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人民网·邓小平纪念网《“我的工友邓小平”》《“特殊时期”岁月里的那件工装》,求是网《小平小道:改革开放的策源地》,光明网《邓小平在被监督劳动的日子》,中新社《小平“特殊时期”谪居江西二三事》,金陵晚报《将军楼里的“囚徒”走出了两条“邓小平小道”》,文汇报相关报道,凤凰网《复出的步伐——邓小平在一九七三年》,中国青年网《小平小道:一条小路踏出“春天的故事”》,百度百科“罗朋”词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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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0月下旬,南昌近郊新建县的一座小厂里,开了一次范围不大的会。
主持会议的人是厂里的一把手。
他向在场的职工交代了一件事:不久之后,会有一位被安排到江西生活的老同志,来厂里参加劳动。
这个消息,厂内的人要严格保密,对外不能说,对家里人也不能说。
这位老同志是邓小平,当年65岁。
他和妻子卓琳、继母夏伯根从北京来到江西,住在南昌陆军步兵学校的一栋小楼里。
每天劳动的地方,是离住处约一公里的新建县拖拉机修造厂。
这是一个修理农机配件的小厂,全厂有八十来人。
主持会议的人叫罗朋,当年54岁,是这家小厂的革委会主任兼党支部书记。
二十多年前,他在晋冀鲁豫军区的机关里工作过,听过邓小平作的报告。
二十多年后,两人在一座偏僻的农机修理厂里再度相遇。
一个是被安排来劳动的老首长,一个是负责接待和看护的厂书记。
此后是三年零四个月。1973年2月,邓小平离开江西,回到北京,重新恢复工作。
这段历史已经被反复讲述,但厂里那位书记后来的经历,被谈起的次数要少得多。
他离开拖拉机厂之后,先后到过哪些岗位,又在什么时候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一】1969年秋:一处被反复斟酌过的落脚点
要说清罗朋接下的是什么差事,得先交代邓小平当时的处境。
邓小平1904年出生在四川广安。
1920年,他十六岁,赴法国勤工俭学,在法国的工厂里做过工,后来又去了苏联学习。
1927年回国之后,他先后参加了百色起义和中央苏区的工作,经历了长征。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担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政治委员,与师长刘伯承共同指挥部队在太行山一带作战。
解放战争时期,他与刘伯承一起率部挺进大别山,随后渡江南下,解放南京,再进军西南。
新中国成立后,他由西南调到北京,长期在中央和国务院担任重要职务。
特殊时期开始之后,邓小平受到错误的批判,原有职务被停止,生活与工作环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到1969年,他离开原来的岗位已经两年多,居住地和活动范围也有诸多限制。
这一年的10月,一批老同志在战备疏散的安排下,被分别送往外地。
邓小平被定在江西。按照当时的安排,他与卓琳是以“战备疏散”的名义来到江西的。
选在江西,是一个事先斟酌过的结果。
关于落脚点的选择,有一个被多处史料提到的细节:周恩来亲自打电话给江西方面的负责人,要求不要把邓小平安排在赣南山区,而是安排在南昌市郊。
南昌市郊离省城近,交通和医疗条件比山区好,管理上也便于照应。
这一通电话,大体上框定了邓小平此后三年多的生活范围。
1969年10月下旬,邓小平夫妇与继母夏伯根乘飞机抵达南昌,降落在市郊的向塘机场。
省里先把他们安排在招待所,几天之后,才驱车前往居住地,即原福州军区南昌陆军步兵学校。
据《复出的步伐》等资料记载,到10月26日,邓小平一家在新建县的住处安顿下来。
他们居住的小楼,原本是步校校长的住处,人们习惯称它“将军楼”。
这是一栋带有院落的两层小楼,邓小平的卧室和书房都设在二楼。
楼位于军事驻地内部,外人进出需要经过营区的哨卡,对于防止外界的冲击,是一个相对稳妥的安排。
当时的新建县望城岗一带,是典型的丘陵地带,田地之间点缀着零星的村落。
从将军楼到省庄村的拖拉机修造厂,沿着田埂走大约一公里。在此之前,这里没有任何值得外人关注的地方。
邓小平一家有专人负责联络和照看。
省里派了一位名叫黄文华的干部担任监护人,负责生活安排与日常联系。
他到岗之后,与邓小平谈起称呼的问题,邓小平请他直接以“老邓”相称,不必使用别的称呼。
邓小平夫妇安顿下来之后忙碌了几天,把基本的生活用品备齐,随后提出要到附近的拖拉机修造厂参加劳动。
这个请求,与省里事先的安排是吻合的。
他到江西不久,也向中办主任汪东兴写信,请安排人把他在北京家中的一些衣物和图书托运过来。
这些书在此后三年多里,成了他每天下午和晚上主要的活动内容。
【二】从香港船厂到太行山:罗朋的来路
厂里的这位书记,有他自己的一段履历。
罗朋,1915年出生,祖籍广东番禺。
他三十年代前期就读于番禺县立中学,1935年到香港的船厂当学徒。
船厂的学徒生活,让他早早接触了工人群体和机械作业。
1938年,全面抗战进入第二年。
这一年6月,罗朋经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介绍,前往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他在1939年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大是当时培养军政干部的主要学校之一,学员毕业后大多被派往各个根据地和部队。
1945年5月,罗朋被分配到晋冀鲁豫军区政治部宣传部,担任教育科副科长。
这一职务让他成为刘伯承、邓小平的部下。
晋冀鲁豫军区是在太行山区建立起来的一块重要根据地,司令员是刘伯承,政治委员是邓小平。
机关的干部有机会参加首长主持的会议,也有机会听首长作报告。
抗战胜利之后,晋冀鲁豫野战军挺进中原,随后参加了渡江战役和进军华南、西南的作战。
1949年以后,罗朋随南下工作团到了华南。
此后他历任广东公安厅办公室副主任、海南行署公安局局长。
海南当时刚刚解放不久,治安和边防的任务不轻,这一阶段的工作,使他逐渐积累了公安系统的经验。
1956年,罗朋被调往北京,在公安部担任边防方面的一个局的副局长。
这是他履历中位置最高的一段。
转折出现在1959年。这年秋天的“反右倾”运动中,罗朋因对“大跃进”“大炼钢铁”中的弄虚作假、浮夸风表示不满,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被罢官,下放到青海农村劳动。
他从北京的机关干部变成了青海农村的劳动者,岗位和生活环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1961年初冬,罗朋被调到江西。
他先在省农垦厅担任调查设计处处长,1962年任江西省物价委员会主任,同年冬被调到江西蚕桑垦殖场任党委书记。
蚕桑垦殖场是一家国营农场,位于江西的丘陵地带,主要从事蚕桑生产和垦殖。
从机关到农场,他的工作性质已经与此前完全不同。
随后,特殊时期开始,罗朋再度受到冲击。
他被下放到新建县拖拉机修配厂这家偏远的小厂,担任革委会主任兼党支部书记。
到1969年秋天,54岁的罗朋,已经走过了船厂、抗大、太行山、海南、北京、青海、江西这样一串地点。
他在这家八十来人的小厂里,管着修理农机配件的日常生产,职工中既有老工人,也有被调来的干部。
厂里的老工人们对这位书记的评价,可以从后来的回忆中看到端倪。
中新社2004年采访了当年在车间工作的陶瑞缙,他讲到,罗朋是一位老干部,1938年参加革命,曾在公安部担任局级职务,“很有头脑”。
陶瑞缙的原话稍长,这里只取其意:罗朋接到任务之后,是从整顿厂容这类具体事项入手的。
这里要说明一点:罗朋与邓小平虽有二十多年前的上下级经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有私下的往来。
罗朋做的,是一个厂领导应当做的事:在省里确定的框架下,把安全、劳动和保密三项要求落到实处。
【三】接到任务之后:一座小厂的三项要求
1969年10月中旬,省里来人了。
来人是江西省革委会副主任陈昌奉,同行的还有办公室主任程惠远。
光明网的资料说,他们专程到拖拉机修配厂,向罗朋布置任务,开门见山地说,省革委会研究决定,把一项重要任务交给这家厂。
这项任务被概括为三点。陈昌奉强调,第一,必须确保邓小平百分之百的安全;第二,每天安排三四个小时的劳动;第三,严格保密,只能让厂内工人知道。
三点之中,安全是底线,劳动是安排,保密是手段。三者缺一,任务就无法完成。
从后来公开的材料看,罗朋拿到这三项要求之后,没有等上级再来第二次交代,而是很快召集了支部会和全厂职工大会。
会上最重要的内容是保密。
罗朋在全厂大会上宣布,不许把邓小平来厂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家人,以防造反派来闹事。
保密之外,还有一整套安全措施。
第一,成立保卫小组。
厂里成立了由7人组成的安全保卫小组,并派一名老党员把门,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只能在厂部接洽工作,不准进车间。
这个小组的成员主要是政治上可靠的老党员,职责是守住厂门和车间。
第二,清理厂区。
当时的厂区里,和邓小平有关的标语、大字报随处可见。
老工人陶端缙回忆,罗朋借着大扫除的名义,把厂区原来与邓小平有关的标语洗掉了。
金陵晚报的报道则写到,被清除的有“打倒刘邓陶”一类的标语和大字报。
这一步看似是整理环境,实际上是在避免邓小平一进厂就面对针对自己的口号。
第三,选定劳动地点。
罗朋决定把邓小平夫妇的劳动地点定在老工人多、人员素质好的修理车间。
车间主任陶端缙是厂党支部委员,也是一位老工人,执行任务的态度很坚决。
修理车间人数不多,工人之间彼此熟悉,对外来人员的警惕程度高,比其他车间更适合承担这份工作。
第四,改善基本设施。
罗朋还让人专门修了一间单独的厕所,供邓小平使用,以保证安全。
这在今天看起来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在当时,厂里的公共设施有限,单独设置一间厕所,是为了减少邓小平与不相干人员的接触。
第五,修一条路。
邓小平的住处和工厂之间,沿着田埂本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雨天泥泞,行走不便。
工人们自发从工厂后墙开了一个小门,用炉灰渣铺了一条小路,直通陆军步兵学校的住所。
炉灰渣是工厂自己的废料,铺成的这条路约500米长。后来人们把它叫作“小平小道”。
第六,门卫制度。
1969年11月28日,厂里公布了一条门卫制度,规定非本厂人员不得进入厂区,厂内人员不得进入修理车间,工人出入厂门须经门工允许,共有8条。
这一制度的公布,距离邓小平第一天到厂已有约一个月,说明保密和安全工作是随着实际情况逐步完善的。
这些措施里,有的是上级交代的,有的是罗朋根据厂里实际补充的。
无论哪一类,落到工人头上,都是需要日复一日执行的具体规矩。
对于邓小平而言,进厂的第一天意味着一次明确的角色转换:他不再是机关里的领导者,而是车间里的一名劳动者。
他穿的是一件蓝布衬衣,这件衬衣后来被保存下来,衣领和袖口还能看到洗不掉的油渍。
车间里的工人,不少人曾在新闻和大字报上见过这位“大领导”的名字,却从未见过本人。
陶端缙回忆,他们在老邓到来前几天才接到通知,厂领导告诉他们,一要做好保密,二要让小平在这里安心劳动。
围绕邓小平夫妇的劳动安排,另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罗朋在布置迎接工作时,不仅考虑了厂内,还考虑了厂外。
有造反派的人在厂子周围打听过邓小平是否在厂里劳动,工人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当即回答说不知道,并立刻向罗朋汇报。
罗朋随后再次向全厂强调:不管谁来问,一律说不知道,这是纪律。
三年多的时间里,这样的盘问不止一次,但都没有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而厂里的上下关系、职工的纪律意识,则是保密成功的重要基础。
在罗朋当时的位置上,他所面对的处境是这样的:自己在1959年因“右倾”被免职;1969年,仍属受到审查和改造的对象;手中管着的,是一座规模很小、但随时可能受到外界关注的工厂。
他接下的不是一项普通的行政任务,而是一项风险不小的责任。
万一消息外泄,厂里无法保证邓小平的安全;而如果在安排中被指为“照顾过度”,也可能再度受到批评。
好在整个过程中,他把握住了分寸。
他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所有的措施,都能在“确保安全、保密”的名义下找到依据。
1969年的冬天,小厂里的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去。
邓小平每天在车间里劳动,罗朋则把厂里的事一件件安排到位。
往后的三年多,这家小厂将迎来省里的监护人、北京的来信、一次次政治形势的变化,也将迎来1973年2月那个清晨的送别。
而当邓小平离开江西、再度走进北京的会议室时,没有人想到,那位留在拖拉机厂的书记,几年之后会收到一份让整个厂区都为之意外的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