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的语音又来了,六十秒拉满,开头就是一声拖长了的“哎呀”。

我筷子夹着半个饺子悬在醋碟上方,听她哭儿媳把她铺盖扔楼道、儿子电话关机。

群里没人吱声。

末了她喊我名字:“玉宁啊,大姨去你家住一阵行不?”二姨秒回一句“玉宁你大姨可怜”。

我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觉得这馅儿咸得发苦。

抬头撞上肖勇的目光,他放下碗,没说话,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那一声不轻不重,砸在我后背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今年四十五,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每天跟报价单和考勤表打交道。

丈夫肖勇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儿子在省城念大专,明年毕业。

一家三口挤在城东这套两室一厅里,不大,但收拾得利索,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叶子肥得流油。

大姨丁瑞兰是我妈亲姐,七十二了。

我妈走的那年大姨哭得比谁都响,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她替我妈照看我。

头两年确实走动得勤,每回来提一兜子打折鸡蛋,坐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掉一地。

后来拆迁消息下来,大姨家老宅分了两套房外加一间门面,全写了表哥马长旺的名。

打那以后大姨来我家的次数就少了,倒是在亲戚群里一天发十八条语音。

亲戚群叫“丁家一家亲”,拢共三十来号人。

大姨的语音基本是固定格式:先叹一口气,再说“我这命啊”,然后数落马长旺不孝顺、儿媳妇刘桂芬给她脸色看。

最后一定要加一句“还是玉宁好啊,有文化有见识”。

这话听第一遍是夸,听第十遍是架。

二姨丁瑞芬永远第一个跟帖,发个抱抱的表情,说“大姐别难过”。

其他亲戚有的劝两句,有的装没看见。

我一般只回个“嗯”或者干脆不回。

肖勇为这事说过我:“你大姨夸你你就受着?那是拿你当枪使呢,激她儿子呢。”我当时还替大姨说话,说老太太七十多了,心里不痛快念叨两句也正常。

肖勇哼了一声没接话,闷头扒饭。

这回大姨的语音不一样。

以前是哭儿子不给钱花,这回是哭被赶出来了。

说刘桂芬趁马长旺跑长途不在家,把她的衣裳被褥全塞进蛇皮袋扔到楼道里,门锁也换了。

大姨在语音里喊:“我生了俩孩子,到头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后面跟了条文字:玉宁啊,大姨去你家住一阵行不?

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二姨冒出来:“玉宁,你大姨这辈子不容易,你妈走得早,你大姨可没少疼你。能帮就帮一把。”

底下立刻跟了四五个“是啊”

“能帮就帮”。我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给马红霞发微信:“你妈被赶出来了你知道不?”

马红霞是马长旺的亲妹妹,我表姐,在超市理货。

隔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外甥女了。”语气冲得能呛人。

我追问什么意思,她又不回了。

晚上肖勇回来,我把这事说了。

他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进花盆里,半晌扔过来一句:“你大姨两套房子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光那间门面一个月收多少租金?你打听打听去。”我没吭声。

肖勇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声音不高不低:“咱家两室一厅,她来了住哪儿?住咱屋还是住书房?书房那沙发床拉开连腿都伸不直。”

他说的我都知道。

可二姨那句“你妈走得早”像根针扎在肉里。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大姨的手,我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

我妈说:“姐,玉宁性子直,你帮我多看顾。”大姨眼泪啪嗒啪嗒掉,说“你放心”。

这画面我忘不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大姨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语音,这回声音哑了:“玉宁,大姨就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我按着语音键想说“大姨你先别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删了。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炸了。

大姨发来一张照片,蛇皮袋堆在楼道里,她坐在袋子上,头发乱蓬蓬的,背景是我家小区大门。

配文:“玉宁,大姨到了。”

我穿着秋裤站在卧室窗户前往下看,楼下花坛边上真坐着一个老太太,脚边四个蛇皮袋,正仰着头一栋楼一栋楼地找。

肖勇翻了个身,闷声问:“来了?”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看着办。”

我下楼把大姨领上来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一个劲抖,眼眶红通通的,嘴唇发白,看着确实可怜。

进门之后她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一圈,说:“玉宁你家收拾得真干净。”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暖手,说:“大姨就住几天,真的,就几天。”

肖勇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大姨”,脸绷着进了厕所。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

02

大姨住下的头两天,我确实觉得她可怜。

七十二岁的人了,被儿媳妇连人带铺盖撵出门,儿子电话打不通,闺女那边又不肯接。

换谁受得了。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衣角,说着说着就走神,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睡在书房那张沙发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小小一团,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头两天相安无事。

大姨帮我摘菜,跟我聊我妈年轻时候的事,说我妈手巧,织毛衣全厂第一。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低头择豆角,声音小下去:“你妈要是还在,我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鼻子一酸,多炒了俩菜。

到了第三天,味儿不对了。

先是早饭。

我六点半起来煮粥煎蛋,大姨坐桌边拿筷子拨了拨煎蛋边儿,说:“玉宁啊,你妈煎蛋爱搁点酱油,起锅时候淋一圈,香。”我笑了笑说下回试试。

她又说:“粥有点稀了,你妈熬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肖勇在旁边喝粥没吭声,喝完把碗往水池一搁,出门跑车去了。

门关得有点重。

然后是邻居。

对门张姐来借蒜,大姨迎上去跟人聊了二十分钟,从拆迁聊到儿媳不孝,末了指着客厅说:“这是我外甥女家,我住这儿跟住自己家一样。”张姐走后我跟她说,大姨,咱家地方小,你说话声音稍微小点。

大姨眨眨眼:“嫌大姨吵了?”我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

再就是东西。

大姨把书房柜子腾了一层,塞进去她的秋衣秋裤和两件棉袄。

阳台衣架上挂了她的毛巾和裤衩。

卫生间台面上多了一把塑料梳子和一盒万金油。

这些都没什么,过日子嘛。

可第四天晚上,她跟我商量:“玉宁,书房那沙发床太软了,我腰疼,要不你把主卧让出来?你跟肖勇睡书房。”

我愣在那儿,手里叠着的衣服差点掉地上。

大姨自顾自往下说:“反正肖勇老不在家,你一个人睡书房也宽敞。”我张了张嘴,把叠好的衣服放回柜子里,说:“大姨,我再给你加床褥子吧。”

第五天肖勇跑车回来,一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堆着大姨的降压药、老花镜、瓜子壳和一张撕了一半的超市海报,脸色当时就沉了。

晚上躺床上他压着嗓子跟我说:“你大姨有俩门面房收租,手里不是没钱。她就是想赖这儿。”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翻了个身:“你打电话问问你二姨,当年你大姨父走的时候丧葬费谁出的?你妈掏的。前年你大姨住院谁伺候的?你妈伺候的。你妈伺候完回来腰疼了仨月,你大姨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顿了顿,“你妈心软,你随你妈。”

这话把我堵得难受。我确实随我妈,抹不开面子。可我也不是傻子。

第六天我趁大姨下楼遛弯,给马红霞打了个电话。

这回她接了,背景音是超市收银机的滴滴声。

我说红霞姐,你妈在我这儿住着,你那边能不能接一下?

她沉默了半天,说:“玉宁,你问问她,我结婚那年男方给的那八万八彩礼,她给谁了?”我愣了一下。

马红霞接着说:“全填给我哥买房了。我在婆家这些年抬不起头,她管过吗?现在想起还有个闺女了?”电话那头有顾客喊结账,她撂下一句“我上班呢”就挂了。

八万八。彩礼。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旧相册。

我妈留了一本影集在我这儿,里头夹着些老照片。

翻到马红霞结婚那页,她穿红棉袄站在大姨旁边,新郎在另一头,脸上都糊了,胶卷受潮。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是我妈笔迹:红霞出嫁,彩礼八万八,大姐全给了长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照片插回去,合上影集。

第二天早上我跟大姨说,红霞姐那边打电话了,说你要愿意过去住也行。

大姨正在剥鸡蛋,手停住了,鸡蛋壳碎在指缝里。

她没抬头,声音干巴巴的:“她跟你告状了?说彩礼的事?”我说不是告状,就是提了一嘴。

大姨把鸡蛋往桌上一墩:“那钱是长旺急用!当时不填上他房子就没了!红霞嫁都嫁了,还翻什么旧账!”她声音越说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喊的。

书房门关着,肖勇在里面咳嗽了一声。大姨立马收了声,拿袖子蹭了蹭眼睛,嘟囔:“大姨命苦,没人疼。”

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大姨住了整七天,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把书房彻底占了。

沙发床上铺了她自己带来的粗布单子,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木头梳子和半卷卫生纸。

墙上贴了张从超市海报上剪下来的风景画,说是看着亮堂。

我养的那盆绿萝被她挪到阳台角落,换上去一盆她捡来的仙人掌,歪歪扭扭插在搪瓷缸里。

肖勇在家的时候大姨特别安静,窝在书房里不出来,吃饭也不怎么夹菜。

肖勇前脚出门跑车,她后脚就活泛了,指挥我把冰箱里冻的排骨拿出来炖,又说想吃韭菜盒子让我和面。

我下班回来累得腿打晃,还得系上围裙给她做饭。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进门看见大姨坐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搁着半碗方便面,旁边散着调料包。

她看见我就说:“大姨自己泡了面,不给你添麻烦。”那语气听着像受了多大委屈。

我赶紧说别吃泡面了,我给你下碗挂面。

她推辞了两句,顺杆就下了。

肖勇为这事跟我吵了第一架。

他跑长途回来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进门,大姨正跟二姨视频,手机镜头对着我家客厅转了一圈,说“玉宁家就是小了点,不过收拾得还行”。

肖勇从卧室出来,一把把我拽进去,压着嗓子:“她什么意思?嫌小?嫌小回她大房子住去啊。”

我说你小点声。

他声音更大了:“我小点声?你大姨住这儿半个月了,水电煤气菜钱她掏过一分没有?你妈当年伺候她住院,她连个水果都没往医院送过,这事儿你忘了我没忘。”

大姨在客厅咳嗽了两声。肖勇把门摔上了。

我夹在中间,白天上班跟单子较劲,晚上回家跟气氛较劲。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趁大姨心情好,试探着问:“大姨,你那两套房子租金一个月不少吧?要不你拿租金租个单间?我帮你打听打听。”

大姨脸一下子垮了,手里剥着的橘子也不剥了:“玉宁,你这是撵大姨走?”我说不是撵,就是问问。

她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嗓门提起来了:“那房子写的是长旺的名!租金是桂芬收的!我手里就一千块钱买菜钱,你让大姨拿啥租房?拿啥付押金?”

她说着说着又抹眼泪:“你妈在的时候,大姨没少帮你家忙吧?你小时候发烧,你妈上夜班,谁半夜背你去的医院?是大姨啊!现在大姨落难了,你问大姨要钱?”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妈也帮过你不少。

话到嘴边又咽了。

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翻旧账,我张不开这个嘴。

婆婆肖珍珠礼拜天来串门,一眼看见大姨晾在阳台的裤衩,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姨正好下楼买菜去了,婆婆把我拉到厨房,压着声说:“你大姨当年扣红霞彩礼的事闹得挺大,红霞婆家差点退婚。这事你不知道吧?”我说刚听说。

婆婆叹了口气:“你大姨这个人,嘴甜心硬,光占便宜不吃亏。你妈在的时候她就这毛病,你妈惯的。你别学你妈。”

我说那现在咋办。

婆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咋办?你自己想。反正我要是你,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她有两个门面房收租,又不是真穷。你替她养老,她儿子闺女都干嘛吃的?”

婆婆走后我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大姨买菜回来,提着一兜子蔫了的菠菜和两根黄瓜,进门就嚷:“玉宁,晚上给你做菠菜汤。”我看着她弯腰换鞋,后脖子上的皮松垮垮耷拉着,头发根全白了。

到嘴边的“大姨你什么时候走”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听见阳台有动静。

大姨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长旺,你来接妈……妈知道桂芬生气……妈回去跟她赔不是……”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姨突然急了:“你不来接我,我就死在外甥女家!看她管不管我!”

我站在客厅黑暗里,手里攥着半杯凉白开,杯子差点没拿住。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

04

二姨在群里发话了。

她发的是条长语音,五十九秒,我点开听了三遍。

大意是:大姨从小最疼玉宁,玉宁妈走得早,大姨没少操心。

现在大姨有难处,玉宁你不能往外推。

做人得讲良心。

底下跟了一串“是啊”

“二姐说得对”

“玉宁最懂事”。三舅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四姨说“家和万事兴”。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打不出来。

肖勇坐在旁边擦他的保温杯,瞥了一眼我手机:“你二姨倒是会做人,上下嘴皮一碰,好人她当了,活你干。”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闷声说:“你别说了。”他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韩玉宁,咱家两室一厅,儿子回来住哪儿?你大姨要住到啥时候?你给个准话。”

我给不出准话。

第二天我找了个折中的法子,跟大姨说:“大姨,要不这样,我在小区对面给你找个宾馆,你先住几天,我帮你打听租房的事。”大姨正择韭菜,手停住了,抬起头看我,眼睛慢慢红了:“玉宁,你这是嫌大姨了?”

我说不是嫌,是家里地方小,肖勇回来没地方睡。

大姨把韭菜往盆里一摔:“我睡书房,又没占他地方!他回来我白天出去,不碍他眼!”她越说越急,最后拍着大腿哭起来:“你妈要是活着,绝不会这么对大姨!你妈心善啊,你怎么就不随你妈呢!”

我被她哭得脑仁疼,只好说“那再说吧”,把话收了回来。大姨收了泪,洗了把脸,晚上照样吃了两碗饭。

肖勇知道后跟我大吵一架。

他这人平时话少,急了就爱拍桌子。

那天拍得茶几上的瓜子蹦起来老高:“你妈心善,你妈帮了她一辈子,到头来你妈住院她来看过一眼没有?你妈走的时候她哭得跟真的似的,转头就把拆迁房全写了马长旺的名!你当她真可怜?她可怜你妈了吗?”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肖勇看见我哭,不拍了,蹲下来把地上的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扔垃圾桶,闷声说:“我不是冲你。我是憋屈。”

那几天家里气氛像梅雨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大姨大概觉出不对了,收敛了些,吃饭主动端碗,也不怎么提要求了。

可群里没消停。

二姨又发了两条语音,话里话外敲打我。

我点开听了半截就关了,胸口堵得慌。

转折发生在礼拜六。

二姨做寿,在城东老灶台饭馆订了两桌。

群里提前三天就通知了,大姨在群里回“一定到”。

我跟肖勇说不想去,他说:“去,怎么不去?你不去她们更得说。去了把话说清楚。”

礼拜六中午老灶台二楼包间,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大姨挨着二姨坐,我坐对面。

菜上到一半,二姨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题一转,落到大姨身上:“今天当着大家面我说两句。大姐现在有难处,咱们做亲戚的不能看着。玉宁条件虽然一般,但胜在心善。大姐在玉宁家住得挺好,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满桌人齐刷刷看我。三舅夹着块红烧肉悬在嘴边,四姨拿纸巾擦嘴的手停住了。大姨低着头抹眼睛,嘴角往下撇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姨冲我抬了抬下巴:“玉宁,你表个态呀。”

肖勇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我的手,劲儿挺大。

我把筷子搁下来,筷子头在骨碟边上碰出清脆一声。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我看着大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大姨,你那两套拆迁房值好几百万,光门面房租金一个月四千多,还请不起个保姆?”

满桌人全愣住了。三舅的红烧肉啪嗒掉在桌布上。四姨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团。二姨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大姨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瞪得溜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说啥?”

“我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手里有钱。你赖我家不走,到底为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包间里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里头,我听见隔壁桌一个男的喝高了在喊“五魁首啊六六顺”,听见后厨排气扇嗡嗡转,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

大姨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紫,跟夏天暴雨前的天似的。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碗碟跳起老高,菠菜汤洒了一桌布。

“我手里有钱?我有个屁的钱!”她嗓子劈了,声音尖得刺耳朵,“房子写的是长旺的名!租金是桂芬收着!我一个月就一千块钱买菜钱!一千块!管一家子吃喝!我上哪儿有钱去!”

二姨赶紧站起来拉她:“大姐大姐,坐下说,坐下说。”

大姨一把甩开她胳膊,指着我鼻子:“韩玉宁,你妈走的时候我咋答应她的?我说我把你当亲闺女看!你倒好,当着这么些人寒碜我!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坐着没动。肖勇在旁边也没动。桌上其他人有的低头刷手机装死,有的嘴里含着菜不敢嚼,三舅悄悄把那块掉桌上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

“大姨,”我说,“你手里没钱,那长旺哥换了门锁你咋不去找他?红霞姐那儿你咋不去住?你非来我这儿,为啥?”

大姨被我这一句问得噎住了。

她站在那儿,胸口一鼓一鼓喘粗气,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老韩家没一个好东西啊!我妹妹走得早啊,扔下我一个人受罪啊!”

她哭得又响又亮,把隔壁桌的人都招来了,门口围了一圈脑袋。

二姨蹲下去拉她,被她一巴掌拍开。

四姨在旁边劝:“大姐地上凉,起来说。”大姨嚎得更大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筷子,指关节发白。

肖勇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玻璃杯底磕在转盘边沿上,当的一声脆响,转盘上的菜碟晃了晃。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大姨的嚎声也卡了一下。

“大姨,”肖勇声音不高,但沉得很,“您要真没地方去,我跟玉宁给您出钱住宾馆。但您别在饭桌上这么闹,二姨今儿过寿呢。”

大姨哭声小下去,坐在地上抽抽搭搭,拿袖子抹脸。

二姨趁机把她搀起来按回椅子上。

大姨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姨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服个软。

我没接茬。

这时候包间门被推开了。

马长旺来了,身上还穿着跑车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头发油得一绺一绺的。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眼睛落在我身上,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韩玉宁你什么意思?挑拨我妈跟我关系是吧?我妈的钱就是我的钱,轮得着你一个外姓人管?”

肖勇从旁边站起来,把我往身后一挡:“你手指头收回去。”

马长旺没收回,嗓门还高了:“我跟我表妹说话呢,有你啥事?”

肖勇没再说话,抄起桌上那个玻璃杯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碎碴子崩了半间屋子,有一片蹦到马长旺裤腿上,他往后跳了一步。

“你再说一句?”肖勇盯着他。

马长旺不吭声了,嘴里嘟囔着“干啥干啥,还动手啊”,退到二姨旁边。

大姨看见儿子来了,眼泪又下来了,伸手去拽马长旺袖子:“长旺,你给妈说句公道话,妈有没有钱?”

马长旺把他妈的手扒拉开,不耐烦地:“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大姨的手悬在半空,慢慢缩回去了。

我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群里已经炸了。

马红霞发了一长串文字,我往下滑了两屏才滑到底。

大意是:妈当年把我八万八彩礼全填给我哥买房,现在被撵出来想起还有外甥女了?

我哥拿钱的时候咋不吭声?

房子写你名,租金你媳妇收着,妈一个月就一千块,你还有脸来闹?

群里跟了二十多条消息,有说“红霞你少说两句”的,有说“长旺你确实该管”的,有发吃瓜表情的。二姨发了条长语音和稀泥,没人理她。

大姨不知道啥时候掏出了老花镜,凑到二姨手机上看群消息。看着看着,她手开始抖,手机啪地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06

大姨那一下靠得太猛,椅子往后一翘差点翻过去。四姨跟三舅同时伸手扶住,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大姨没哭。她盯着马长旺,眼睛红红的,嘴抿成一条线。我头一回见她这么看自己儿子。

“长旺,”她声音不大,但稳得奇怪,“你跟妈说实话,换锁的事你知不知道?”

马长旺眼神躲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摸烟,掏出来又塞回去:“妈你说啥呢,我跑车去了我哪知道。”

“你媳妇把我铺盖扔楼道,你不知道?”大姨声音高了一点,“你手机为啥关机?我打了八个电话你为啥不接?”

马长旺啧了一声,眉头拧成疙瘩:“手机没电了嘛。你烦不烦,这事回去说。”他伸手去拉大姨胳膊,“走走走,回家。”

大姨把胳膊抽回来,手攥着桌沿,指头关节泛白。她抬头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玉宁,”她说,“大姨刚才不该拍桌子。”

我没接话。

“大姨是真没钱。”她声音开始抖,“房子是长旺的名,租金桂芬收着。大姨手里就一千块,每个月还得管全家买菜。桂芬嫌少,三天两头骂。那天她把我铺盖扔出来,说房子是她的,让我滚。我给长旺打电话,关机。我给红霞打,红霞说让我找我儿子。”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滚了滚,“我蹲楼道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她说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团团深色。

马长旺在旁边急了:“妈你说这些干啥?家丑不可外扬你不懂啊?走,回家再说。”他又去拽大姨。

大姨这回没甩开他。她慢慢站起来,抬手给了马长旺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不重,但特别清楚。马长旺脸上浮起几道红印子。他愣住了,捂着脸看他妈,嘴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妹妹当年嫁人,八万八彩礼我一分没给她,全填了你买房。”大姨一字一字说,“你房子到手了,你媳妇把我撵出来。你妹妹这些年不搭理我,是我活该。可你是我儿子,你也不管我。”

马长旺脸涨成猪肝色,捂着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房子是我的名,你再闹我送你去养老院!”

大姨身子晃了一下,四姨赶紧扶住。她站稳了,看着马长旺,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

“行,”她说,“你送。你现在就送。我看看哪家养老院肯收一个儿子活着的。”

马长旺不接话,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嘴里“喂喂”着往包间外面走。

大姨喊了一声:“马长旺你站住!”他没站住,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跟门口看热闹的人嚷“看啥看,没见过吵架啊”。

大姨站在桌边,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二姨扶着她坐下,她没再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桌上那摊洒了的菠菜汤,一句话不说。

肖勇弯腰把地上的玻璃碴子往墙角扫了扫,跟服务员要了把笤帚。二姨夫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五十块钱,说赔那个杯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

马红霞最后一条消息是:“马长旺你要是不管妈,咱俩法庭见。”后面没人跟了。

二姨不知道啥时候退了群,系统提示“丁瑞芬已退出群聊”。

那天晚上肖勇开车把大姨送到小区对面的如家,开了三天房。大姨一路上没说话,进了房间往床上一坐,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墙。

肖勇在楼下等我。我在房间站了一会儿,把烧水壶灌满插上电,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搁床头柜上。

“大姨,明早我来送饭。”我说。

她没应声。我走到门口,听见背后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玉宁,你比你妈狠。”

我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从宾馆回家的路上,肖勇一边开车一边拿余光瞟我。我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晃得人眼晕。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大姨最后那句话……”

“听见了。”

肖勇不吭声了。

到家之后我进书房把大姨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沙发床收起来,粗布单子叠好放袋子里,搪瓷缸里的仙人掌端回阳台,绿萝搬回原位。

收拾到枕头底下那半卷卫生纸和木头梳子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木头梳子齿儿断了两根,上头缠着几根白头发。

我蹲在书房地上,攥着那把梳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说不上是难受还是解气,两样掺在一起,搅得人胃里翻腾。

我告诉自己没做错,可大姨坐在宾馆床上那个样儿,像放电影似的一直在脑子里转。

肖勇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地上,走过来蹲旁边,把我手里的梳子拿走搁柜子上,说:“睡觉吧,明儿还上班呢。”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宾馆送饭。

大姨开门的时候穿着秋衣,头发乱着,看样子刚睡醒。

我把保温桶搁桌上,掀开盖子,排骨炖豆角,米饭焖得软和。

大姨坐床边吃了两口,没说话。

我又把两百块钱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看了一眼,没拿。

第三天中午去送饭,保温桶打开,昨天的饭菜原封没动,筷子搁在旁边,米饭结了一层硬壳。

大姨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我把凉饭倒了,下楼买了碗热馄饨端上来。

她坐起来吃了六个,剩了半碗。

第四天早上我去退房续费,前台说那位老太太一早就走了,房卡搁在台面上。

我脑子嗡了一声,掏出手机给大姨打电话,关机。

给肖勇打,他说没见人。

我站在宾馆大堂里,手里攥着房卡,后脊梁出了一层冷汗。

正要去派出所,马红霞电话打进来了。

“玉宁,我妈在我这儿。”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愣了两秒:“她怎么去的?”

“一早坐公交来的,敲我门的时候脚上鞋都磨破了。”马红霞停了一下,“你放心吧,在我这儿呢。”

我说红霞姐,我过去一趟。她说不用,说了两句就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宾馆门口,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哆嗦,又有点想哭又想笑。

后来我才知道,大姨从宾馆出来之后先去了马长旺家。

刘桂芬开的门,没让她进,说长旺出车了。

大姨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把蛇皮袋搁在门口就走了。

蛇皮袋里装着马长旺小时候的棉袄和一双虎头鞋,是刘桂芬前年扔出来的东西,大姨一直收着没舍得丢。

马红霞开门看见她妈站在门口,脚上那双旧棉鞋湿了半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从宾馆带出来的牙刷和半块香皂。

马红霞后来说,她本来想关门,但看见她妈那个样,手没狠下去。

大姨进了门,坐在马红霞家沙发上,娘俩半天没说话。

最后大姨先开的口,说红霞,妈对不住你。

马红霞没接话,进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出来搁茶几上。

大姨端着碗,手抖得拿不住筷子,马红霞把筷子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面喂到她嘴边。

这些事是后来马红霞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说到喂面那一段,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原谅她了。我就是看不得人挨饿。”

群里那几天安静得反常。

二姨退群之后没再进来。

三舅发过一条“家和万事兴”,没人理他,自己撤回了。

四姨把群名改成了“平安是福”,也没人说话。

马长旺没在群里冒过头。

到了第五天,马长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妈的事我管,不用外人操心。”底下跟了张照片,是他站在银行柜台前头,手里举着一张转账凭条。

金额看不太清,有人问转了多少,他没回。

马红霞在群里回了一条:“凭条拍清楚点,别拿五百块钱糊弄人。”马长旺没再说话。

08

大姨在马红霞家住下了。

头一个星期我没敢打电话,怕大姨还在气头上。马红霞每天给我发条微信,有时候是“吃了”,有时候是“睡了”,就俩字。我也不多问。

第八天马红霞主动打过来了,背景音里大姨在咳嗽。

她说:“玉宁,你大姨问你好几回了,就是拉不下脸给你打。”我说你让她接电话。

那头窸窸窣窣半天,大姨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玉宁啊,吃饭没?”

我说吃了。她哦了一声,停了几秒,又说:“大姨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哪句。她又不吭声了,过了会儿把电话给了马红霞。

马红霞接过电话,跟我说了件事。

大姨到了她家之后,头两天基本不说话,就窝在沙发上。

第三天马红霞下班回来,发现家里地板拖了,碗洗了,她堆在阳台的脏衣服也晾出去了。

大姨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她回来,怯怯地问了句“红霞你累不累”。

马红霞说她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跟我说:“我恨了她十几年,可她蹲那儿择韭菜那个样儿,跟我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说那八万八的事你放下了?马红霞沉默了一会儿:“放不下。但我不能让我闺女看着我把我妈撵出去。我闺女十五了,啥都懂。”

那通电话打了快一个钟头。

马红霞说她已经问过律师了。

律师说大姨对那两套房子有居住权,马长旺要卖房得先安置好大姨,否则大姨可以去法院起诉。

马红霞说她把这个话跟大姨说了,大姨听完愣了半天,问了一句“那长旺是不是就卖不成房子了”。

马红霞说是。

大姨没再说话,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事情有转机是在第十天。

马长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马红霞找了律师,急了,给马红霞打电话,说“你挑唆妈告我是吧”。

马红霞在电话里怼回去:“你拿妈八万八的时候咋不说挑唆?你媳妇把妈撵出门的时候咋不说挑唆?你要是不想被告,你自己跟妈商量去。”

当天晚上马长旺就开车到了马红霞家楼下。

他没上楼,给大姨打了个电话,说妈你下来一趟。

大姨下去了,马红霞趴在窗户上看。

马长旺站在车旁边,递给她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三千块钱。

他说妈这个月先给你这些,以后每个月给。

大姨没接,问他房子的事。

马长旺说房子先不卖,你爱住哪儿住哪儿。

大姨说那我住红霞这儿。

马长旺说行,你高兴就行。

马红霞在楼上听得真真切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笑得直咳嗽:“你是没看见马长旺那个脸,跟吃了苍蝇似的。他怕了,怕妈真告他。”

我说那大姨以后就在你那儿长住了?

马红霞叹了口气:“先住着吧。她那两套房子的事我帮她盯着,过户不过户另说,居住权得攥手里。马长旺要是再犯浑,我就真让我妈去法院。”

这期间肖勇问过我一次:“你大姨的事算完了?”我说算吧。

他想了想,说:“你那个二姨,以后别来往了。”我说为啥。

他哼了一声:“她拱完火就退群,好人她当完了。你大姨真住咱家,她能帮你搭把手?她连碗都不会帮你洗。”我没接话。

肖勇说的难听,但没错。

第十五天,大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家绿萝还活着没。

我说活着,还发新叶子了。

她哦了一声,停了停,说:“玉宁,大姨那天不该坐你二姨旁边。”我说都过去了。

她又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骂我。”这回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大姨给我发了个快递取件码。

我去驿站拿了个纸箱子,不大,轻飘飘的。

回家拆开一看,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枣红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球。

毛衣里头夹了张纸条,大姨歪歪扭扭的字:你妈年轻时候给我织的,我一直收着。你留着吧,算大姨赔不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毛衣我抖开看了半天。

枣红色已经褪得不太均匀了,前襟有两处补丁,针脚细密,是我妈的手艺。

我把毛衣翻过来看内里,领口那儿缝了一小块白布,布上拿圆珠笔写着“玉宁妈1993年冬”。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马红霞。

她回得很快:“我妈箱子里还有好几件,都是你妈给她织的。她舍不得穿,放樟脑丸捂了快三十年。”我说那怎么突然寄给我了。

马红霞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她怕你还在生气,不敢打电话,就寄东西。老太太脑子转得慢,想一出是一出。”

我把毛衣叠好,收进衣柜最底下那层,跟我妈留下的几件旧衣裳放在一起。

大姨在马红霞家住了快一个月的时候,马长旺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刘桂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大姨手里攥着“居住权”的说法,急了,撺掇马长旺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说“免得老太太哪天犯浑真去告”。

马长旺真去问了中介,中介说房子有老人居住权纠纷,挂牌卖不上价,建议先解决家庭矛盾再卖。

马长旺回来跟刘桂芬吵了一架,刘桂芬摔门回了娘家,撂下话说过不下去就离。

马长旺没辙了,又来找马红霞。

这回态度软了,提着两箱牛奶一桶油,进门叫了声“红霞”。

马红霞没给他好脸,但也没撵他。

兄妹俩在客厅说了半个钟头,大姨在卧室没出来。

马长旺走的时候跟马红霞说:“你跟妈说,房子我不过户了,租金以后分她一半。每个月我再给一千,凑四千。让她别告我。”

马红霞说:“你自己跟妈说。”

马长旺在卧室门口站了半天,喊了声妈。大姨在里头应了一声。他隔着门说了租金的事,大姨在里面说“知道了”。马长旺站了一会儿,走了。

马红霞说马长旺下楼的时候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她不确定是不是哭了,也没问。

租金的事第二个月真兑现了。

刘桂芬从娘家回来,虽然还是不情不愿,但每月初准时把两千块钱转到大姨微信上。

马长旺另外给一千,大姨自己手里有一千,一个月四千块。

大姨拿这钱给马红霞家添了个电饭煲,给外孙女买了双运动鞋,剩下的攒着,说要给韩玉宁家换个冰箱。

马红霞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笑了:“我冰箱好好的换啥。”马红霞也笑:“老太太就这毛病,手里一有钱就想给人花,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用。”

我说她高兴就行。

又过了半个月,二姨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大姨的事解决了,托四姨带话,说想重新进群。

四姨在群里问了声“二姐想回来大家啥意见”,没人吱声。

马红霞回了一条:“让她进呗,群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二姨就进来了,进群发了个红包,上面写“家和万事兴”。

没人抢。

我那个红包也没点。当天晚上我退了群。

肖勇看我退群,愣了一下:“咋了?”我说没咋,不想看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进厨房把剩菜热了热端出来,还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

退群之后清净了不少。

偶尔四姨私信给我发条“你大姨挺好的”或者“你二姨念叨你呢”,我回个笑脸就完了。

马红霞隔三差五给我发大姨的照片,有时候是她在阳台晒被子,有时候是她蹲地上跟外孙女一起拼拼图,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脸上肉多了点,看着比在我家那会儿松快。

有一天马红霞发来一段视频。

大姨坐沙发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马红霞在画外音里喊:“妈,你闺女给你买的核桃酥吃不吃?”大姨眼睛没睁,嘴里嘟囔:“吃,搁那儿吧。”马红霞笑得镜头直抖。

我看了两遍,把视频存下来了。

10

入冬之后我抽了个周末,买了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坐公交去了马红霞家。

大姨给我开的门。她穿着件枣红棉袄,头发拿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压下去了,侧身让我进屋。

“来了。”她说。

“来了。”我说。

马红霞在厨房炒菜,探出头喊了声玉宁,让我坐。

大姨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她自己带的那个搪瓷缸,缸子上的仙人掌还在我家阳台上。

她把缸子搁我跟前,坐对面沙发上,手搁膝盖上,俩大拇指绕圈圈。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家绿萝还活着?”

“活着,又发了两片叶子。”

“那玩意儿好活,别老浇水就成。”

“嗯。”

又没话了。

马红霞端菜出来打圆场:“妈你问点有用的,老问绿萝干啥。”大姨瞪了她一眼:“我问啥有用?我问玉宁还生不生气?那能问吗?”马红霞翻了个白眼,把筷子塞她手里:“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得还行。

大姨给我夹了两回菜,一回是红烧排骨,一回是炒鸡蛋。

夹鸡蛋的时候筷子没夹稳,鸡蛋掉桌上了,她拿筷子捡起来搁自己碗里,嘴里嘟囔“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马红霞说妈你干啥呢。

大姨说咋了,自己家掉的还不能吃了。

我跟马红霞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大姨抢着洗碗,让我跟马红霞坐客厅说话。

马红霞跟我说,大姨现在每月拿四千,自己留一千,给马红霞一千当伙食费,剩下两千存着。

存折搁在马红霞这儿,大姨说等她走了一起算。

马长旺上个月跑车回来路过来看了一趟,带了箱橘子,大姨给他煮了碗面,兄妹俩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刘桂芬没来,但托马长旺捎了句话,说“妈有空回去住两天也行”。

大姨没应,也没说不应。

“她变了不少。”马红霞往厨房努了努嘴,“知道给人夹菜了,也知道洗碗了。搁以前在我哥家,她筷子一搁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碗都不带收的。”

我说人是得逼一下。马红霞叹了口气:“逼出来的。我要是不接她,她可能就真没地方去了。”

我说你接得对。

马红霞摆摆手:“拉倒吧,我当初接她也不是为了她,我是跟我哥较劲。后来看她蹲地上择韭菜,我才觉着,算了,都七十多的人了,还能活几年。”

我走的时候大姨送我到门口。她把一塑料袋东西塞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两瓶辣酱和一包晒干的萝卜条。大姨自己腌的。

“辣酱别搁冰箱,搁阴凉地儿就成。”她说。

“知道了。”

我换鞋的时候她站在门框边上,手扶着门框,忽然说了句:“玉宁,大姨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没把你妈那件毛衣扔了。”

我直起腰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楼道的窗户,声音不大:“你妈手巧,毛衣织得好。我那时候光顾着长旺,啥都往他那儿扒拉。你妈啥也没说,还给我织毛衣。”她顿了顿,“你妈比大姨强。”

我拎着塑料袋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辣酱咸不咸?”

大姨愣了一下,笑了:“咸!你少搁点。”

我也笑了。下楼的时候塑料袋勒手,辣酱瓶子硌着掌心,一路上我攥着没换手。

回家之后我把辣酱搁橱柜里,萝卜条挂阳台上。肖勇回来问哪来的。我说大姨给的。他嗯了一声,拧开辣酱尝了一口,咂咂嘴:“还挺香。”

那件枣红毛衣我后来穿了一回。

有点小,袖子短一截。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我妈那几件旧衣裳也在那儿,娘俩的东西搁一块儿,挤挤挨挨的。

亲戚群我再没进去过。

四姨偶尔给我发条链接,拼多多的砍价,我点开帮她砍一刀就关了。

二姨托四姨带过一回话,说想请我吃饭,我回了句“再说吧”,一直没去。

马红霞上周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大姨蹲阳台上给仙人掌换盆,新盆是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配文写着:老太太把人家扔的破碗捡回来种花,我说她,她还急。

底下三舅评论:随你姥。

我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