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思思坐在高脚凳上,镜头对着她,灯光烤得脸有点发烫。主持人坐在对面,翻着手里的卡纸,问了句:“你是属于为数不多的,干得好也嫁得好的那种。”
思思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这问题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了,但每次被问到,还是不知道怎么答才显得不假。
“你妈是这样的是吧?”
“是的。”
“这么多年你在她身边成长,你觉得她能做到这点的秘诀是什么?既能干得好,也能嫁得好。”
思思嘴张了张,又合上。她下意识去看台下的方向,灯光太亮,看不太清,只隐约知道母亲坐在那儿。“秘诀,”她说,“我觉得我要是知道的话,我现在也——”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主持人也笑,等着她往下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我觉得主要不光是自己自身的素质,还有各方面的条件。还有包括两个人在一起的……怎么说,化学作用吧。就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互补,性格上的匹配,这些东西,也成就了他们能在一起这么久。”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她确实是很能干的。她工作方面很认真,很有能力。然后平时家务方面,也可以做得很好。”
说到这儿,她自己先愣了一会儿。好像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这些话。她接着讲:“我好像怎么到今天才觉得,我这么幸运。”
主持人:“哈哈,很多时候你习惯了,就没有感觉到。就像天天在一块的人,看不太出来变化。”
思思点点头。她想了想,又说:“其实我觉得,对女性来说,干得好其实更重要。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真的反而会特别特别难。”
她讲完这句话,扭头去看台下的方向,那片人影里,她母亲坐在那里,大概没料到女儿会突然说这些。
主持人忽然说:“如姐怎么了?感动了?”
思思转过头去看。镜头切过去,母亲卢璐坐在台下,眼眶红了,抬手去抹眼角。
“听到思思说的,感动了是吗?”
卢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25年了,我觉得……很不容易。”
思思坐在台上,看着母亲那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她妈在这么多人面前红眼眶。“天呐,”她说,“我从来没夸过我妈。”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台下有人轻声笑,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卢璐坐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开口:“她也是因为一直这么能干嘛,大家就习惯了。很少会有人觉得需要表扬她,或者赞扬她。”说这话的时候,她语速很慢,“我跟我爸爸可能对这方面都做得比较少。所以刚才她那么一说,我就……”
思思看着她,没打断。
卢璐又补了一句:“我原来以为我女儿可能很看不起我呢。这么早就辞职了,然后什么也不那个……”她顿住,“我老在她面前说,妈妈当年不错的。”
思思坐在台上,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她妈辞职那年,她刚出生不久。家里搬去欧洲,卢璐为了照顾她,放下了电视台那份刚做出成绩的工作。
这个决定在她家从来没被当成过什么牺牲——她爸忙着写歌、演出、养家,她妈管着家里的一切,两个人各管一摊,从来没人说谁欠谁的。思思一直这么觉得:我妈厉害是厉害,但那是她自己的事。
直到刚才,她才发现她妈心里装了个疙瘩,装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拿出来说过。
她坐在台面上,反复想着刚才那些话,心里又酸又堵。当年她家从北京搬到欧洲的时候,一切都要从头来。卢璐放下国内的工作,跟着刘欢去语言不通的异国,带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日常开销精打细算,她从来没听母亲抱怨过。
后来她大了,家里搬回北京,她才发现,她妈在那边也从来没闲着——账目、家务、全家的运转,全都是卢璐在打理。
但她的确从来没当面夸过她母亲。她爸也是。家里好像默认了这件事:卢璐是能干的人,她能搞定所有事,不需要谁去表扬她。
可没人问她累不累,也没人问她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台下有人递了纸巾过去。卢璐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来不及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主持人打算把这页翻过去,就说了句:“爱情这个事,基本上没有秘诀可以去学的。你碰巧,就碰对一个人,就对了。碰不对的话,就只能一个一个试。”
思思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碰对了确实很幸运。”她说。
录制后来还是结束了。散场的时候有人端着酒杯走过去,向卢璐和刘欢敬酒,说了句:“25年银婚快乐,真扛住了,行,接着扛啊,扛住了。”刘欢摆摆手,笑着应下来,也没多话。
有人喊:“好好保持现在的健康生活状态,千万体重不能再胖回去了。”大家笑了一阵。又有人端着杯子凑过去,声音郑重了些:“刘欢找到卢璐是一种幸运,卢璐找到刘欢也是一种幸运。你们的婚姻我觉得是传奇。也有风风雨雨,但毕竟见到彩虹。”
思思站在人群外头,没挤进去。她看着母亲站在灯光下,头发挽着,笑得很得体,和刚才在台下红眼眶的样子像两个人。
旁边有个阿姨端着酒杯,跟卢璐碰了一下,说:“昨是回忆,今天的是幸福。相濡以沫走过了25年,等到35年、45年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陪你度过。”卢璐应了一句什么,思思没听见。
有人笑闹:“二十五周年银婚快乐,但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刘欢,你穿婚礼服装到底是个什么样?”又有人接:“卢璐,我相信捯饬一下,穿上婚纱一定会很漂亮。期待着看你们。”
思思站在一边,忽然想到一个事:她从来没见过她妈穿婚纱的样子。那年他们结婚,大概也没办什么仪式,甚至可能连婚纱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她妈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盛汤,照片里她妈侧过头来看镜头,笑得很随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人群里她妈,心里想,等回去得跟她妈说一声,当年那家电视台的工作,她不是白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