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1年冬月,婆家把我休了。
婆婆把我那口铁皮箱拖到院坝门口,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戳着我额头骂:"嫁过来整整十二年,肚子连个鸡蛋大的动静都没有,白白让你吃了我家十二年的饭!"
丈夫李建国站在堂屋门槛里头,袖着手,一声不吭。
十二年里,他三天两头压在我身上,嘴里念叨"地不能撂荒,撂荒了就废了"。可这块地,他耕了整整十二年,愣是连一粒苗都没冒出来。
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说我是"空壳子",说我"断人烟火",跟了我就是绝了根。
我妈红着眼来接我,走到村口坐在田埂上哭着说:"丫头,这辈子算是塌了,没哪个正经男人还敢迈进你门槛。"
有人迈进来了。
托人递话上门提亲的,叫沈怀远,四十八岁,部队转业的军医,在地区医院坐诊,离了一次婚,膝下无子。
我妈沉默了整整两夜,第三天早上,咬着牙点了头。
01
我叫罗秀珍,那年三十四岁。
被休的那天,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早在第八年就哭干了。
第八年的时候,我去过一次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镇上还没有像样的妇科,就一个老大夫,姓吴,五十多岁,带个老花镜,检查了我半天,翻了翻我的情况,叹了口气说:"你这情况,要去大医院查。"
我回去跟婆婆说,要去县里看病。
婆婆当时坐在灶台边剥苞谷,头都没抬,冷冷地说:"看什么看?你去看,是嫌我家钱多烧得慌?"
李建国坐在旁边抽烟,听了这话,弹了弹烟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就那么一句话,把我堵了回去。
后来又拖了四年,拖到第十二年,婆婆终于忍够了。
铁皮箱被拖出去的那天,院坝里站了不少人,都是周围几家的邻居,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抱着孩子,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
婆婆戳着我的额头骂,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生怕周围人听不清楚,非要让整个村子都知道我的罪状。
骂着骂着,婆婆从我的肚子骂到我的娘家,说我妈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说这种毛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说她当初就不该让儿子娶我。
周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我看见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偷偷把脸转开了。
也有人没转开,就那么直眉楞眼地盯着我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庆幸,庆幸这件事落在我身上,没落在她们身上。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婆婆骂。
骂到一半,婆婆突然提高了声调,转过头对着堂屋里喊:"建国!你出来!你亲眼看看,这就是你讨回来的媳妇,十二年,连个蛋都没下!"
李建国在堂屋里应了一声,走出来,站在门槛上,袖着手,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就那一眼。
十二年,就换来他那一眼。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成婚那年,他在田里干完活回来,进门就喊我的名字,说"秀珍,我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汗,笑得露出牙。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踏踏实实过日子,等孩子慢慢来。
结果等来的是这个。
我把那口铁皮箱提起来,没说一个字,走出了院门。
身后婆婆还在骂,骂声越来越远,我一步都没回头。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妈已经在田埂上等我了,她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走过来要接我手里的箱子,我没给她,自己拎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妈坐在田埂上,捂着脸哭,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哑着嗓子说:"丫头,这辈子算是塌了,没哪个正经男人还敢迈进你门槛。"
田埂边的枯草被冬风压着,一阵一阵地伏下去,又起来,又伏下去。
我看着那些枯草,说:"妈,走吧。"
"秀珍……"
"走吧。"
我站起来,拎着铁皮箱,往前走。
我妈跟在我身后,一路上断断续续地抹眼泪,我一滴都没掉。
不是不疼,是疼到后来,连疼的力气都省了。
02
回到娘家,日子过得像死水。
村子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我被休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周围五个村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当面假惺惺地问"秀珍你这是咋了",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看热闹。
我一概不搭理。
最难熬的不是那些指指点点,是有一天我去镇上赶集,在卖布的摊子前头站着挑布料,身后来了两个女人,我认得,是同村的,一个姓赵,一个姓周,两个人站在我背后,没注意到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姓赵的说:"你说罗秀珍那个,被休了,现在还能嫁出去不?"
姓周的说:"嫁出去?谁敢要?跟了她就是断根,又不是讨媳妇讨来养着的。"
姓赵的压低了声音,笑了一声,说:"说不定真是她的问题,你看她那腰,跟个竹竿似的,哪有生育的相。"
我手里攥着那块布料,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本来可以转过身,让她们知道我就在旁边,看看她们的脸色。但我没有。
我把布料放下来,抬脚走了,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院子里补锄头把,看见我空着手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没买着?"
"没看上合适的,"我说,进屋了。
我爸在身后哼了一声,没多问。
他是那种不擅长说话的人,但他知道怎么不让人难受——就是不多问。
我妈就不一样了,她是个闲不住嘴的人,成天叹气,成天操心,夜里睡到一半还要爬起来,坐在床边跟我说话。
有一天夜里,她又爬起来了,在床边坐着,搓着手,说:"秀珍,你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托人再找找……"
"妈,睡觉。"
"我是说正经的,你才三十四,又不是五十四,难道真的就这么耗着?"
"妈。"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睛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她叹了口气,躺回去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黑暗里,她翻了好几次身。
我也没睡着。
睁着眼看着屋顶,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到了夏天,有人上门来了。
来的是隔壁镇上的媒人,姓钱,大家都叫她钱婆子,六十多岁,腿脚利落,嘴皮子比腿脚还利落,进门先绕着院子夸了一圈,说我妈把院子收拾得干净,说我爸种的菜长得旺,夸完了,在堂屋里坐下来,喝了口茶,才说到正题。
"刘嫂子,"钱婆子把茶杯放下,压低声音,"我今天来,是给秀珍说个人。"
我妈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什么人?"
"部队转业的,军医,现在在地区医院坐诊。"钱婆子竖起一根手指,"姓沈,叫沈怀远,今年四十八。"
我妈沉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说:"四十八?"
"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前头那个,是他在部队的时候两人聚少离多,处不下去,和平分的,没什么纠纷。"
钱婆子说,"这人我打听清楚了,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转业回来分到地区医院,人品没得说,生活上也干净,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就是年纪大了些,孤身一人,想找个踏实的。"
我妈没说话,半晌,抬起头问:"那他知不知道……秀珍的情况?"
钱婆子点头,说:"知道,我都跟他说了。"
"那他……"
"他托我带了句话,"钱婆子说,"他说,他不在意这个,他就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妈把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沉默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里间的门槛上,听了全程,一声没吭。
03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想,是不敢。
十二年,我知道自己落下了什么名声。再嫁,不管嫁给谁,迟早都要面对同一件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拖着铁皮箱扔出门的事情。
但我妈那两夜没睡好,我都知道。
第三天早上,她端着粥坐到我面前,说:"秀珍,妈跟你说句实话。"
"说吧。"
"你现在这个岁数,这个情况,能有人上门,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她顿了顿,"妈不逼你,但妈也不骗你——你要是一直这么耗着,耗到最后,是你自己难过。"
我端着碗,没说话。
我妈又说:"那个沈怀远,钱婆子转了他的话过来,说他知道你的情况,他不介意。"
我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眼眶红了,把头别过去,说:"人家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我把碗放下,在凳子上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国营饭店。
钱婆子作陪,我妈也跟着去了,坐在旁边那桌,假装不认识我们,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沈怀远来得比我早。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背挺得很直,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个头,说:"罗秀珍同志?"
我愣了一下,"同志"这两个字,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是我。"我在他对面坐下。
钱婆子殷勤地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借口去上厕所,把地方让出来了。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饭桌,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他先开口,说:"我知道你这边的情况,钱大姐都跟我说了。我就直说——我不是来挑人的,就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人。"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端起茶杯,停了一下,说:"我在部队二十三年,军医,见过的事情多。什么是非对错,我分得清。"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说:"你知道我的情况,十二年没生育,被休回来的。"
"知道。"
"你不怕?"
他停了一下,说:"怕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说:"怕跟着我,落个没子嗣的名声。"
他把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说:"我四十八了,要是把子嗣看得那么重,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不是在哄我,也不是在敷衍我,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个军人说军务一样,简单,直接,没有废话。
我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
他说:"你前头那段婚,我不会拿来说事。以后也不会。"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说:"行。"
他点了点头,拿起菜单,说:"你看吃什么。"
就这么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像揭一页书页一样,翻过去,不再回头。
我低头看菜单,眼眶发热,但没让眼泪出来。
04
我们领证,是在那年秋天。
没有婚礼,没有喜酒,两个人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各自在本子上签了字,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证书往窗口一推,说:"好了,下一个。"
就这样了。
我妈在门口等着,看我们出来,搓了搓手,说:"办好了?"
"办好了。"
我妈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没说话。
沈怀远站在旁边,看了我妈一眼,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来,拎着,说:"刘嫂子,以后秀珍这边有什么事,您直接说,不用客气。"
我妈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我们住进了沈怀远在地区医院附近租的房子,是一个老式的单元楼,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摆了两盆吊兰,绿油油的,长得很旺。
我搬进来那天,把铁皮箱放在床边,打开来,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沈怀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箱子放这里碍事,我给你买个柜子。"
"不用,"我说,"箱子放这里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把那口箱子往床脚推了推,留着它在那里。那是我唯一能随时收拾了就走的东西,只要那箱子还在,我就随时都有退路。
日子过得比我想的要平静。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医院上班,中午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晚上七点之前一定到家。回来了就坐在桌边看书,或者开着收音机听新闻,偶尔问我一句"今天吃什么",我说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剔。
有一次我煮了一锅红薯稀饭,配了一碟咸菜,他端起来就吃,吃完了还说了句:"好吃。"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李建国那里,我煮什么他都要挑,咸了说咸,淡了说淡,有一次我煮的红薯稀饭,他皱着眉头把碗推开,说:"这是猪食?"
沈怀远说好吃。
我那天晚上把碗洗了,站在水池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关掉了水龙头。
有一天下班,他带回来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说:"给你的。"
我打开来看,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哪来的?"我问他。
"医院里有个老护士,她爱做鞋,我托她量着你的码子做的。"他坐下来,倒了杯水,说,"你那双鞋底子磨薄了,换一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确实磨得差不多了,但我自己都没留意到,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我把那双布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针线均匀,结实。
"多少钱?"我问。
"不用你管,"他说,"穿就行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鞋放到床边,第二天早上换上了。
穿了一天,很合脚。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也不是个冷漠的人。
有一天夜里下大雨,我睡到半夜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一时没睡着,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客厅,看见他还坐在桌边,台灯开着,低头在写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这么晚还没睡?"
他抬起头,说:"写个病例总结,快完了。"
我去倒了两杯水,端了一杯放在他桌边,说:"别太晚。"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写。
我端着自己那杯水,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里已经有了早饭,一碗热粥,两个煮鸡蛋,摆在桌上,他已经出门上班了。
桌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鸡蛋趁热吃,凉了不好剥。"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把它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还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刀没握稳,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我随手扯了块布按上,继续切。
他从厨房门口经过,一眼看见了,进来,把我的手腕握住,把那块布掀开来看了看,说:"你等一下。"
他去房间翻了急救箱出来,蹲下来,拿了碘伏和纱布,给我处理伤口。他的手稳,动作轻,纱布缠得服帖,不松也不紧。
我站在那里,说:"不用这么麻烦,一个小口子。"
"伤口不处理容易感染,"他说,头没抬,"今天不要碰水,我来做饭。"
他处理完,抬起头,见我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收回来,"谢谢你。"
他站起来,把急救箱盖好,说:"以后切菜注意点。"
语气不重,就是陈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鼻子有点发酸,我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吊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进了冬天,我们结婚满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孩子"两个字,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我前头那段婚姻。
我起初是警惕的,后来慢慢地,那种警惕放下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
有一天下班回来,他带了一包熟花生,坐在桌边嗑着,随口说:"秀珍,你有没有在地区这边看过病?"
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没有,"我说,"镇上卫生所看过,说要去大医院,后来没去成。"
他把花生壳放下,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要去查一下?"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布料叠了叠,说:"查了又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说:"查了,至少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是军医,"我抬起头看他,"你应该知道,有些情况,查了也没用。"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查了也没用,和不查不知道,是两回事。"
我把布料放下,靠在椅背上,说:"沈怀远,你是不是觉得,是我的问题?"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说:"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他说,声音平稳,"我在医院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不孕的原因有很多种,不一定是你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另一边的问题。"
我看着他,说:"李建国那边,也没查过。"
"所以,"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去查一下。不是为了别的,是你自己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情况。"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也没再催,把花生壳收了,起身倒水,像没事人一样。
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十二年,没有人跟我说过——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情况。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来转去,就是放不下去。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开了灯,坐在床边发呆。
他在隔壁,不知道是听见了动静还是本来就没睡,过了一会儿,敲了敲我房间的门,在外头说:"秀珍,没睡着?"
"嗯。"
门没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想多了?"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要是想去查,我陪你去。要是还没想好,就先放着,不急。"
我靠着床头,看着那扇门,说:"沈怀远,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们应该去查?"
他停了一下,说:"我觉得你准备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我听见他走回他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坐了一会儿,把灯关了,重新躺下来。
窗外有月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打在地上,细细的一道,我看着那道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就在我还没拿定主意的时候,身体先给了我一个答案。
那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突然觉得小腹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我以为是月事快来了,没在意,继续煮粥,盛了碗端出来,在桌边坐下,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那种发紧慢慢变成了钝痛,隐隐的,一阵一阵,我用手按了按小腹,压下去,痛。
我皱了皱眉,把手放开,没吭声。
沈怀远坐在对面,端着碗,一抬头,看见我的神色不对,放下碗,说:"怎么了?"
"小腹有点不舒服,"我说,"可能是月事快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我感觉到他在观察我。
吃完饭,他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洗完出来,在厨房门口站住,说:"秀珍,那个不舒服,还在吗?"
我按了按小腹,说:"还在,但不严重。"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我帮你看看。"
"不用,就是小腹痛,没什么大事。"
"让我看看。"他语气平,不是命令,但也不容置疑。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开了。
他的手隔着衣服搭上来,轻轻按压,换了几个位置,问:"这里痛?"
"嗯。"
"这里呢?"
"也有,轻一些。"
他又往一处压了压,我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他的手停住了,停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停了有三四秒。
我抬头看他,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神定在某处,不是看我,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问他。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说:"秀珍,我们去趟医院。"
"就这点痛……"
"去医院。"他说,声音沉下来,比平时低了一度,"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慌乱,是一种见过很多事情的人,在遇见某种情况时,把所有情绪压住之后、表面上依然稳着的沉。
我没再多问,站起来,去拿外套。
那天下午,他在医院打了电话,挂了号,说了句"明早一开诊就去",让我先回去躺着,不要乱动,晚饭也是他做的,做完端进来,坐在床边,说:"吃点。"
"不太饿。"
"吃点。"他把碗放在我手里,"明天还要去医院,不吃东西扛不住。"
我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把碗还给他。
他接过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靠着枕头,看着窗外,夜里的风把窗台上的吊兰叶子吹得轻轻摆动,屋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远远传来一点声音,播的是天气预报。
"沈怀远,"我开口,"你刚才按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他停了一下,说:"明天去了再说。"
"你先告诉我。"
他沉默了片刻,说:"秀珍,我现在不确定,明天查了才知道。"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躲开,就那么对着我,平静,但那平静里头,有什么东西压着。
我没有再问。
06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送我去县里最大的那家医院,他认识里面的人,挂了号,直接进了检查室。
接诊的大夫叫周文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眼镜,说话不多,动作利落,让我躺上诊床,开始检查。
他的手搭上我小腹,我能感觉到那种按压,换了几个位置,有两处按下去隐隐发痛,我忍着没出声。
周大夫按了一会儿,手停在一个位置,停住了,没动。
他又往深处压了压,我疼得轻轻哼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脸上的神色从紧紧皱眉,变成了彻底说不出话的怔住。
周大夫转过头,看了沈怀远一眼——
"沈怀远,你过来。"
沈怀远站在诊床旁边,走近一步。
周大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丝发抖:
"你媳妇这肚子……到底藏着个什么?"
沈怀远扶着床头铁栏,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送出来。
周大夫转过头看我,那眼神像是撞见了行医这辈子都没撞见过的东西,声音压得更低——
"我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这种情形。你这肚子里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