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冬,北京中南海,诗人臧克家见到毛泽东时,没有谈时局,也没有谈《诗刊》的发行,而是问起了《沁园春·雪》中的一个字。这个问题看似细小,却牵动了词句的来历、意象的安排,也留下了文坛上一段颇有意味的佳话。
那句是“山舞银蛇,原驰腊象”。臧克家认为,“腊”字放在这里不够妥帖,读者也难以理解它与白雪覆盖的北方原野有什么关系。他斟酌片刻,对毛泽东说:“腊字不易解释,改成蜡字,意思会更明白。”
毛泽东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反问了一句:“你看呢?”臧克家接着解释,“蜡象”可以理解为白色的象,与上句的“银蛇”相互映照,山岭像银蛇起舞,丘陵如白象奔跑,画面更完整,也更有动感。
毛泽东听后表示赞同:“很好,你就替我改过来吧。”改动的只有一个字,却不是简单的同音替换。“腊”容易使人联想到腊月、腊祭,或古代地名;“蜡”则直接带出洁白、晶莹的视觉感受。对于一首写北国大雪的词来说,后者显然更贴近整体意境。
这首词最初写于1936年2月。那时,红军即将东渡黄河,进入山西作战。毛泽东在陕北清涧县袁家沟一带,面对漫山积雪和苍茫原野,写下了这篇气势开阔的作品。
彼时的毛泽东,既是军事指挥者,也是需要判断革命方向的政治领导人。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落脚处经济基础薄弱,周边军事压力很大。向哪里发展,怎样争取更广泛的抗日力量,都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所以,《沁园春·雪》并非脱离现实的山水吟咏。上阕写雪景,视野从长城内外推至黄河上下;下阕由江山转入历史人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及成吉思汗相继出现。词中有山河,也有对历史功业和政治人物的衡量。
有意思的是,这首词写成后并没有马上公开。直到1945年,毛泽东赴重庆参加谈判,才将手稿交给诗人柳亚子。柳亚子读后十分赞赏,称其为中国有史以来的杰作之一。
同年11月,《新民报》刊出了《沁园春·雪》,这首沉寂多年的词作由此广为人知。重庆文化界很快引起讨论,赞誉与批评同时出现。有人惊叹其气势,有人试图从政治立场上加以贬低,但词本身的艺术力量并未因此减弱。
毛泽东并不只是凭气势写诗。词中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正是细节经营的体现。“舞”与“驰”使静止的雪景产生运动感;“银蛇”与“蜡象”一细一巨,一曲一舒,既有色彩差异,也有形体对照。一个字改得准确,整句便更加稳健。
1956年,中国作家协会筹办《诗刊》,臧克家参与主持工作。为了在创刊号发表毛泽东诗词,编辑人员致信请求,并请他寄送作品。1957年1月12日,毛泽东回信同意刊发,后来又与臧克家见面。
这次交谈持续了较长时间。臧克家提出“腊”字的问题,并非为了显示学问,而是出于诗歌编辑和研究者的责任。毛泽东愿意认真听取意见,也说明他对旧体诗词的字句极为重视。
“一字之师”这个称呼,分量并不轻。古人讲诗,常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说法。对于毛泽东这样的作者而言,作品已经有完整气势,却仍愿意接受别人对一个字的推敲,这种态度尤其难得。
后来,臧克家长期研究毛泽东诗词,主持编写相关鉴赏著作。2004年2月5日,他在北京逝世,享年99岁。那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也因一次面对面的讨论,留下了毛泽东与臧克家之间最为人熟知的文字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