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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已经凉了,周岩还蹲在床边,手搭着脚盆沿,没有起身的意思。张秀兰伸手去够助行器,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周岩先把助行器扶稳,又替她把拖鞋摆正。半年里,这些事他做得顺手;今晚他却一直低着头,直到她的脚踩进拖鞋,才抬眼看她。

“张阿姨,我爸做肿瘤手术还差十万,您能借我不?”

张秀兰的手停在助行器横杆上。床头的手机就在枕边,她拿起来解了锁,屏幕亮着,拇指却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名字。

他问的是十万元,她先想到的却是:明早他若去医院,谁扶她去厕所?髋部手术后,她夜里起身仍要有人在旁边。这个念头让她一时没能回答。

“先站起来。”她指了指脚盆,“你爸在哪家医院,哪个病区?”

周岩这才起身,报了医院和病区,又急忙说:“您放心,我绝不会扔下您。就算借了钱,我回来也会比以前照顾得更尽心。”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她还没问他会不会留下,他已经把保证说了出来。脚盆横在两人中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没化开的药粉。

“我是问你父亲住在哪儿。”她说,“还有,手术什么时候做,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周岩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住院腕带,后面有检查报告和一张缴费清单。他手指滑得太快,张秀兰只看清了父亲的名字。

“别替我挑着看。”她把自己的眼镜戴上,“原件在谁手里?”

“在我爸那儿。医生说要尽快定手术日期,前面检查也花了钱。我把能凑的都凑了,估着手术和住院还缺十万。”周岩说话越来越快,像怕她听到一半就拒绝。

张秀兰把手机还给他。“估着的,就是还没结清的账。你明天要去医院,今晚先把话说清楚。你打算去几天?”

“手术那天我得在。平时我来回跑,不耽误您这边。您夜里要喝水,我都提前放好;要起身,您叫我,我肯定听得见。”

她握着助行器,指节有些发白。“你在医院陪你爸的时候,我在家里叫谁?”

周岩张了张嘴,望向门外。“我能想办法。您用惯了我的手法,换个人未必知道怎么扶您。我先把明天安排好,您这边不会缺人。”

“已经安排好了,还是明天再想?”张秀兰问。

“我认识几个做护理的,能问。”他顿了顿,“不过您先别着急,我爸那边也不一定非得我整天守着。您借我这笔钱,我以后肯定记着您的好。”

张秀兰把手机扣在被面上。她问的是明天谁来扶她,他答的却总是以后会怎样。若不是那只脚盆还没收,她几乎要以为这场话早在他心里练过。

“你爸知道你来找我借钱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在城里做家政,怕我耽误工作,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周岩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是这两天才把报告问全。”

“你同意的话,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先问病情,也问他身边有什么人。”

周岩看着她,迟疑了一瞬。“他睡得早。我打吧,开免提,您问。”他从通讯录里拨号,响到第四声,那头才接起来。

“爸,睡了吗?”周岩把手机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张秀兰听见一阵布料摩擦声,随后是个略哑的男声:“还没,护士刚给我量完。”

周岩介绍她是自己照顾的张阿姨。周建国立刻说:“这么晚还打扰您。他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您直说,我叫他改。”

“不是问工作的事。”张秀兰说,“听说您住院了,我想问问,手术的安排定了吗?”

那头静了两秒。“在等医生最后通知。检查做了好些,我也说不上准。姑娘,不劳您操心,我让他把钱顾好,别总往这边跑。”

周岩朝手机靠近:“爸,钱我想办法。你别自己扛着。”

“你这周不是答应回来陪床吗?别又改主意。”周建国咳了一声,“我跟护士说了,等你来再听一遍手术的事。可你也别为了我把活丢了。”

周岩的手指压在桌沿,没接话。张秀兰看着他,问:“他答应您哪天回去?”

“说是后天开始,医院这头要有人照应。”周建国听出不对,忙补了一句,“也许是我记岔了。他在您那儿上工,您别为难他。”

“您没记岔。”周岩说,“我后天过去。爸,您早点睡。”他结束通话,屋里一下静了,只有脚盆旁的水滴落在地砖上。

张秀兰没有立刻追问。“你跟你爸说后天陪床,刚才又说不会让我这边缺人。你已经答应两边了。”

“我能跑。”周岩抓起毛巾去擦那点水,“我年轻,熬几夜没事。您借不借都一样,我不会让您一个人摔着。”

“把盆先收了。”张秀兰扶着助行器站稳,“今晚你出去睡,明早也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我得知道自己明天靠谁起身。”

周岩弯腰端起盆,走到门口又回头。“张阿姨,我爸是真的病了。我没拿这个骗您。”

“我会去核实。”她说,“你父亲的事急,我的腿也不能靠一句保证就好起来。明早把就诊材料的原件带我看。”

门关上后,张秀兰拨给女儿张敏。她先说自己平安,随后把借钱的请求和父子刚才那通电话都讲了,连周岩答应后天陪床也没有省略。

张敏问:“妈,您答应了吗?”听见“没有”,她才放缓语气。张秀兰说想亲自去医院看材料,也想问医生和父亲本人,不愿只凭周岩一张嘴作决定。

“我明天去不了。”张敏说,“这边的项目验收上午开始,临时走不开。我先帮您找人陪着,您等我把电话回过来,别一个人跟他出门。”

“你帮我找车就行。”张秀兰看着门边的助行器,“陪我的人,我也要自己见过。你要是真担心,就在电话里听我说去哪里、见了谁。”

张敏没有再替她作决定,只让她明早出发前发消息。电话挂断,张秀兰把手机放回枕边。

她看见周岩擦过的地砖还留着一块湿痕,便把助行器挪近床头,留出一条稳当的路。

第二天清晨,张秀兰听见门外轮子轻响。周岩把她的轮椅推到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早餐;他没提昨夜的借款,先问她夜里起身有没有不稳。

“我坐着去医院。”她接过粥,“你把父亲的原件拿来,也把住院费用问清楚。车我女儿订了,她知道我们去哪儿。”

周岩说了声好,扶她从床沿坐到轮椅上。那套动作依旧稳,可两人一路都少了平常的闲话。

车驶出小区时,张敏的视频电话打来,张秀兰把医院地址和病区又说了一遍。

张敏在屏幕里看见周岩,问母亲需不需要她请人来陪。张秀兰说先到病房,她听完医生的话再联系。张敏点头,没有隔着屏幕替她问周岩。

病区走廊里满是推车声。周岩走在轮椅旁,刚伸手要推,张秀兰便指了指前台:“先问清你爸在哪张床。”他收回手,去向护士报姓名。

周建国坐在病床边,正把一张缴费单往抽屉里塞。见儿子带人来,他赶紧扶着床栏起身,动作牵到身上的管路,又慢慢坐回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他看向张秀兰的轮椅,转头责备儿子,“她腿还没好,你折腾人家做什么?”

“是我要来。”张秀兰说,“听他说您要手术,我想把情况问明白。”

周建国摸了摸枕下,翻出装报告的透明袋。他把袋子递给张秀兰,又补一句:“要是耽误他上工,您就让他回去。我这边有护士,吃饭自己也能买。”

话音刚落,饭车经过,他伸手去够床头的零钱,够了两次才拿到。周岩上前想替他付,他又把手缩回去,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张秀兰把资料袋接过来。检查报告、住院记录和医生写的手术建议都在,日期接得上。她翻到费用页,仍问了一句:“我能听医生讲讲吗?”

周建国答应了,让周岩去叫主管医生。医生来到病房时,他先向医生确认:“我愿意让这位张阿姨听。孩子说借钱的事,也该让人家知道实情。”

医生说明了检查结果和手术安排:肿瘤需要尽快处理,术前还要完成评估;手术之后的治疗要看病理结果和恢复情况,不能凭眼下的检查作保证。

谈到钱,医生让他们以医院的费用清单和后续实际治疗为准。周岩出示已经缴过的款项及家里能动用的钱,周建国也取出存折,两边对过后,预计还缺十万元。

张秀兰听完,把报告放回袋里。病是真的,十万元也是按现有材料估出的缺口。她松开一直扣着轮椅扶手的手,却没有说借。

他去陪父亲时,她在家里叫谁,仍没有说定。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你跟张阿姨提钱了?我说过,别为我把工作弄丢。医生也没说交上钱就什么事都好了。”

“提了。”周岩替父亲把缴费单铺平,“我想让手术按时做。工作的事,我会安排。”

周建国没再骂他,只把单子仔细折好。“你后天能来就来。来不了,提前说一声,我让隔壁床家属帮我听听医嘱。”他像怕自己一句话就把儿子拴在床边。

张秀兰伸手把滑到周建国肘边的被角扶正。“医嘱还是让你儿子听。先把这边该做的事做完,工作那边也得有个准话。”

周建国道谢,视线落在她的轮椅上,又催周岩送她回去。临走时他把资料袋交到儿子手里,让他复印给张秀兰看,原件仍放回自己床头。

走出病房,周岩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秦姐”两个字,他看了一眼,按掉。没过几步,电话又响,张秀兰停下轮椅:“接吧。”

周岩走开两步接通。走廊不宽,张秀兰听得见那头的女声:“你昨晚发的地址我看了。张阿姨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代班?我好把下午的活调开。”

周岩背对她,压低声音说:“还没定,我晚点回你。”对方又问了句什么,他只说“先别过去”,便挂了电话。

张秀兰没有追着问,示意他推轮椅进电梯。直到车开出医院,她才说:“你先前讲的‘找几个做护理的问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秦姐跟我做过同一家的活,人挺可靠。”周岩盯着车窗外,“我昨晚问她能不能空出时间,还没谈妥。她就急着来电话。”

“她说你发了地址,还问什么时候开始。”张秀兰把轮椅的刹车杆握在手里,“从你决定回医院陪床开始,找替班这件事,你按先后说完整。”

周岩没有马上回答。司机在前面减速避让一辆电动车,他伸手扶住轮椅背,等车平稳了才说:“回家我给您讲。”

“好。”张秀兰望着前方,“到家再讲,别在车里争。你爸那边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我现在要问的是我这边。”

回到家,她先让周岩把轮椅停在平日吃饭的桌边,再给张敏回消息。

她把医生说的话转述给女儿,也告诉她,十万元是按目前材料估出的缺口,后续治疗仍有变数。

张敏听见病情属实,停了一会儿,说愿意晚上过来一起商量。张秀兰说可以,但在她来之前,自己要先把替班的事弄明白。

周岩从厨房端水出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他站着没坐,报了秦姐的名字和电话,说她做住家护理多年,知道怎样扶术后老人起身。

“那你把电话打过去。”张秀兰说,“她要是方便,让我自己问她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说完你再把先前的经过讲给我听。”

周岩看着桌上的杯子,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他的手机放在掌心,屏幕朝上,来电记录里那两通未接与已接的电话还留着。

周岩拨通秦姐的电话,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张秀兰先报了自己的名字,问她若来代班,最快哪天能到。

“明天上午能试。”秦姐说,“我这周有空。周岩上周就提过您可能要找人帮几天,我让他确定时间再通知我,昨晚他又把地址发来了。”

张秀兰看了周岩一眼,继续问夜间护理的经验。秦姐说做过髋部术后照护,也愿意先由张秀兰看她怎么扶、怎么记起夜时间,觉得不合适再另作安排。

“明天上午十点,来试半天。”张秀兰报了楼栋号,又说会按试班时间付工钱。秦姐确认地址,提醒她先让周岩把助行器和轮椅放在顺手的位置。

电话一挂,张秀兰把手机推回周岩面前。“上周你就问过她。昨晚你说的却是还得找人,换个人未必知道怎么扶我。”

周岩低声说:“我担心新人照顾不好您。您夜里醒得轻,不爱叫人;她刚来,摸不准您什么时候想起身。”

“所以该让我见她、试她。”张秀兰说,“你知道我夜里有什么习惯,正好能教她。可你从没告诉我有人愿意来,我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周岩把手放在膝上,没再碰手机。窗外有车倒进楼下车位,提示音响了几声,屋里仍没人说话。

“我问你能不能同时照顾两边。”张秀兰说,“你回答我能跑,还说我换了人可能摔。那时候你已经知道秦姐能来,是不是?”

“是。”他终于抬头,“我想让您觉得暂时离不开我。您要是怕我走了没人照顾,也许就肯把钱借给我爸。”

张秀兰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杯子放稳,才问:“这是你什么时候打的主意?”

“上周医院叫我回去听手术安排,我就问了秦姐。”周岩说,“我本来该把她电话给您。可我又想着,您要是知道能换人,我拿什么开口借这么多钱?”

“昨天你爸在电话里问后天陪床,你还跟我说绝不会扔下我。”张秀兰说,“我怕没人扶着上厕所,你就指望我因为这份怕,把十万元借给你。”

周岩没有辩解。他把昨夜留下的那张纸巾揉成一团,发现是干净的,又慢慢展开。“我爸的病是真的。我怕钱凑不齐,也怕他知道我靠这种话借钱。”

“病是真的,我今天见过。”张秀兰说,“你说过的话也是真的,我亲耳听见。两件事都在这儿,不能拿一件盖掉另一件。”

周岩点头。他问:“秦姐来了,我还需要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