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上讲台时,蒋玉玮正往黑板上写字。
她扭头看见我,嘴角往下一撇,跟前一天在走廊里一个样。
我没吭声,从兜里掏出证件翻开,亮在她眼皮底下。
教室里四十多个孩子齐刷刷看过来,有个男孩碰掉了铅笔盒,哗啦一声。
蒋玉玮的粉笔断成两截,半截滚到讲台边上。
走廊里皮鞋跟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郑德明推开教室门,探进半个脑袋,瞅见我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僵在门口,手抠着门框,木头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01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雅欣是跑着回家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水壶咣当咣当响。她推开家门,鞋都没换就喊,妈,我年级第一。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停在半空。
她凑到跟前,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子,校服领子歪到一边。
我伸手给她正了正,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得很。
蒋老师说评优主要看成绩。她掰着手指头算,我三科都是最高分,肯定有我。
我把土豆丝倒进盆里,水龙头哗哗一冲,淀粉水白花花流走。
雅欣这孩子认死理,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该来的自然会来。
我不想泼她冷水,可心里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
那个评优,说是区三好学生的推荐名额,小升初能加分。
实验小学五年级六个班,一个班就一个名额,往年都是年级第一拿。
这学期雅欣憋着劲,晚上做题做到十点半,我催三遍才肯关灯。
她爸梁永胜修公交车,每天晚上八点多才到家,一进门就压低嗓门问,闺女睡了没。
我说还在写。
他就坐沙发上等着,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干坐着。
有时候我给他热碗剩饭,他吃着吃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筷子。
第二天一早,我送雅欣到校门口。
她挤进人堆里看评优名单,看了好一会儿,挤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正低头锁电动车,听见她喊了声妈,声音不对劲,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名单上写着:五年级三班,于晓萌。
于晓萌,蒋玉玮的外甥女。
上次家长会我见过于晓萌她妈于丽红,在商场卖化妆品,坐我前排,指甲涂得红红的,身上香水味呛鼻子。
当时她跟旁边家长聊天,说蒋老师对她家孩子可上心了,三天两头单独辅导。
雅欣站在名单前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旁边有小孩小声说,于晓萌才考二十多名。
另一个接茬,人家有关系呗。
雅欣听见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使劲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走过去拉她,她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我把她拽到一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嘴唇还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不掉。
我给她擦了把脸,说,妈去问问。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那眼神让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送完她我就骑车去了学校。
蒋玉玮在办公室,靠窗坐着,桌上摆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朵牡丹花。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跟旁边老师聊天,看见我,把保温杯端起来,吹了吹杯口,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雅欣妈妈,有事啊。
我说,蒋老师,评优名单我看了,雅欣年级第一,怎么没评上。
她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评优啊,不是光看成绩,综合考量。德智体美劳,都得看。
我说,那雅欣哪方面不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眼睛没笑。雅欣这孩子成绩是没得挑,但是呢,平时参加班级活动不够积极,跟同学相处也一般。评优要的是全面发展。
我张了张嘴。
雅欣当了一学期语文课代表,每周二放学留下来帮老师收作业,下雪那天值日生没来,她一个人扫了半个教室。
这些我都知道,她回家跟我念叨过,说妈我今天胳膊都酸了,但老师夸我了。
蒋老师,我说,孩子挺积极的。
她摆了摆手。
家长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呢,评优名额就一个,我这儿也很为难。
再说了,于晓萌虽然总分没雅欣高,但人家在艺术方面有特长,弹钢琴拿过区里奖,这也是加分项。
我没话了。
钢琴,雅欣确实没学过。
一节课两百块,我和她爸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七千出头,房贷两千三,水电煤气四五百,剩那点钱也就够吃口饭。
去年雅欣说想学画画,我打听了一下,一学期一千六,咬咬牙也能掏,但想了想还是没报。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隔壁桌一个女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扫到外套袖口磨出来的毛边上,嘴抿了抿,低头继续改作业。
那一眼看得我后脊梁发紧,好像我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个错。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家长群有人私信我。
是刘痴珊她妈,住我们隔壁楼。
她说雅欣妈妈你别生气,我跟你说个事,蒋老师跟于晓萌她妈是亲戚,于晓萌喊蒋老师姨姥姥。
这关系去年就有人知道了,但没人敢在群里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后头电动车按喇叭催我。
我拧了把电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骑到小区门口又不想上去,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月季花开得正好,粉的红的挤成一团,但我看着只觉得乱。
晚上梁永胜回来,我把事说了。他蹲在门口换拖鞋,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要不算了。
我说,凭什么算了。
他搓了搓手。你跟老师闹僵了,孩子还在人家班里呢。到时候给雅欣穿小鞋,你受得了。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雅欣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学习的事全是她自己张罗,我连辅导班都没给她报过。
这孩子争气,凭自己本事考了第一,凭什么让人一句话就给抹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雅欣在她屋里写作业,门关着,不知道听没听见。
过了会儿她出来倒水,眼睛有点肿,但没哭。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爸,说了句我写作业去了,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永胜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又打上了。
我披了件外套坐阳台上,楼下路灯照着花坛,月季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02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没跟梁永胜说,他要知道我还去学校,肯定又劝我算了。早上送完雅欣,我直接骑车去了实验小学。
这回我没去办公室,在走廊等蒋玉玮下课。下课铃响了,她夹着教案从教室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蒋老师,耽误你几分钟。
她看了看手表,说行吧,就在走廊说。
走廊人来人往,有学生追着跑,有老师端着茶杯经过。
蒋玉玮靠在墙边,胳膊抱在胸前。
我开口之前先深吸了口气,把昨晚想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蒋老师,雅欣这个评优的事,我想再问细一点。您说综合考量,那具体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她眼皮抬了抬。标准是学校统一定的,我也不好细说。
那雅欣跟于晓萌比,差在哪儿。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她歪了歪头。
差在哪儿,刚才不是说了嘛,艺术特长、班级活动参与度。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
她顿了一下,往我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雅欣妈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家这条件,就别想这些了。
把学习搞好比啥都强。
评优这种事,背后要花钱的,你花得起吗。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语气倒是不凶,像在好心劝我。
我说,评优还要花钱。
她直起身子,摆了摆手。我就这么一说,你自己琢磨吧。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拐进办公室不见了。
我站在走廊里,旁边有学生经过,书包蹭了我一下。
我没动。
手在兜里攥着手机,不知怎么误触了录音键,屏幕上跳着红色的计时数字。
我按了停止,把手机塞回去。
出校门的时候碰见刘痴珊她妈,她来给孩子送忘带的作业本。看见我脸色不对,把我拉到一边。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说,蒋玉玮这人就这样,嘴里没把门的。去年有个家长跟她闹,后来孩子转学了。
我说那家长什么情况。
她说也是评优的事,那孩子成绩挺好的,没评上,家长来闹了一通,蒋玉玮就在班里给那孩子穿小鞋,座位调到最后一排,上课从来不提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雅欣还在她班里呢。
刘痴珊她妈又说,不过你也别太怕,我听说校长郑德明最近日子不好过,局里在查他账上的事。
学校食堂的账、课后服务费的账,听说都对不上。
她要再闹大了,学校不一定保她。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把手机录音翻出来听了一遍。蒋玉玮那句“你家这条件就别想这些了”清清楚楚。我反复听了三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梁永胜今天倒班在家,看我进门,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去学校了。他没问,是陈述。
我说去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进厨房做饭,切了盘西红柿,打了三个鸡蛋。油锅热了,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响。梁永胜跟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你到底想怎么办。他声音闷闷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要不我给蒋老师送点东西。咱不图评优了,就图她别为难雅欣。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他。他脸上皱纹比去年多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片。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太老实,遇事总想着花钱消灾。可这回我不甘心。
我说你送什么,送多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个事,我说,我们局里,我那个督导室,最近接到实验小学的举报了。
他愣了。你什么意思。
我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我是市教育局督导室的,副主任,干了快二十年了。
梁永胜站在厨房门口,手还举着锅铲,跟不认识我似的看我。
你天天骑电动车上班,他说,穿得跟个保洁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我不爱显摆,单位里也没人知道我家里的事。平时下去检查我都穿便装,习惯了。
他把锅铲放下,走过来坐我旁边。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什么,跟老师说我是教育局的,评优你看着办?那成什么了。
他挠了挠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给主任打个电话。
03
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
雅欣爱吃排骨,我打算晚上炖一锅。
肉摊旁边是卖调料的,于丽红的摊位就在斜对面,卖化妆品兼卖些日杂。
我挑排骨的时候听见她跟隔壁摊主聊天,嗓门不小,想不听见都难。
于丽红正拿着个口红往手背上试色,边试边说,我们家晓萌这回评上区三好了,多亏她姨姥姥。
隔壁摊主问哪个姨姥姥。
她说就实验小学蒋老师啊,我表姨。人家可上心了,晓萌那钢琴课还是她给找的老师。
隔壁摊主说那得好好谢谢人家。
于丽红说谢了谢了,过年送了一套进口化妆品,好几百呢。蒋老师就爱这个,你送别的她不要。
我把挑好的排骨往秤上一放,摊主报了价,我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手机在兜里又碰着了录音键,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录了两分多钟。
我没删,存着了。
回家路上我想了一路。
蒋玉玮收礼这事,于丽红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说明她觉得这很正常。
也确实正常,现在哪个学校不这样,家长送点东西老师多照应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问题是她收礼归收礼,把评优名额给了自己亲戚,还当我面说那些话,这就不是照应的事了。
到家我把排骨焯上水,给主任打了个电话。主任姓罗,罗河生,五十六了,再干两年退。他听完我说的情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罗河生说,你确定要管这事。
我说我闺女在人家班里。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管,就按程序来。
正好,局里接到几封关于实验小学的举报信,反映评优暗箱操作和课后服务费的问题。
你以专项检查的名义去一趟,把评优的事一并核实清楚。
我说我一个人去。
他说你一个人去就行,穿便装,别打草惊蛇。回头补个检查通知,我让办公室出。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排骨锅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了一屋子。
雅欣放学回来,进门吸了吸鼻子,说好香。
她放下书包,凑到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妈,她说,你今天去学校了。
她低下头,拿脚尖蹭地砖缝。
蒋老师今天在班里说,评优结果已经定了,让某些家长不要再找她了,找也没用。
她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
她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关了火,蹲下来。雅欣,妈问你,你想不想争这个评优。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想了,她说,我就想好好学习,不想让你跟我爸操心。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这孩子懂事得让人难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梁永胜说了明天的打算。他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你真去啊。
我说真去。
他说,那我在家等消息。停了一下又说,你注意安全。
我差点笑出来,去学校检查又不是上战场。但看他一脸严肃,我没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早早躺下了,闭着眼睡不着。
梁永胜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给我掖了掖被角,又去雅欣屋里转了一圈。
我听见他给雅欣关台灯,低声说了句早点睡。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明天穿什么,说什么,先找谁后找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快十二点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雅欣站在一个很高的台子上往下看,台子底下全是人,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送雅欣上学。电动车后座上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到校门口她跳下来,说了句妈再见,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
我没走。
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树荫底下,从车筐里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头装着我的工作证、局里开的检查通知,还有昨晚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摘要。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但还是平常穿的那件灰夹克,鞋也没换,就那双白运动鞋。
八点十分,我走进实验小学大门。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郑校长。他打了个电话,放下话筒说郑校长在二楼办公室。
上楼的时候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楼道里贴着学生的手抄报,花花绿绿的,有一张画的是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孩子举手回答问题。
我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郑德明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没坐,站在那儿等他打完。
他挂了电话,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我把检查通知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他桌上。他低头一看,手伸过去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
市教育局督导室,我说,梁秀玲。今天来核实几件事,麻烦郑校长配合。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轮子在地板上嘎吱响了一声。梁主任,他说,怎么没提前通知。
通知昨天下午发到学校邮箱了,我说,你没看。
他赶紧去开电脑,鼠标点了几下,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坐下坐下,他说,梁主任你坐。
给我倒了杯水,手有点抖,茶水泼出来几滴在桌面上。
他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把纸巾攥在手里。
梁主任,他说,是查哪方面。
我说,两件事。第一,五年级评优推荐工作,有家长反映存在暗箱操作。第二,课后服务费的收支情况。先谈评优。
他喉结动了一下。评优啊,这个事是各班主任自己操作的,学校层面没有统一干预。
我说那好,把五年级三个班的评优材料都调出来,包括打分表、推荐意见、家长签字。
他拿起电话要叫教导主任。
我说不急,还有件事。
他说您说。
我说五年级三班蒋玉玮老师跟学生于晓萌是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
亲戚吧,好像是。
我说什么亲戚。
他说好像是姨姥姥。
说完自己顿住了,可能意识到这话不该这么痛快说出来。
我说,评优材料里有没有体现这层关系。
他说,这个,我得查查。
我说好,你查。我先去教室看看。
他站起来。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你查你的。我认得路。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刚打过。
我往五年级三班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甩开步子。
经过窗户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蒋玉玮正站在黑板前写字,嘴里讲着什么。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推开了门。
05
蒋玉玮扭过头来的时候,手里的粉笔还举在半空。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走廊里小跑过来的郑德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一种很僵的笑。
雅欣妈妈,你怎么来了。她往门口迎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孩子都听见了。
我没接她的话,径直往讲台走。她侧身让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跟她到走廊说话。我没停,一步跨上了讲台。
底下的孩子齐刷刷抬起头。
四十多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茫然,后排有个男孩正偷吃饼干,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我。
雅欣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我把档案袋打开,掏出工作证翻开,举到蒋玉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