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6日，乌镇。
世界互联网大会的讲台上，搜狐创始人张朝阳说了一句很不“互联网”的话。
面对全场热议的大模型，他说搜狐在AI上的冷静其实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因为错过了移动互联网，自己的资源没有那么多，而大模型是要拼资源的，搜狐做不起。
在一个人人高喊“不能错过AI”的年份，一个老牌互联网公司的掌门人公开承认“做不起”，它戳破了当下科技圈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做不起三个字，是道数学题
张朝阳的“做不起”，不是谦辞，是算术。
先看牌桌上的玩家在下多大的注。
2025年，亚马逊的资本开支约为1250亿美元，同比增长61%；
微软约1160亿美元，同比增长54%；
谷歌约920亿美元，同比增长73%；
Meta约710亿美元，同比增长78%。
四家合计接近4000亿美元，一年烧掉的钱，超过全球绝大多数国家的年度财政收入。而且这场投入还在加速，机构普遍预计2026年这一数字将再增长30%以上。
中国厂商的绝对体量小一档，但同样是天文数字：
字节跳动2025年资本开支约1600亿元人民币，其中900亿元专门用于采购AI算力；阿里巴巴宣布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建设云和AI基础设施，超过其过去十年的投入总和；腾讯2025年的资本开支计划约1000亿元。
再看搜狐的资产负债表：
2025年全年营收5.84亿美元，同比下降2%；
其中在线游戏收入5.06亿美元，占比87%，是名副其实的“游戏公司养着媒体平台”；
账上现金及各类投资储备约12亿美元；
总市值约4.7亿美元。
把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结论一目了然：
亚马逊一年的资本开支，相当于260多个搜狐的全部市值。
哪怕张朝阳把账上的12亿美元现金全部押进大模型，也只够头部玩家烧三四天。承认这道数学题解不了，恰恰是一个企业家最基本的诚实。
错过的代价，与清醒的价值
张朝阳把“做不起”归因于错过移动互联网，这句坦白有历史重量。
搜狐是中国互联网的第一代拓荒者，2000年就登陆纳斯达克，比阿里上市早14年。但在移动互联网的十年里，它在新闻客户端、社交、短视频几场关键战役中接连失手，市值从巅峰期的四十多亿美元一路缩水到不足5亿。
错过一个时代的代价，不只是少赚了钱，而是失去了下一场竞赛的三样入场物资：资本、流量入口、人才密度。
所以搜狐的选择是系统性“不追”：不追大模型，也不追算法推荐。
张朝阳的逻辑是，行业不必全部被AI热潮裹挟，赚钱的机会恰恰在不被注意的地方。中文互联网被算法填满之后，反而会有一部分人渴望通过真人社交获取信息。
他不反对算法，但产品设计上选择不做算法推荐。
这条“反潮流”的路在财报上留下了痕迹：知识直播、线下活动、长视频内容，张朝阳本人坚持数年讲授物理课，成了搜狐视频最有辨识度的内容IP。
2025年搜狐非美国通用会计准则下净亏损5100万美元，同比减亏近四成。对一家市值不足5亿美元的公司而言，少亏钱、活下去，比在AI牌桌上硬跟一轮更符合股东利益。
更值得玩味的是，市场正在为“不追”提供新的论据。
2025年初，DeepSeek以不到600万美元的训练成本推出性能比肩前沿的R1模型，直接动摇了“只有砸巨资才能做大模型”的信仰。
当开源模型的能力以极低价格普惠化，最先受益的恰恰是那些没有烧钱建算力、却能直接调用成熟模型的应用层公司。让巨头们烧钱铺路，自己等路修好再上车，这种策略听上去消极，在财务上却可能是最优解。
短剧之辩：他说对了结构，低估了速度
张朝阳在乌镇还谈了短剧，判断同样带着“不追”的底色：
短剧在中国的火爆并没有在美国复现，美国用户依然偏好长剧和电影，短剧爆火不是全球普遍现象。
他自己不看短剧，更不会看AI短剧。
即便短剧持续存在，未来也只覆盖三分之一、五分之一的受众，大部分用户仍会回到长剧和真人影视。
这个判断要拆开看。
说对的部分是：短剧确实不是无差别通吃。
它在中国的爆发依赖一套独特的本土土壤，移动支付习惯、小程序生态、下沉市场的碎片时间，以及网文产业几十年积累的爽文叙事库存。
这些条件在欧美并不天然存在。
但“没有在美国复现”这个结论，数据并不支持。
2024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达到505亿元，首次超过全年电影票房；用户规模到2025年年中已接近7亿人。
而海外市场同样在起量：
2025年海外短剧收入约23.8亿美元，其中美国市场约11.09亿美元，同比增长105%，是海外第一大市场。
中国背景的ReelShort在美国一年收入约12亿美元，同比增长119%；DramaBox收入2.76亿美元，同比翻倍。
在洛杉矶，被好莱坞裁员潮波及的演员，正在成批涌入中国短剧平台的当地分部。一位美国制片人甚至对媒体感慨：我们30天拍完一部剧，好莱坞要两年。
也就是说，短剧在美国不是没有复现，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复现：
中国平台出海，美国用户付费。
张朝阳看准了受众结构，短剧大概率只能切走一部分人群，长内容的审美价值和真人表演的不可替代性依然成立，奥斯卡和艾美奖的殿堂并未被一分钟一集的竖屏剧撼动；但他低估了这条赛道全球化的速度，也低估了中国内容工业把短剧做成出口生意的能力。
短剧赚的是注意力的钱，长内容守的是审美的钱，两笔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谁也替代不了谁。
承认边界，比假装在场更需要勇气
把张朝阳这次发言串起来，其实是三层意思：
做不起大模型，是算账；
不追算法，是定位；
看淡短剧，是审美偏好。
前两层建立在资源和战略的理性之上，第三层带些个人趣味，也最容易被数据修正。
但这件事真正的价值不在搜狐一家，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稀缺样本：
当所有人都在讲“不能错过”的时候，
有人公开说“我错过了，我玩不起，所以我不玩”。
在巨头每年烧掉近4000亿美元、创业公司言必称AGI的年代，承认自己的边界，比假装自己还坐在牌桌上，需要更大的诚实，也更接近商业的本质。
潮水之中的人未必都清醒，站在岸边的人也未必都落伍。
- 鞭牛士：《张朝阳：我们做不起大模型》
- 搜狐公司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务报告：https://www.sohu.com/a/985324382_120136162
- 财经中国《搜狐盈利了，但没真正好起来》：https://www.cjcn.com.cn/news/show-283278.html
- 国信证券《人工智能行业专题：大模型发展趋势复盘与展望》：https://www.sgpjbg.com/labels/meigukejijutouzibenkaizhiqushi/1/6717617.html
- 思瀚产业研究院《AIDC大周期启动，国产化存储需求上升》：http://chinasihan.com/news/cykj/21505.html
- 中国经济网《资本热捧、巨头抢滩 短剧市场迎爆发式增长》：http://bgimg.ce.cn/xwzx/gnsz/gdxw/202506/t20250626_2340523.shtml
- 光明网《2025短剧行业观察报告：35万企业竞逐，北京领跑》：https://tech.gmw.cn/2025-12/22/content_38491399.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