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春节前后,北京中南海,毛泽东请溥仪吃了一顿家常饭。席上没有宫廷排场,也没有刻意安排的仪式,陪客却颇有分量:章士钊、程潜、仇鳌和王季范等人,都受邀来到毛泽东家中。
这场饭局的特别之处,不只在于主人是一代伟人,客人曾经是清朝皇帝,更在于两个人的身份落差太大。一个领导着刚刚建立的新中国,一个从紫禁城走出,经历了退位、复辟、流亡、伪满洲国和战犯改造。
席间,毛泽东没有谈国事,也没有追问溥仪过去的选择,而是从一件最平常的事谈起:吃饭。
章士钊等人刚到时,原以为只是一次普通聚餐。毛泽东见人到齐,便说明今天还有一位重要客人。话音未落,溥仪已经走进屋来。
当时的溥仪五十六岁,身穿中山装,戴着眼镜,身材清瘦,举止不像旧日宫廷中的皇帝,倒更像一名普通的知识工作者。多年改造,已经让他逐渐适应了脱离宫墙后的生活。
毛泽东招呼他坐下,几位陪客也没有把他当作特殊人物供着。饭菜端上来后,大家边吃边谈,气氛很快松弛下来。
这顿饭并不奢华。没有珍馐美味,也没有层层摆放的餐具,桌上只是几样家常菜,另有一瓶葡萄酒。若只看席面,和普通家庭的节日饭并没有太大区别。
有意思的是,越是简单的饭菜,越能衬出溥仪过去生活的荒诞。他小时候住在宫里,名义上拥有天下,吃饭却未必自在。
毛泽东问:“你们御膳房的饭好吃吗?”
溥仪先是摇头,随后讲起宫中用膳的规矩。皇帝用餐,讲究的不只是味道,还有程序、禁忌和安全。菜品数量要多,摆放要整齐,送膳要迅速,动筷也受到许多限制。
宫里的饭菜通常提前准备,到了用膳时再送到皇帝面前。菜肴经过一段时间保温,外表或许精致,滋味却未必比刚出锅的家常菜更好。皇帝身边还要有人试菜,真正能安安静静吃饭,反而成了一件难事。
溥仪说:“做了普通人,才知道自家的饭最香。”
这句话让席间的人笑了起来。它听着像一句闲谈,里面却包含着溥仪一生最大的变化:从前他拥有的是身份,不一定拥有选择;后来失去了皇帝名号,反而第一次接触到真实而具体的生活。
溥仪三岁继承皇位。1908年11月,光绪帝去世,慈禧太后决定让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入继同治帝一脉,并承继皇位。那时的溥仪年幼,根本不明白皇位意味着什么。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表清廷颁布退位诏书,六岁的溥仪结束了第一次帝王生涯。按照清室优待条件,他仍居住在紫禁城,宫廷旧有的生活也暂时保留下来。
1917年,张勋拥护溥仪复辟,但这场闹剧只维持了十二天。1924年11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溥仪被迫离开紫禁城。对他而言,那不仅是一次迁居,更是旧世界彻底裂开的一道口子。
离宫后的溥仪逃入日本公使馆,后来迁居天津。失去皇宫庇护后,他开始四处寻找重新掌权的机会。日本人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以建立新国家为诱饵,把他推上了伪满洲国皇帝的位置。
1932年,溥仪成为伪满洲国执政;1934年改称皇帝。表面上,他重新拥有了龙椅和称号,实际上军事、财政和外交都受日本关东军控制。过去他是宫廷中的傀儡,到了东北,依旧没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1945年日本战败后,溥仪在逃亡途中被苏军俘获。1950年,他被移交中国政府,送入抚顺战犯管理所。刚开始,他连洗衣、缝补等日常事务都不会,对自己的过去也多有辩解。
改造不是一夜完成的。管理人员让他劳动、学习,也让他面对自己曾经参与和依附的那段历史。经过多年教育改造,溥仪的生活习惯和思想认识逐渐发生变化。1959年12月,他获得特赦,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此后,溥仪在北京生活,参与文史方面的工作,也逐步适应普通人的社会关系。毛泽东邀请他吃饭,正是把他当作一个已经回到社会中的公民,而不是旧王朝的遗老,更不是需要被反复审问的战犯。
饭后,毛泽东提出合影。溥仪站在这位新中国领导人身旁,留下了一张颇具象征意味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没有皇帝服饰,没有侍从环绕,只有一身中山装和略显拘谨的神情。
一顿饭,当然改变不了一个时代,也不能抹去溥仪曾经走过的弯路。但在那张饭桌上,身份的高低暂时被放下了,留下的是一个普通人学着用自己的手拿筷子、用自己的判断面对生活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