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那顿饭,我记得清。
公公从裤兜里掏出唐英杰的工资卡,当着一桌人的面塞进自己钱包。
他夹了块红烧肉,说往后英杰的钱归家里统一管。
我筷子没撂,他又补一句,昕怡挣得多,家里开销她多担。
我没接话,把碗收进厨房。
隔天六点闹钟响,我按掉继续睡。七点十分厨房冷锅冷灶,公公端着搪瓷杯出来,脸沉得能拧出水。他刚张嘴,我拎包换鞋,回头撂了一句话。
他手指着我,半天没蹦出第二个字。
01
周日晚饭,婆婆炖了排骨。
我下班到家六点四十,围裙还挂在门后,唐英杰已经坐沙发上看手机了。
公公唐永端坐主位,搪瓷杯里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了一层。
小姑子唐英丽比她老公先到,拎了一兜子橘子往茶几上一搁,人就钻厨房找她妈去了。
我进厨房帮忙,袁芹正在灶前忙活,油烟机轰隆隆响。她小声跟我说,你爸今天脸色不好,你说话注意点。我嗯了一声,把炒好的青菜端出去。
饭吃到一半,唐永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
我瞥了一眼,是张银行卡,深蓝色的,角上磨得发白。我认得,那是唐英杰的工资卡,开户行是建行,每个月七号准时进账七千出头。
唐永把卡往自己钱包里一塞,动作不急不慢。
“往后英杰的卡我管着,家里统一开支。”他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英杰你也别乱花,每月给你转一千二,够你加油抽烟了。”
唐英杰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行。
我筷子停在半空,没说话。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唐永,低头扒饭。唐英丽倒是笑了一声,说爸你管得好,我哥那人花钱没数。
我扒完碗里的饭,起身收碗。
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把碗摞在水池里,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唐英杰每个月油钱八百,烟钱三百,剩下那一百够干什么。
同事结婚随礼、车子保养、换季买件衣服,这些钱从哪出?
答案明摆着。
晚上回屋,唐英杰躺床上刷短视频。我把门带上,坐到床边。
“你爸把卡收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爸帮咱攒钱嘛。”他没抬头,拇指往上滑了一下,“反正咱俩也存不住。”
“你每月零花一千二,车子保险马上到期,两千八,从哪出?”
唐英杰手指头顿住了。他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我:“到时候再说呗。”
“到时候再说,就是从我这儿出。”我盯着他后脑勺,他头发有点长了,后脖颈那儿翘着一撮,“房贷每月四千二,从我卡里扣。菜钱、水电、物业、你爸妈的药费,哪个月不是我在填?”
“爸不是说了嘛,家里统一开支。”
“统一开支,你爸的退休金怎么不拿出来统一?”
唐英杰不吭声了。
他翻身坐起来,搓了一把脸:“昕怡,咱结婚时候房子首付我爸妈掏了十万,你又不是不知道。爸那个人好面子,你跟他对着干,他下不来台。”
这话我听了八年。从嫁进来第一天,婆婆就跟我说,你爸脾气直,你多担待。我担待了八年,担待出一张被收走的工资卡。
我没再说话,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唐英杰的呼吸声很快均匀了,他睡着了,跟没事人一样。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一千二,够干什么。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近三年的流水翻了一遍。
房贷每月四千二,从我卡里划走。
物业费每季度九百六,也是我交。
去年公公住院自费部分七千多,唐英杰说他卡里没钱,我转的账。
婆婆配老花镜、唐英丽生孩子随礼、家里换冰箱,一笔一笔,全从我卡里出去的。
我截了几张图存进相册,又翻出抽屉里那个牛皮纸本子。那是我记账用的,从结婚第二年开始记,每天花了多少、花在哪儿,一笔不落。
翻到去年十月,有一页写着:排骨五斤一百八,鲈鱼两条六十四,螃蟹六只三百二。旁边用红笔标注:英丽回门,爸让买的。
我又翻到今年三月:婆婆体检费八百,公公降压药两百六,英杰随礼六百。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窗外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黏在纱窗上,灰蒙蒙一层。
晚上回家,唐英杰在厨房热剩菜。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公公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昕怡,你们公司效益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他端着杯子往厨房走,撂下一句,“家里开销大,你多担着点。”
我盯着电视屏幕,综艺节目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02
周六早上,我正晾衣服,公公敲我卧室门。
“昕怡,你来客厅一趟,我算个账。”
我晾完最后一件衬衫,擦了擦手出去。
茶几上摊着一张信纸,上面用圆珠笔列了一串条目: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买菜钱,每一项后面标着数字。
唐永坐在沙发上,搪瓷杯放在手边,指了指信纸:“我算了算,家里一个月开销差不多五千出头。你工资高,这些你出。”
我扫了一眼,没坐。
“爸,你这单子上没写你跟妈的药费,也没写英丽每周回来吃饭的菜钱。”
唐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盖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声。
“英丽回来吃顿饭能花几个钱?你这人,怎么算计这么清楚?”
“那药费呢?你跟妈的降压药、降糖药,每个月去社区医院开药,刷的都是我的医保卡。”
唐永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嫁到唐家,唐家的开销你不该出?”
我没接这话,拿起信纸看了看。
水电燃气物业加起来一千八,买菜钱写了三千。
三千块钱买菜,够六口人吃一个月还有富余,但唐英丽一家三口每周来吃三顿,周末有时候还住一晚,光买菜确实差不多这个数。
“行,这些我出。”我把信纸折好放回茶几,“但英丽他们一家回来吃的菜,得单算。”
唐永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出我跟英杰、你跟妈四个人的开销,英丽家三口人的,她自己掏。”
“她是我闺女!”
“她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我语气没起伏,“她嫁出去了,回娘家吃饭可以,但没道理让我养她一家。”
唐永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梁昕怡,你别忘了,这房子首付是我掏的钱!”
“爸,首付十万,这八年我交的房贷早就超过十万了。”我说完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门外传来唐永拍桌子的声音,袁芹在旁边小声劝着什么。唐英杰从卫生间出来,一脸懵:“怎么了?”
“问你爸去。”
那天下午,我开始仔细翻账本,把唐英丽每次回门吃的菜钱单独列出来。
去年一年,光周末回门买菜就花了四千多。
加上婆婆给唐英丽孩子买衣服、唐永偷偷塞给女儿的零花钱,我粗略算了算,一年下来至少七八千。
我又翻手机转账记录。唐英杰的工资卡虽然不在手里,但卡绑定的手机号是他的,每个月七号进账七千,八号就转出两千,收款人备注是英丽。
我截图发给唐英杰。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爸说英丽车贷压力大,帮她一把。”
“你工资七千,给你妹两千,你爸再扣两千,剩三千。房贷四千二,你算算谁在补?”
唐英杰没回。
晚上他到家,在卧室里转了两圈,搓着手跟我说:“要不我跟爸说说,少给英丽转点?”
“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再逼他。有些事情逼也没用,得他自己想明白。
那天晚上唐英杰在客厅跟他爸看电视,我在卧室听见唐永说:“你媳妇最近话里有话啊,你管管她。”
唐英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唐永声音拔高了:“什么叫我管她?她嫁到唐家就得守唐家的规矩!”
我把卧室门关严实了,打开手机,又往记账本里添了一笔:本周买菜两百三,英丽回门加菜一百七。
这本账我记了六年,从没给人看过。现在想想,该给人看看了。
03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做报表,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发颤。
“昕怡,你爸胸口疼,送医院了。”
我抓起包就往医院跑。检查结果出来,心梗前兆,得做支架,押金五千。
我卡里活期只剩三千多,定期还有半个月到期,提前取损失利息不说,手续也麻烦。想了想,我给唐英杰打电话。
“你卡里还有多少?”
“我卡?我卡在爸那儿啊,我手里就这个月剩的六百多。”
“你找爸要五千,就说我妈住院急用,回头我取了定期就还他。”
唐英杰去了。半小时后回电话,声音闷闷的:“爸说家里钱紧,让你先跟同事借借。”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冲鼻子,旁边推车上躺着个老太太,闭着眼哼哼。
我闭了一下眼睛,给我同事打了电话,人家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来。
我爸支架手术顺利,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回家拿换洗衣服,在门口碰见唐英丽。
她手里拎着个新手机盒子,华为的,最新款,我认得那型号,五千多。
“嫂子回来啦?我爸给我换了个手机,说旧的老卡。”她晃了晃盒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三秒,问她:“你爸什么时候给你买的?”
“昨儿下午啊,我爸说我生日快到了,提前给我过了。”
昨儿下午,我在医院跑上跑下交费的时候,唐永在手机店给闺女买五千块的手机。
我没说话,进屋收拾衣服。唐英杰跟进来,压低声音:“昕怡,那手机钱是爸自己的退休金。”
“你爸退休金四千,每月给你妹转两千还车贷,剩两千过日子。你告诉我他拿什么买五千的手机?”
唐英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张工资卡在你爸手里,你妹换手机的钱从哪出的,你自己想。”
我拎着包出门,唐英杰追到楼道口:“昕怡,爸就那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跟我自己一般见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唐英杰,我嫁给你八年,你工资卡在你爸手里攥了八年。以前我想着家和万事兴,忍忍就过去了。现在我明白了,我越忍,你们家越觉得我好欺负。”
“不是……”
“我妈住院借五千,你爸说钱紧。转头给你妹买五千的手机。这钱是谁的?是你工资卡里的吧?”
唐英杰不说话了,站在楼道里,肩膀塌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医院陪床。我妈半夜醒过来,看我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我胳膊:“闺女,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说妈你别操心我,好好养着。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结婚八年没孩子,跟婆家关系不好,她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敢问。
第二天我回公司上班,抽空去了趟银行,把定期取了,还了同事一万。然后打开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以后只出我该出的。
写完这行字,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点。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04
周六上午,唐英丽一家三口来了。她老公拎了两兜子菜往厨房一搁,人就坐沙发上玩手机去了。唐英丽牵着孩子进厨房,冲我抬了抬下巴。
“嫂子,今天你做啊,我买了排骨和鲈鱼。”
我正坐在餐桌旁对账,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今天不舒服,你们自己做吧。”
唐英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妈。袁芹正在洗菜,手顿住了。
“嫂子,你这就不对了,我菜都买来了。”
“菜是你买的,手长在你身上,你不会做?”
唐英丽脸拉下来,把菜往水池里一扔,水溅了一地。“我哥的钱都在爸那儿,家里开销不都靠你嘛,你不做饭我们吃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你哥的钱在爸那儿,我的钱在我这儿。我嫁到唐家是当媳妇的,不是当厨子的。”
唐永从卧室出来,趿拉着拖鞋,脸色不好看:“吵吵什么?大周末的。”
唐英丽马上凑过去:“爸,你看嫂子,我买了菜让她做顿饭她都不肯。”
唐永看了我一眼:“昕怡,做个饭怎么了?你妈身体不好,你搭把手。”
“爸,我也有工作,我也累了一礼拜。”我把椅子推回桌下,“这样吧,以后周末谁想吃谁做,我出我那份菜钱,多的一分不出。”
唐永摔了筷子。
“梁昕怡!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蹬鼻子上脸?”我笑了一下,“爸,你收英杰工资卡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你让英丽每月从英杰卡里拿两千还车贷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你给英丽买五千的手机,我妈住院借五千你说钱紧,你怎么不说这话?”
客厅安静了。
唐英丽老公从沙发上抬起头,手机还亮着,脸上有点挂不住。唐英丽扯了扯她老公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唐永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这是要造反!”
“我不造反,我就说一句明白话。”我把围裙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