩子最近咳嗽,别给他吃凉的。

我说行。

她站着没走,说,要不你搬回来住吧,客厅沙发你睡,别闹了。

我说,你弟呢。

她说,他先住主卧,你睡沙发,就这么对付一年。

我说李梅,我不是跟人合租的。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个双肩包的拉链坏了,是我拿回家用钳子捏上的。

四月一号,愚人节,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孙律师打来的,说法院那边可以立案了,但立案之前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起诉你媳妇。

我说我确定。

他说,那我准备材料,诉讼费大概一千多,你这个标的小,走简易程序。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给我姐打,我姐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姐说,那你今晚来吃饭,我包饺子。

那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我姐调的馅,咸了点。我外甥也在,给我倒了杯酒。喝到一半我姐忽然说,弟,你记不记得咱爸走那年。

我说记得。

我姐说,咱爸走的时候是零三年,非典那年,医院不让多进人,咱俩就在楼下站着,站了一宿,谁也没说话。

我说记得。

我姐说,咱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他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人活着,得有个窝,窝没了,人就散了。

我没接话,把杯里的酒喝了。

四月六号,法院的调解通知送到我手里,我复印了一份给李梅。她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最后她发短信,说我妈病了,血压高,你撤诉行不行。

我回了一条:妈的身体要紧,该看病看病,诉讼是诉讼。

四月九号,我岳母真住院了,社区医院,住了四天,我买了东西去看,一箱奶一兜香蕉,三十七块钱。病房里我岳父在,李梅在,李军不在。

我岳母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把脸转过去了。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妈你好好养着,就走了。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她跟李梅说,你看他,还真告。

李梅没吭声。

四月十二号,孩子学校搞活动,家长可以进校。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他上台念课文。念的是《爬山虎的脚》,念到一半忘词了,站在那儿挠头,底下同学笑,他也笑。

老师让他下去了。

散场之后他跑过来,说爸,我念得咋样。

我说念得好,就是中间卡了一下。

他说,我有点紧张。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说,爸跟你说个事,爸爸最近在跟你妈办点事,可能要办一阵子,你在姥姥家听话。

他说,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姥姥跟妈说的,我听见了。

九岁的孩子,耳朵真好使。

我说,不管咋样,爸每天都来接你放学。

他说,那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四点半到校门口,除非我在外面跑车。孩子出来看见我就笑,那个笑我形容不上来,就是嘴角往上一咧,书包往上一颠。

四月十八号,我接到李军的电话,这回他声音不像上回了。

他说,姐夫,我对象黄了。

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女方家打听到房子的事,说产权不清不楚,不愿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有点怨我。

我说李军,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要不是你闹到法院,人家能知道吗。

我说,锁是你换的,人是你们撵的,话是你说的,你现在怪我了。

他停了一下,说,姐夫,我也不容易。

我头一回听他说这句。

他说,我在汽修厂一个月三千四,对象家要彩礼八万八,我妈把攒的两万都给我了,还差六万八,我上哪弄去,我就是想着房子先弄过来,结了婚,慢慢还我姐。

他说慢慢还我姐。

我就问他,那你打算还我吗。

他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他说,姐夫,我这人嘴不好,那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咋办,法院咋判我咋认。

他把电话挂了。

四月二十五号,第一次开庭前调解,在法院的一个小房间里,一张长桌,几个椅子,墙上的钟慢了六分钟。

我和孙律师坐一边,李梅和她找的一个律师坐一边,李军没来,我岳父母也没来。

调解员是个老同志,头发白了,说话慢悠悠的,先念了一遍双方情况。

念完了问李梅,你什么意见。

李梅的律师说,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方同意原告居住,但不同意分割,也不同意让原告的弟弟搬出,因为那是被告方亲属,有临时居住的权利。

我听了这句话,抬头看了李梅一眼。

她低着头,在看桌上的一个水杯。

孙律师说,什么叫临时居住的权利,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我当事人一个人的,另一方擅自让亲属入住并更换门锁,已经构成对我当事人使用权的妨害。

两边说了半天,调解员问我,你能接受什么方案。

我说,两个方案,要么他们搬出去,房子该怎么住怎么住,要么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

调解员问李梅。

李梅抬起头,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卖房子可以,我弟那份得给他留着。

我听见自己问,你弟哪份。

她说,我妈说了,当初买房的时候,家里出了七万。

我姐后来听我说到这,拍了下大腿,说那七万是咱爸看病剩下的一点钱,是给梅梅的嫁妆,怎么成了她弟的份。

我说姐你小点声。

我姐说,我小不了,他们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那天的调解没成,调解员说你们回去再想想,想不通下次开庭。

出了法院大门,李梅走在前头,我喊了她一声。

她站住了。

我说,李梅,七万那事,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妈说是就是吧。

我说,你也这么想。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鞋跟敲在法院门口那片地砖上,一声一声的。

五月初,孩子生日,九号。

我提前问李梅,能不能让我带孩子出去吃顿饭。

她说行。

那天我带孩子去了趟商场,吃了顿汉堡,花了五十八,又给他买了个乐高的小车,四十九。他抱着盒子不撒手,说爸这个我早就想要了。

吃完饭我送他回去,在楼下,他忽然说,爸,我能不能跟你住。

我说现在不行。

他说,为啥。

我说爸那边还没安顿好。

他说,那你安顿好了来接我。

我说行。

他上楼了,走到三楼拐角从窗户里冲我摆手。

我在楼下站到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才走。

五月中旬,我租了个房子,在城东边上,离学校四站公交,一室一厅,一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三,我掏了四千八。房子是老楼,四层,我住三层,厨房的抽油烟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房东说凑合用,坏了算他的。

我买了张二手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是给孩子的,桌面有点划痕,我用砂纸磨了磨。

阳台上我摆了两盆绿萝,是从我姐店里搬的。

五月底,法院第二次调解,这回李军来了,坐在李梅旁边,穿得挺整齐,头发也理了。

调解员还是那个老同志,他说,你们这个案子标的不大,判决也快,但我还是那句话,能调则调。

李军这回说话了,说,姐夫,我想了个办法。

我说你说。

他说,房子你和我姐一人一半,我按市价把你那一半买下来,分期付,一年给五万,七年给清。

我算了算,三十五万,一年五万,七年。

我说你拿什么保证。

他说,我写欠条。

孙律师在旁边说,欠条有什么用,他到时候不给你还得再起诉。

李军说,那我没办法了。

调解又没成。

六月初,判决下来了。

法院判的是,房屋归我和李梅共同所有,李军及岳父母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搬出,李梅协助办理相关事宜。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我拿到判决书那天,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判决书一共四页,我看了三遍。

我姐打电话来问,我说判了,让他们搬。

我姐说,那房子呢。

我说房子还是共同所有。

我姐说,那就行。

六月十二号,三十天的期限到了,李军没搬。

我给孙律师打电话,孙律师说申请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申请递上去,法院那边排期,又等了半个月。

六月三十号,执行法官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去过现场了,李军在家,说正在找房子,让宽限几天。

法官说,我给你协调,再给十天。

七月十号,我又去了一趟。

这回是我和李梅一起上去的,法院的人也在。门开了,李军站在门口,看见我,没说话。

我进去看了看,客厅的墙上贴了喜字,红的,还没揭干净。

主卧的窗帘换了,换成那种带纱的,原来那个遮光的布帘不知道哪去了。

孩子的书桌被挪到了阳台,上面积了一层灰。

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手指头一层白。

李军在我身后说,姐夫,我这两天就搬。

我说你搬哪儿去。

他说,我妈那院。

我说那平房不是给我住的吗。

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那个老太太,她拎着一兜豆角,看见我就说,小周,听说法院判了。

我说判了。

她说,该,这家人太不像话。

我说大娘,都是亲戚,别这么说。

她说,什么亲戚,亲戚能把你东西扔楼道里。

她说完拎着豆角走了。

七月十八号,李军搬走了,搬得挺利索,一天就搬完了。我上去看的时候,屋里空了大半,我那套沙发还在,茶几上有个烟头烫的印子,地板上有几道拖家具留下的划痕。

冰箱里剩了半盒鸡蛋和一瓶开了口的辣酱。

孩子在阳台上找到了他那个缺胳膊的奥特曼,举起来说,爸,我的奥特曼。

我说拿回去洗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新租的房子里坐到十一点,绿萝的叶子让太阳晒蔫了,我浇了点水。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梅发的微信,就一句:房子我不卖。

我没回。

过了两天她又发,说,你要住你就搬回来住,我搬出去。

我还是没回。

八月初,我带孩子去公园划船,船是脚踏的那种,半小时四十块。孩子踩得挺起劲,踩到一半说,爸,我妈说她要搬出去住。

我说你妈跟你说的。

他说,嗯,她说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让她搬。

我说,你妈想搬就搬,那是她的自由。

孩子说,那你们是不是不在一块儿了。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说,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过年咱们仨还能一块儿吃饭不。

我没答上来。

船在水上晃,他把手伸出去撩水,水花溅到我裤子上。

现在到了十月,天凉了,我把那两盆绿萝搬到屋里靠窗的地方。前几天我回去拿快递,在小区门口碰见李梅,她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一袋米,跟我拎的那袋一个牌子。

她看见我,站住了,说,你那房子还租着呢。

我说租着呢。

她说,孩子说想跟你住几天。

我说行,周末我来接。

她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不搬回去。

我说再说吧。

她点点头,拎着米往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恨。

昨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那兜砂糖橘的塑料袋她收起来了,一直没扔,搁在柜台底下,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说,弟,你说这日子过的。

我说姐,别说了。

她说,我不说,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梅梅,到底还算不算一家人。

我把电话挂了。

今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孩子,四点二十到的,铁栅栏外面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我儿子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还是歪的,我给他捋正了,他说爸,我数学考了九十二。

我说不错。

他说,错的那道题我会,就是马虎了。

我说下回注意。

他走在我旁边,忽然拽了拽我的手,说,爸,你手上咋这么些口子。

我说干活蹭的。

他说,那你抹点油。

我说行。

走到路口,他站住了,说,爸,我想吃烤红薯。

我去买了,六块钱一斤,挑了个大的,十一块二。

他捧着红薯边走边吃,热气往上冒,他吸溜着嘴说烫。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月九号那天下午,那两袋米搁在脚边,锁换了的那个门,还有李军那句话。

那句话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算不算数。

门锁换了可以再换回来,话撂在那儿了,能不能收回去。

我自己是没资格替谁说这话的,你们家里要是遇上这种事,会怎么选?那句“这房子现在归我了”,是气话,还是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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