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医院住院部楼下吃盒饭。
十六块钱的两荤一素,红烧肉肥得发腻,青椒炒蛋里全是青椒。
我刚扒了两口,姐姐的微信就弹了出来。
“老弟,跟你说个事,你打来的126万手术费,我给你外甥全款提车了。车今天刚提,挺气派的。妈那边先不急,回头再想办法。”
我盯着屏幕,筷子夹着的那块肉掉回了饭盒。
126万。
那是我给母亲准备的手术费。
上周,母亲被查出胰腺占位,医生说情况复杂,还得进一步评估手术方案。
姐姐说她认识省城医院的人,可以帮忙联系专家,让我先把钱打到她账户上,方便安排。
我信了。
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加上卖掉一套小公寓换来的。
我原本想着,钱先放姐姐那里,等手术方案定下来,直接交到医院。
没想到,才过去五天,她就拿去给儿子买了车。
我点开姐姐发来的照片。
一辆黑色的豪华越野车,停在汽车销售店门口,车头扎着红绸子。
外甥周浩站在旁边,穿着一件印着大字母的白色卫衣,手里举着车钥匙,笑得嘴都合不上。
姐姐还补了一句。
“浩浩二十八了,没辆像样的车,谈对象都没底气。反正妈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太计较。”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姐姐立刻回了个笑脸。
“我就知道我弟最懂事!你放心,妈的事姐不会不管。”
我没再回复。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名下那几张副卡,一张一张点了注销。
姐姐手里有一张。
姐夫手里有一张。
外甥周浩手里也有一张。
这三张卡,是我五年前办的,绑定的是我自己的账户。
平时姐姐买菜、姐夫加油、外甥吃饭,都能直接刷。
我以前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现在,我想算算了。
最后一张副卡注销成功时,手机屏幕上跳出提示。
“您尾号为6721的附属卡已终止使用。”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把没吃完的盒饭扔进垃圾桶。
住院部十二楼,母亲还在等我送饭。
她不知道自己那126万手术费,已经变成了外孙车库里的一辆新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显示,姐姐未接来电86个。
紧接着,一条语音弹了出来。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把卡停了干什么?你外甥今天去交保险,刷卡刷不出来,人家销售都看着呢!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床头。
母亲坐在病床上,正慢慢剥一个橘子。
“谁呀?这么早打电话。”
“没事,姐。”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姐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
我心里一紧。
“妈,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我。
“建国,你姐那个人,心不坏,就是心太大。你别老由着她。”
我接过橘子,没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可能比我想象中知道得多。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
父亲去世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故,留下母亲带着我和姐姐过日子。
姐姐比我大七岁。
那时候家里穷,姐姐初中没念完就去镇上的服装厂做工。
每个月挣三百多块,留一百给自己,剩下的全交给母亲。
我上高中那年,学校要求交住宿费。
母亲拿不出钱,姐姐把刚买的银耳环退了,给我凑了六百块。
那天她把钱塞进我书包,嘴上还骂我。
“好好念书啊,陈建国。你要是念不出来,我这耳环可白退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姐姐比谁都高兴。
她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红纸炸得满地都是。
我上车去学校时,她追着车跑了一段路,往车窗里塞了两百块钱。
“别舍不得吃饭,没钱给姐打电话。”
这些事,我都记得。
记得太清楚了。
所以这些年,姐姐只要开口,我几乎没拒绝过。
她结婚时,我刚工作,给她买了一套家电。
外甥出生,我包了一万块红包。
周浩上小学,姐姐说学区房贵,我借了她三十万。
周浩上大学,她说孩子学费生活费高,我每个月给他三千块。
后来周浩毕业,工作不稳定,姐姐又说年轻人压力大,让我帮衬着点。
我想着,姐姐当年供我读书不容易。
能帮就帮。
反正我自己也没孩子。
我和前妻离婚已经八年了。
离婚那年,前妻说过一句话。
“建国,你不是没钱,你是永远分不清哪个家才是你的家。”
那时候我觉得她太计较。
如今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上午九点多,姐姐又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陈建国,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她嗓门很大,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有事说事。”
“你把卡注销了是什么意思?你外甥昨天刚提车,今天要办保险,还得装行车记录仪。你这时候停卡,不是故意让我们难堪吗?”
我问她:“姐,你知道那126万是干什么的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知道啊,给妈看病的。”
“那你为什么拿去买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浩浩着急用车。再说了,妈不是还没做手术吗?”
“钱呢?”
“什么钱?”
“剩下的钱。”
姐姐有些不耐烦。
“你这人怎么回事?一大早跟审犯人似的。车买了118万多,税、保险、装潢,还有之前给浩浩垫的定金,差不多就这些。”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麻。
“你昨天说全款提车,今天保险还没交,怎么又算进去了?”
“我就是那么一说!你抠这些字眼干什么?”
“那你现在账户还剩多少?”
“我哪知道!家里每天那么多开销,谁跟你一样天天算账?”
我沉默了一会儿。
“姐,钱是给妈看病的。不是给周浩买车的。”
姐姐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知道!我还能害咱妈不成?你外甥不是外人吧?你就他这么一个外甥,给他买辆车怎么了?”
“你拿自己的钱给他买,没人拦你。”
“你这叫什么话?我当年供你读书的时候,跟你算过钱吗?”
又是这句话。
这些年,只要我稍微犹豫,姐姐就会提起当年那六百块住宿费。
我曾经觉得,她有资格提。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了。
“姐,当年的钱,我记着。”
“记着你还这样?”
“我给你转过多少钱,你也记着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姐姐冷笑一声。
“行,陈建国,你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连亲姐姐都开始算计了。”
“不是算计,是把妈的手术费还回来。”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医院找你!”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听见隔壁床的家属在问护士,医保报销要准备哪些材料。
护士耐心地解释着。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儿子正蹲在旁边给他系鞋带。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姐姐的朋友圈刚更新。
照片里,周浩坐在新车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
配文是:“儿子终于开上梦想座驾,做父母的再苦再累也值得!”
下面有二十多个点赞。
姐夫评论:“儿子争气!”
姐姐回复了三个红心。
我看着那三个红心,忽然笑了一下。
我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下一步治疗方案。
姐姐却在朋友圈里,做一个再苦再累也要满足儿子的好母亲。
她的苦和累,花的是我的钱。
上午十一点,姐姐到了医院。
她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刚烫过,手里拎着个名牌包。
姐夫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一进病房,姐姐就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妈,你评评理!建国现在不得了了,连我这个亲姐都不认了!”
母亲正在喝粥。
听见这话,她把勺子放下。
“怎么回事?”
姐姐指着我。
“他把我们几个人的银行卡全停了!连浩浩那张都停了!你说说,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母亲看向我。
“建国?”
我没急着解释。
“姐,你先告诉妈,那126万去哪儿了。”
姐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126万?”
我看着她。
“就是我上周转给你,让你帮妈安排手术的那笔钱。”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钱?”
姐姐赶紧接话。
“妈,你别听他胡说。那钱我先周转了一下,过几天就补上。”
“周转去哪儿了?”
母亲问得很慢。
姐姐看了我一眼。
“给浩浩买车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大娘正拿着水杯喝水,听到这句话,也停住了动作。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
“买车?”
“妈,浩浩都二十八了,没辆好车怎么谈对象?人家女方家里条件好,我们也不能让孩子丢面子。”
母亲把粥碗推到一边。
“那是建国给我治病的钱。”
“我知道啊,又不是不治了。”
“你拿我的救命钱,给你儿子买车?”
姐姐脸色变了。
“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救命钱不救命钱的?医生不是还没说一定要做手术吗?”
母亲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那要是明天医生说能做呢?”
姐姐没吭声。
“要是明天让我交钱呢?”
“不是还有建国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也没了。
母亲也愣住了。
她看着姐姐,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你弟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姐姐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母亲声音不大,却有点发抖。
“你弟四十六了,连个自己的家都没守住。这些年他挣的钱,有多少贴给了你们,你心里没数?”
姐姐一下急了。
“妈,你怎么也帮他说话?我当年为了供他念书,吃了多少苦,你忘了?”
母亲抬起头。
“我没忘。”
姐姐眼睛一亮。
“那你说……”
“可你当年给他六百块,是为了让他一辈子给你儿子当提款机吗?”
姐姐的脸瞬间涨红。
“妈!”
母亲没再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旧搪瓷杯。
那杯子是父亲还在世时买的,白底蓝边,杯口磕掉了一块漆。
母亲住院,别的东西都能不带,唯独这个杯子非要拿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手抖得厉害。
我赶紧过去扶住。
姐姐站在床边,嘴里还在嘟囔。
“至于吗?不就是一辆车吗?搞得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我把杯子放稳。
“姐,你先回去吧。”
“我凭什么回去?”
“妈需要休息。”
“我也是来看妈的!”
母亲闭上眼睛。
“春梅,你走吧。”
姐姐叫陈春梅。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母亲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了。
姐姐站了一会儿,突然哭起来。
“行,你们娘俩一条心,我这个女儿是外人!当年家里穷的时候,我就该跟别人跑了,不管你们!”
她哭得声音很大。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病房要保持安静。
姐姐这才拿起包,狠狠瞪了我一眼。
“陈建国,你给我等着!”
姐夫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躲闪。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下午,他单独给我打来电话。
“建国,有空吗?姐夫想跟你聊两句。”
我正在医院楼下排队买饭。
“说吧。”
“电话里不方便。”
“那你来医院。”
“别,别让你姐知道。”
我皱了皱眉。
“到底什么事?”
姐夫沉默了一会儿。
“车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你外甥那车,不光是为了谈对象。”
我没说话。
姐夫叹了口气。
“他欠了人家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饭店门口。
玻璃门里,老板娘正在往锅里倒面条,热气一下扑到玻璃上。
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欠多少?”
“我知道的,四十多万。”
“什么钱?”
“他跟人合伙搞二手车,赔了。后来又借钱周转,利息越滚越多。”
“那为什么买一百多万的车?”
“他说有辆好车,出去谈生意有面子。再说……”
姐夫停了一下。
“他说以后实在不行,还能把车卖了还债。”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
拿126万买车,再想着卖车还债。
这算盘打得,连卖车折价都没算进去。
“姐夫,这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我姐呢?”
“她也知道。”
我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姐夫小声说:“建国,你姐也是急糊涂了。浩浩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她怕他在外面出事。”
“所以就拿我妈的手术费?”
“唉,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姐夫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其实我劝过她。可她说,你反正还有钱,妈真要用钱,你不会不管。”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姐姐拿钱买车还让我难受。
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这钱有多重要。
他们只是认定,我一定会兜底。
“姐夫,我问你一句。”
“你说。”
“要是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你妈,你们还会拿手术费去买车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姐夫说:“建国,我对不起你。”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影像提示肿瘤位置比较麻烦,还需要进一步评估是否具备手术条件。医生建议尽快完善检查,必要时请多学科会诊。
我问:“如果能手术,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没有给一个死数。
他说具体要看手术方式、术后恢复和有无并发症,医保能报销多少也得按实际项目算。
“你们先别只想着钱,先把病情评估清楚。”
我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126万并不是医院开出的固定账单。
那是我为了母亲后续治疗、可能的自费项目、康复和照护准备的一整笔钱。
姐姐知道。
我转账前,特意跟她说过。
“姐,这钱不能乱动。妈年纪大了,万一手术后要进重症监护室,咱们不能临时抓瞎。”
她当时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姐心里有数。”
如今想来,她确实有数。
她算准了我会掏钱。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打印了近五年的流水。
工作人员问我:“先生,您确定要打印这么长时间的吗?”
我说:“确定。”
机器吐出厚厚一叠纸。
我拿着那叠纸,坐在银行大厅的长椅上,一笔一笔看。
五年前,姐姐家装修,我转了十八万。
四年前,周浩创业,我转了二十五万。
三年前,姐夫说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我转了十二万。
两年前,周浩买房付首付,我转了三十万。
去年,姐姐说身体不好,想去外地检查,我转了八万。
除此之外,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费、逢年过节的红包、各种零零碎碎的支出。
我把能明确认出来的款项加了一遍。
一百九十多万。
还没算那三张副卡的消费。
我又让银行帮我打印副卡消费明细。
工作人员提醒我,相关账户记录可以查询,但具体要按银行规定办理。
我提供了身份信息,等了半个多小时,拿到了能查询的记录。
光是最近两年,三张副卡就刷了三十多万。
周浩那张卡最夸张。
餐厅、酒吧、酒店、品牌服装店,几乎隔三差五就有消费。
最贵的一笔,是一家高档商场的奢侈品专柜,三万八千多。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候我在公司加班,羽绒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点白色的绒。
同事劝我换件新的。
我说:“还能穿,没必要浪费。”
那件羽绒服,我穿了七年。
周浩却用我的副卡,买了三万八千多的东西。
我把流水折好,装进文件袋。
回医院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我是。”
“我是周浩。”
我愣了一下。
“你换号码了?”
“舅,你别生气。我妈说你把卡停了,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
“解释什么?”
“车的事啊。其实我也不知道那钱是给外婆看病的。”
我停下脚步。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妈说是你给我买车的钱。”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舅,车都提了,现在退也退不了。要不这样,我以后挣了钱慢慢还你。”
“什么时候开始还?”
“等我工作稳定吧。”
“你不是在做生意吗?”
“那个……最近行情不太好。”
我问:“周浩,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啊。”
“你有驾照几年了?”
“八年。”
“以前没车开?”
“有啊,那辆旧车不是老出毛病吗?”
他以前开的是一辆二十多万的合资轿车。
买车的钱,也是我出的。
“旧车呢?”
“卖了。”
“卖了多少钱?”
“九万多。”
“钱呢?”
“还债了。”
我终于明白,姐夫说的那些事,大概还只是冰山一角。
“周浩,你现在一共欠多少钱?”
他不吭声。
“说话。”
“舅,你别问了。”
“你让我拿钱给你买车,还不让我问?”
他有点急。
“又不是我逼你给的!是我妈自己说要买的。”
这句话让我愣住。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把责任推到姐姐身上。
“行。”
我说。
“那你把车卖了,能还多少还多少。”
周浩声音立刻变了。
“舅,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昨天才提的车,今天就卖,别人怎么看我?”
“你外婆还在医院。”
“我知道!可你不是还有钱吗?”
又是这句话。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红绿灯一下一下地跳。
“周浩。”
“干什么?”
“以后别叫我舅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什么时候你能把你外婆的救命钱当回事,什么时候再叫。”
我挂了电话。
下午,姐姐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她没骂我。
一接通就哭。
“建国,你是不是跟浩浩说什么了?孩子刚才在家里发脾气,把杯子都摔了。”
我没接话。
她抽抽搭搭地说:“你说咱们一家人,闹成这样干什么?钱的事,我想办法还你不就行了?”
“什么时候还?”
“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先把车卖了。”
姐姐立刻不哭了。
“那不行。”
“为什么?”
“车才刚买,卖了得亏多少钱?”
“亏钱总比耽误妈看病强。”
“你这人怎么死脑筋?现在卖车,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我问她:“姐,妈重要,还是周浩的面子重要?”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建国,妈都七十三了,浩浩才二十八。你总不能为了一个老人,把孩子的前途毁了吧?”
我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大概也意识到这话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不管妈,我就是觉得,咱们得分个轻重缓急。”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姐,你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你录音干什么?”
“留着。”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保存好。
当天晚上,我去找了一位律师。
律师姓赵,是我以前公司的法律顾问。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给他看。
赵律师看完,问我:“这126万,你转账的时候,有没有明确说用途?”
“有。”
我翻出聊天记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姐,这126万你先收着,只能用于妈后续检查、手术和康复。等医院确定方案,我再跟你核对。”
姐姐回复的是:“放心,我不会动这笔钱。”
赵律师点点头。
“这条记录很重要。”
我问:“我能把钱要回来吗?”
“可以主张返还,但具体怎么认定,要看证据和实际情况。她拿钱买车,不代表车就自动归你,也不代表你可以直接去把车开走。”
我点头。
“我明白。”
“你先把证据固定好,正式发函要求返还。能协商最好,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
我问:“那车怎么办?”
“先查清楚车辆登记在谁名下、付款情况、有没有抵押。涉及保全,也要走合法程序。”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
赵律师又问:“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毕竟是亲姐姐。”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以前不确定。”
“现在呢?”
“现在确定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已经晚上九点多。
街边有家馄饨店还亮着灯。
我进去点了一碗小馄饨。
老板问:“加不加辣?”
我说:“加一点。”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我拿起勺子,忽然想起小时候。
姐姐每次发工资,都会带我去镇上的小吃店吃馄饨。
她自己只要一碗清汤面,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
她说:“姐不爱吃鸡蛋。”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我低头吃了一口馄饨。
辣油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恨小时候那个姐姐。
我只是再也没办法把现在的她,和记忆里那个把鸡蛋夹给我的人,当成同一个人。
第三天,姐姐带着周浩来医院。
这次她没有大吵大闹。
她拎着一箱牛奶,两袋水果,笑着进了病房。
“妈,我给你买了点吃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姐姐把水果放下,坐到床边。
“妈,前两天是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问:“钱呢?”
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你怎么也只认钱?”
“我问你钱呢。”
“我在想办法。”
“怎么想?”
姐姐没回答。
周浩在旁边插嘴。
“外婆,您放心,钱我以后肯定还。”
母亲看着他。
“浩浩,你那辆车,多少钱?”
“就……一百来万。”
“你自己挣了多少?”
周浩低下头。
母亲继续问:“你舅给你买的那辆旧车,开不了了吗?”
“老出毛病。”
“修不好?”
“能修,就是……”
“就是开出去没面子?”
周浩脸涨红了。
“外婆,您不懂,现在社会就是这样。出去谈生意,车也是门面。”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外公活着的时候,骑了二十年的自行车。”
周浩没接话。
“后来车铃铛坏了,他拿根铁丝绑着。去县城卖菜,照样有人跟他做生意。”
“那年代不一样。”
“是,不一样。”
母亲点点头。
“现在的人,连救命钱都能拿去买门面了。”
周浩脸色一下变了。
姐姐赶紧说:“妈,您别这么说孩子。”
母亲没理她。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慢慢打开,里面有一张存折和几张折起来的纸。
“建国。”
我走过去。
“妈。”
“你把这个拿着。”
我接过存折。
上面的余额是八万六千多。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金,还有你爸留下的一点钱。”
我赶紧把存折推回去。
“妈,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
她按住我的手。
“可我不想让你再为了我,去求你姐。”
姐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管您了?”
母亲看着她。
“春梅,你过来。”
姐姐赶紧凑过去。
“妈。”
“你小时候,家里穷,我让你早点出去做工,是我对不住你。”
姐姐哭得更厉害了。
“妈,您别说了。”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亏欠你,所以你弟给你钱,我也不拦着。”
母亲停了一下。
“可你不能拿这份亏欠,当成一辈子的账。”
姐姐抹着眼泪。
“我没这么想。”
“那你把钱还回来。”
姐姐不哭了。
母亲盯着她。
“把钱还给你弟。”
姐姐嘴唇动了半天。
“妈,您非得逼我?”
“不是我逼你。”
母亲说。
“是你把路走到这儿了。”
姐姐突然站起来。
“行!你们都觉得我不好!那以后你们就别找我!”
她转身就走。
周浩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舅,你真要这么绝?”
我说:“把车卖了。”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他们走后,母亲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我把存折放回她手里。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
母亲摇头。
“我留着干什么?”
“以后还要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
“建国,你是不是怪妈?”
我心里一酸。
“怪您什么?”
“怪我偏着你姐。”
我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她这些年花了你不少钱。”
我抬头看她。
“您知道?”
“我又不糊涂。”
她低头摸着存折的塑料封皮。
“有一年过年,你姐戴了条金项链,说是你买的。后来浩浩买房,她又说你给拿了首付。”
“那您为什么不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
“我怕说了,你们姐弟俩闹翻。”
我鼻子有点酸。
“妈,现在还是闹翻了。”
她点点头。
“是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早知道,我该早点说。”
那天夜里,母亲睡得不踏实。
凌晨两点,她醒过来,说口渴。
我给她倒水。
她喝了两口,忽然问:“建国,你跟小敏还有联系吗?”
小敏是我前妻。
我愣了一下。
“没有。”
母亲低着头。
“她以前对我挺好的。”
“嗯。”
“你们离婚那年,她来找过我。”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找您干什么?”
“她说,她不是不愿意你帮姐姐,是怕你帮得没边儿。”
我没吭声。
母亲慢慢说:“她还说,你姐每次要钱,你都瞒着她。她问你,你还说她小气。”
我喉咙有点堵。
这些事,我当然记得。
小敏当年跟我吵过很多次。
有一次,她发着高烧,我却因为姐姐说周浩出了点事,连夜开车去了姐姐家。
到了才知道,周浩只是跟朋友喝酒,手机丢了。
姐姐怕他出事,非让我过去找。
等我第二天回家,小敏已经自己去了医院。
她坐在沙发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
她问我:“陈建国,你觉得我算什么?”
我当时不耐烦。
“你又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姐一家只要喊一声,你就跑。那我呢?”
我说:“那是我亲姐。”
她回了一句:“我是你老婆。”
我没接话。
后来我们离婚。
她没要我一分钱,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书。
临走前,她把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建国,我不跟你争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不够理解我。
现在才知道,是我一直没理解她。
母亲看我发呆,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建国。”
“嗯。”
“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点头。
“知道了,妈。”
第二天,赵律师帮我整理好了相关材料。
正式的律师函寄到了姐姐家。
要求她在规定期限内返还126万元,并说明款项去向。
姐姐收到函件那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她发来一长串语音。
第一条是骂。
“陈建国,你还是人吗?亲姐姐你都要告?”
第二条是哭。
“我这些年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就这么报答我?”
第三条开始威胁。
“你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以后亲戚都别做了!”
我一条一条听完,保存下来。
然后回了她一句。
“钱还回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姐姐很快回复。
“你就认钱?”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那是妈看病的钱。”
她没再回。
过了两天,表哥给我打来电话。
表哥是大舅家的儿子,比我大三岁。
他一开口就问:“建国,你跟春梅怎么回事?”
我说:“她拿妈的手术费给周浩买车了。”
表哥愣了。
“多少钱?”
“126万。”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你答应给浩浩买车,后来又反悔了。”
我笑了。
“她是这么说的?”
“嗯。”
我把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发给表哥。
过了几分钟,表哥打来电话。
“建国,这事我站你这边。”
我说:“不用站谁那边,我只想把钱拿回来。”
表哥叹了口气。
“你姐这回真是糊涂了。”
我没说话。
表哥又问:“妈怎么样?”
“还在等会诊。”
“需要帮忙说一声。”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没有多少轻松。
我知道,姐姐肯定会到处说我不孝、不念旧情、为了钱跟亲姐姐翻脸。
她以前就这样。
只要事情不顺她的意,她就会先把自己说成受委屈的人。
而我总怕亲戚议论,怕母亲难过,最后退一步。
退了这么多年,我已经退到没地方站了。
一周后,姐姐终于松口。
她发消息说,愿意卖车。
但有个条件。
“车卖了亏的钱,你得承担一半。”
我看着那句话,气得笑出声。
我回复:“不同意。”
姐姐马上打电话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车才开几天,卖出去肯定亏!”
“那是你们自己决定买的。”
“可钱是你出的!”
“我给的是手术费。”
姐姐噎了一下。
“你就不能看在浩浩的面子上?”
“姐,我已经看了二十八年了。”
她沉默了。
我继续说:“从他出生到现在,我给他的东西还少吗?”
“你是他舅!”
“我是他舅,不是他爸。”
姐姐声音一下变尖。
“你什么意思?你没孩子,就看不得我儿子好是不是?”
我握紧手机。
“姐,你要是再这么说,咱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行!你有本事就告!”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赵律师告诉我,可以准备下一步诉讼材料了。
我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转账凭证、微信聊天、姐姐承认挪用款项的录音、催款记录,还有母亲的住院资料。
每一张纸,我都仔细核对。
整理到凌晨一点,桌上堆了厚厚一摞。
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这么认真地跟姐姐算过账。
以前她说缺钱,我就转。
她说周浩需要,我就给。
她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我就信。
现在,我终于开始问每一笔钱去了哪里。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我只觉得累。
真正让事情出现变化的,是姐夫。
那天上午,他突然来到医院。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问:“姐夫,你找我什么事?”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建国,这里面有二十万。”
我没接。
“哪来的?”
“我把手里一笔理财赎回来了。”
“我姐知道吗?”
他摇头。
“她不知道。”
我看着他。
“姐夫,你什么意思?”
他搓了搓手。
“这事是我们家做得不对。你姐脾气倔,浩浩又不懂事,我不能跟着装糊涂。”
我没说话。
他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
“钱不多,你先拿着给妈看病。”
我问:“那剩下的呢?”
姐夫低下头。
“我会想办法。”
我没有拿现金。
我让他把钱直接转到我账户上,并备注了“返还代管医疗款”。
姐夫照做了。
手机到账提示响起时,我看着那二十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姐夫,你们家不是没钱。”
他苦笑了一下。
“是不算宽裕,可也没穷到这个地步。”
“那为什么非得拿我的钱买车?”
姐夫沉默很久。
“你姐觉得,你不会真跟她翻脸。”
我看着他。
“你呢?”
他抬起头。
“我也这么觉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姐夫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周浩那辆车,已经挂到二手车平台上了。
但他不肯按车商给的价格卖。
“他觉得亏太多,想再等等。”
我问:“车商出多少?”
“九十多万。”
我皱了皱眉。
新车才提十来天,就要亏二十多万。
姐夫叹了口气。
“买的时候光想着风光,卖的时候才知道钱不是纸。”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这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挣的。
母亲的会诊安排在周五。
那天来了几位不同科室的医生。
我坐在旁边,拿着本子记。
医生们讨论了影像、身体状况和可能的治疗方案,最后建议再做进一步检查,明确分期后决定是先治疗还是考虑手术。
我问了很多问题。
手术风险、术后恢复、其他治疗选择、医保报销范围。
医生解释得很耐心。
走出诊室时,我手心全是汗。
母亲倒很平静。
她坐在轮椅上,抬头问我:“医生怎么说?”
我蹲下来。
“还得再查查,看看哪种方案最合适。”
她点点头。
“那就查。”
我握住轮椅扶手。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
她看着我。
“你姐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
“多少?”
“二十万。”
母亲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建国,你别为了钱把自己累坏了。”
我笑了笑。
“妈,我知道。”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知道就好。”
那天下午,我带母亲去医院花园晒太阳。
十月底的阳光已经没什么热度。
花坛里的月季还剩几朵,边缘有些发黄。
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几个小孩追着鸽子跑。
她忽然说:“你姐小时候,也喜欢追鸽子。”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
“那时候你爸还在,她非要养一只。你爸给她编了个笼子,结果第二天鸽子就飞了。”
我问:“她哭了吗?”
“哭了,哭得可厉害。”
母亲看着远处。
“你爸说,鸟有翅膀,关不住。”
我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母亲又说:“春梅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妈,人会变。”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周浩终于给我发了消息。
“舅,车我准备卖了。”
我回复:“卖了以后,把钱还回来。”
他发来一张二手车商的报价单。
九十三万。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
“舅,你看这亏得也太多了。要不你再借我二十万,我先把外面的债还了,车就不卖了?”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他只是换了个要钱的办法。
我回复:“不借。”
他很快发来语音。
“舅,你真这么狠心?我现在外面还有债,人家天天催我。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肯定好好干。”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
“我妈都急得睡不着觉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打字。
“你外婆还在医院。”
这一次,他没再回复。
第二天,姐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放着一瓶降压药。
配文是:“你真要把你姐逼死?”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阵发闷。
我不是没担心。
姐姐今年五十三了,血压一直不太稳定。
我给姐夫打电话,问她情况怎么样。
姐夫说:“没事,刚量过血压,吃了药,医生让她注意休息。”
我松了口气。
然后问:“钱什么时候还?”
姐夫叹了口气。
“建国,你姐还在气头上。”
“我知道。”
“你能不能再等等?”
“可以等,但得有明确的还款安排。”
姐夫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收到姐姐发来的一段长语音。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建国,我今天想了很多。”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点开播放。
“你小时候,姐是真疼你。那时候家里穷,我自己不舍得买衣服,也想让你吃好点。”
我听着,没动。
“后来你有出息了,我心里高兴。别人都说我有个好弟弟,我也觉得脸上有光。”
她停了一下。
“可能这些年,我真把你的好当成应该的了。”
我握着手机。
语音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可建国,我就浩浩这么一个儿子。他在外面欠了钱,我怕他出事。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听完,回复了一句。
“姐,你可以找我商量,但不能骗我。”
过了很久,她才回。
“我知道。”
我又发了一条。
“你可以疼儿子,但不能拿妈的治疗费去疼。”
这次她没回。
第二天上午,姐姐和姐夫一起到了医院。
姐姐没穿那件羊绒大衣。
她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看见我,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
“建国。”
我点头。
“姐。”
她眼睛一下红了。
“车卖了。”
我看向姐夫。
姐夫点点头。
“昨天办的手续,钱已经到账。”
姐姐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
有车辆交易合同、收款记录,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九十三万。”
她说。
“我已经转给你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
确实收到九十三万。
加上姐夫之前还的二十万,一共一百一十三万。
还差十三万。
姐姐看着我。
“剩下的十三万,我手头暂时拿不出来。”
我问:“你打算怎么还?”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写了个还款计划。”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剩余十三万元,三个月内分期还清。
下面有姐姐和姐夫的签名。
我看了一遍。
“周浩呢?”
姐姐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肯签。”
“为什么?”
“他说车是我给他买的,不是他借的钱。”
我看着姐姐。
她低下头。
“建国,这事怪我。”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太惯着他了。”
姐夫在旁边叹了口气。
“昨晚我们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们把车卖了,就是断他的路。”
我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出去找工作了。”
姐姐说。
“我让他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别再想着靠别人。”
我看着她,没急着表态。
她拿出来的还款计划,至少比之前那些空口保证强。
但我已经不想再凭几句好听的话,就把事情翻篇。
“姐,这份计划我拿给律师看看。”
姐姐愣了一下。
“还要找律师?”
“要。”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行。”
我把材料收起来。
“妈在里面,你进去看看吧。”
姐姐站在原地。
“她还生我气吗?”
我看着她。
“你自己进去问。”
姐姐推开病房门时,母亲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一档做饭节目。
主持人正往锅里倒油。
姐姐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妈。”
母亲转过头。
看见姐姐,她没说话。
姐姐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下。
“我给您炖了点排骨汤。”
母亲看着保温桶。
“钱还了?”
姐姐点头。
“还了大部分,剩下的也写了计划。”
母亲问:“车呢?”
“卖了。”
母亲又问:“浩浩呢?”
姐姐低着头。
“让他自己找工作去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姐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我错了。”
母亲没有立刻安慰她。
她只是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往姐姐那边推了推。
姐姐抽了张纸,擦着眼泪。
“妈,我真不是不想给您治病。”
母亲看着她。
“我知道你疼浩浩。”
姐姐点头。
“可你不能因为疼他,就不管别人疼不疼。”
姐姐哭得说不出话。
母亲叹了口气。
“春梅,妈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可你弟还得过日子。”
姐姐低下头。
“我知道。”
“他不是欠你的。”
姐姐哭得更厉害。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这句话,其实早该说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母亲开始按医生制定的方案接受治疗。
她身体底子不算好,治疗反应也明显。
有时候吃不下饭,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我白天去公司处理工作,晚上回医院陪床。
姐姐也开始来。
起初,她每次来都小心翼翼。
给母亲擦脸、倒水、洗衣服,话不多。
母亲有时候跟她说几句,有时候不说。
我没拦着。
毕竟那是她的女儿。
也是我姐姐。
只是钱的事,我没有再含糊。
还款计划经过律师看过后,我们重新签了一份书面协议。
姐姐和姐夫确认了已返还的一百一十三万,剩余十三万按约定分期归还。
我把协议放进文件袋,和之前的转账记录放在一起。
姐姐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问我:“建国,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信姐了?”
我想了想。
“姐,信任不是签个字就能回来的。”
她低着头。
“我知道。”
我把笔盖扣上。
“以后慢慢看吧。”
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周浩倒是一直没来医院。
我听姐夫说,他找了份汽车销售的工作。
底薪不高,主要靠提成。
第一周,他就嫌累。
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还要陪客户试车。
姐姐差点又心软,想给他钱。
姐夫拦住了。
“让他自己干。”
这是姐夫后来跟我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疲惫。
“以前我们总觉得孩子还小,能帮就帮。现在想想,他都二十八了,再帮下去,真要废了。”
我没评价。
毕竟这些年,我也是帮凶之一。
十二月初,姐姐还清了最后一笔十三万。
那天我正在医院给母亲削苹果。
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到账提示显示,十三万元。
紧接着,姐姐发来消息。
“建国,钱还清了。你核对一下。”
我看了一眼账户。
确认无误。
我回复:“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姐姐又发来一条。
“那咱们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看着这句话,停了很久。
母亲坐在床上,问我:“谁发的?”
“姐。”
“说什么?”
“问以后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母亲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我削了一半的苹果。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自己决定。”
我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然后拿起手机,回复姐姐。
“姐,以后该走动走动,该看妈看妈。但钱的事,咱们分清楚。”
姐姐过了很久才回。
“好。”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
也是一个“好”。
那时候,我坐在医院楼下,看到姐姐说把126万手术费拿去给周浩买车。
我只回了一个“好”。
随后注销了所有副卡。
第二天,她一口气打来86个电话。
那86个电话里,有责怪,有哭诉,有威胁。
唯独没有一句,问母亲的治疗费够不够。
如今钱还回来了。
姐姐也终于开始学着,把我的钱当成我的钱。
可有些东西,终究回不到从前。
年底,母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目前还需要继续观察和治疗,后续根据检查结果调整方案。
不是最坏的消息,也不是可以彻底放心的消息。
我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一条条记下来。
母亲看我记得认真,笑着说:“你这字,跟小时候一样难看。”
我也笑了。
“能看懂就行。”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辛苦你了。”
我低头整理病历。
“妈,别说这个。”
那天晚上,姐姐来送饭。
她带了三份。
一份给母亲,一份给我,一份自己吃。
她把饭盒摆好,拿出筷子。
“建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了一眼。
排骨炖得挺烂,上面撒着葱花。
姐姐坐下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浩浩下个月发工资,想给你买点东西。”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买什么?”
“他说想给你买件羽绒服。上次看你那件袖口都破了。”
我愣住。
姐姐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他说以前不懂事,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立刻回答。
母亲在旁边喝汤,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想了想。
“让他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姐姐点头。
“嗯。”
我又说:“衣服我自己会买。”
姐姐没再劝。
吃完饭,她收拾饭盒。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建国,这张卡你拿着。”
我皱眉。
“什么卡?”
“我新办的。以后妈要是有需要,我每个月往里面存点钱。”
我没接。
“姐,妈的医疗费有专门的账户,咱们按实际费用一起承担就行。”
姐姐愣了一下。
“那也行。”
她把卡收回去。
“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我看着她。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钱的事上,没有跟我争。
姐姐走后,母亲问我:“你还生她气吗?”
我把桌上的饭盒摞起来。
“有时候还生。”
母亲点点头。
“正常。”
她没再劝我原谅。
只是把那个旧搪瓷杯递过来。
“给妈倒点热水。”
我接过杯子。
杯口那块掉漆的地方,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我倒了半杯热水,试了试温度,放到她手边。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周浩发来的消息。
“舅,我这个月发工资了。虽然不多,但我给外婆买了点营养品,明天送过去。你看方便吗?”
我看着屏幕。
没有立刻回。
母亲问:“怎么了?”
“周浩说想来看您。”
母亲想了想。
“让他来吧。”
我点头。
然后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别买太多东西。你外婆吃什么得听医生的。”
周浩很快回了。
“好,舅。”
我看着那个称呼,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多月前,我让他别再叫我舅。
现在他又叫了。
我没有纠正。
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给他转个红包。
第二天下午,周浩准时到了医院。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没有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进门时,他站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句。
“外婆。”
母亲招招手。
“过来。”
周浩走过去,把水果放下。
“外婆,您好点了吗?”
“还行。”
母亲看着他。
“工作怎么样?”
“挺累的。”
“挣多少钱?”
周浩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月到手五千多。”
母亲点头。
“够你花吗?”
“省着点够。”
母亲笑了笑。
“那就好。”
周浩坐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我。
“舅。”
我抬头。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这是我这个月攒下来的两千块钱。”
我没接。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以前我花了你太多钱,我知道两千块不算什么。但我想先还一点。”
我看着那个信封。
里面的钱不多。
跟126万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浩主动把钱往外拿。
我问他:“你妈知道吗?”
他点头。
“知道。她说让我自己决定。”
我又问:“你现在还欠别人钱吗?”
周浩低下头。
“还有一点,正在按月还。”
“那你先还外面的债。”
他抬头看我。
“舅……”
“你先把自己欠的债还清,再说别的。”
周浩眼睛红了。
“舅,我以前真不是东西。”
我没接这句话。
母亲在旁边说:“知道错了就好好干。”
周浩点头。
“嗯。”
临走时,他把那两千块钱又拿起来。
“舅,那我先收着,等我还完债再给你。”
我说:“行。”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舅,以后我不会再刷你的卡了。”
我看着他。
“卡早就注销了。”
周浩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母亲坐在床上,慢慢剥着橘子。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
三张副卡的状态,依旧显示已注销。
我没有重新申请。
也没有打算重新申请。
姐姐后来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建国,过年回来吃饭吧。我做你爱吃的菜。”
我想了想,回复她。
“到时候看妈身体情况。能回去就回去。”
姐姐回得很快。
“好,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下。
母亲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你姐说什么?”
“叫我们过年回去吃饭。”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母亲点点头。
“那就到时候再说。”
我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有点酸。
母亲看着我皱眉,笑了起来。
“酸吧?”
“酸。”
“那别吃了。”
我摇头。
“没事,吃得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地响。
我把母亲的被角掖好,又检查了一遍床头的呼叫铃。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
没有86个未接电话。
没有催着我恢复副卡的消息。
也没有人再问我,亲姐弟之间为什么要算钱。
我打开手机银行,确认母亲的治疗专用账户余额,又把当天的医疗票据拍照存档。
随后关掉屏幕。
母亲已经睡着了。
那个旧搪瓷杯还放在床头,里面的水温温的。
我坐回椅子上,把明天的检查单夹进病历本。
姐姐那句“亲姐弟还算不算数”,我最终没有再单独回答。
因为那126万已经还清,三张副卡仍旧注销着。
明天姐姐会来接替我陪床半天。
而我终于能回家,踏踏实实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