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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嫁给了下乡到柳河村的知青沈望舟。
他话不多却勤快能干，全村人都说我秀兰好命，找了个顶好的男人。
婚后四年，我们有了一对龙凤胎，日子虽苦却也有盼头。
可就在孩子刚满周岁那年，沈望舟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让我天塌地陷的短信。
从此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扛过了十六年的风风雨雨。
村里人都说他跑了，劝我改嫁，可我始终不信——他不是那种人。
1995年秋天，我在他遗留的旧木箱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省城的地址，当即决定带着一双儿女坐火车进城找他。
我们辗转三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可眼前那座深宅大院让我浑身发凉。
当我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朱红色大门时，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01
我叫周秀兰，1958年生人，土生土长的柳河村姑娘。
柳河村在豫北的山坳子里，三面环山，一条柳河从村前淌过，穷是真穷，但山清水秀，养人。
我爹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方圆十里的人家打家具、做棺材都找他。
我娘身子骨弱，生我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家里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弟弟，叫周秀山。
1979年那年，我刚满二十一岁。
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不是没人提亲，是我眼光高。
村东头的刘老三家托媒人来了三回，我都没答应。
那刘老三是个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我才不嫁。
我娘急得不行，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秀兰啊，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我说："娘，我要找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不求大富大贵，但得靠得住。"
我娘叹气："靠得住？咱村里这些小伙子，你哪个看得上？"
我没吭声。
那时候我心里确实有个人。
就是村里新来的那个下乡知青——沈望舟。
沈望舟是1977年冬天来的柳河村。
那天下着大雪，我正在村口的井边打水，远远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背着个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戴着一顶雷锋帽，脸冻得通红，但眉眼很清秀。
他走到我跟前，开口问："同志，请问村委会怎么走？"
那声音好听得很，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腔调。
我愣了一下，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那个挂红旗的房子就是。"
他冲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继续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突然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望舟，是省城来的知青，被分配到我们柳河村插队落户。
村长把他安排在村东头的老李家住，每天跟着村里人一起上工挣工分。
说实话，一开始村里人都不太待见他。
一个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小伙子，能干啥？
可沈望舟用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干活从不偷懒，挑粪、插秧、割麦子，样样都肯学、都肯干。
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也不吭一声，第二天照样下地。
慢慢地，村里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知青，是个实在人。"村长都这么说。
我对他的好感，也是一天天地往上涨。
可我是个姑娘家，哪好意思主动去搭话？
每次在村里遇见他，我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但心里头，却忍不住偷偷去瞄他几眼。
02
1978年开春，村里开始修水渠。
那是个大工程，全村的壮劳力都上了。
我娘的身子骨更不好了，成天躺在床上咳嗽，我爹又忙着给人打家具，家里的农活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那天我挑着两桶水往地里走，走到半路，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带着水桶一起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我的脚崴了，疼得钻心，水桶也翻了，人狼狈地坐在沟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周同志，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一看，是沈望舟。
他正从地里往回走，手里还拎着锄头。
我连忙抹了一把眼泪，强撑着说："没事，没事。"
可我刚想站起来，脚腕一阵剧痛，又摔了回去。
沈望舟二话不说，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跳进水沟里，一把把我扶了起来。
"脚崴了？能走吗？"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都是担心。
我摇摇头，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犹豫了一下，说："周同志，我背你回去吧。"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这……这不好吧？"
他认真地看着我："你的脚伤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放心，我就送你到村口，让你家人来接你。"
我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和，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可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我和沈望舟的接触多了起来。
他知道我家里困难，时不时地帮我家干点活。
我娘看在眼里，私底下跟我说："秀兰，这个小沈，是个好后生啊。"
我红着脸，不吭声。
我娘笑了："娘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他。他对你，好像也不一般。"
我急了："娘，你别瞎说。"
我娘叹了口气："娘不是瞎说。只是……他到底是城里人，是下乡知青，早晚要回去的。你跟了他，以后咋办？"
我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可感情这东西，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1978年秋天，村里传来消息：上面的政策变了，知青可以回城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村里炸开了锅。
已经有好几个知青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沈望舟，他会走吗？
那几天，我干活都心不在焉的，老是出神，连我爹都看出不对劲来了。
"秀兰，你咋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事，爹，我就是有点累。"
终于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去找沈望舟问清楚。
那天傍晚，我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堵住了他。
"沈望舟，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也要回城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秀兰，"他突然开口，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周同志"，"你想让我走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我不想。"
他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我就不走。"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留在柳河村，留在你身边。"
"可是……你家里人呢？他们不会同意的。"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的事，我自己做主。秀兰，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老槐树的叶子都不响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愿意。"
03
1979年正月十八，我和沈望舟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乡亲们吃了顿饭。
沈望舟没有家人来，他说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怪可怜的，以后我就是他的亲人了。
婚后的日子，过得简单却幸福。
沈望舟对我好得没话说。
地里的重活他都抢着干，家里的柴火他劈得整整齐齐，连我娘的药他都记得按时去镇上抓。
我娘逢人就夸："我这女婿，比亲儿子还贴心。"
村里人也都说我有福气，找了个好男人。
只有一点，让我有些纳闷。
沈望舟话很少，尤其是关于他的过去，他几乎从来不提。
有一回，我问他："望舟，你老家在省城，就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有。我从小在福利院，哪有什么认识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在躲避什么，但我没有追问。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只要他对我好，别的都不重要。
1983年秋天，我生了。
是一对龙凤胎，男孩叫沈安北，女孩叫沈安南。
沈望舟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两个孩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秀兰，谢谢你。"他的眼睛红红的。
我躺在床上，虚弱地笑："谢什么，这是咱们的孩子。"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虽然穷，虽然苦，但一家四口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沈望舟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帮我带孩子。
两个孩子半夜哭闹，他从来不嫌烦，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抱着孩子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神情，又温柔又忧伤。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心里藏着事。
04
孩子满周岁那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是1984年的深秋，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村里人正忙着晒粮食。
我在院子里给孩子洗尿布，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请问，沈望舟是住这儿吗？"
那声音很陌生，带着一股城里人的腔调。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很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我警觉地问。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沈望舟在家吗？"
"我男人下地去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那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点点头："那我改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晚上沈望舟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他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遍那个人的样子，沈望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望舟，到底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说："秀兰，你带孩子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望舟，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我去村口看看，很快就回来。"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晚上，沈望舟很晚才回来。
我已经躺下了，听见他开门的声音，问："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他没吭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秀兰，"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我对你和孩子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望舟，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一夜，他抱了我整整一夜，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想问，又不敢问。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05
沈望舟是在三天后消失的。
那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枕头边放着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
我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秀兰，对不起。我有不得不走的原因，请你相信我，我会回来的。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等我。望舟。"
我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个小布包里，是我们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还有他那块从不离身的手表。
我疯了一样冲出门，在村里到处找他，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人见过。
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相信他是抛弃了我们。
我不相信。
可接下来的日子，他真的就一去不回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村里的闲话开始多了起来。
"我就说嘛，城里人靠不住，玩够了就跑了。"
"周秀兰也是可怜，被人骗了还不自知。"
"听说了吗？那个沈望舟，压根就不是什么孤儿，他是故意骗人的！"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娘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直哭："秀兰啊，娘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他啊！"
我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叹气，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最难过的是我弟弟秀山。
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出头了，气得要去省城找沈望舟算账。
"姐，你告诉我他老家在哪儿，我去找他！我非打断他的腿！"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家在哪儿。"
秀山愣住了："他连这个都没告诉过你？"
我没说话，眼泪默默地往下流。
是啊，我嫁了他四年多，连他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这个媳妇，当得是有多失败？
06
日子还是要过的。
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我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我把沈望舟留下的那点积蓄藏好，舍不得动。
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起早贪黑，披星戴月。
我娘的病越来越重了，需要钱看病抓药。
两个孩子要吃奶，要穿衣，要上学。
我爹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
弟弟秀山倒是帮衬着，但他也要娶媳妇成家，不能老是为我操心。
那几年，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春天插秧，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打零工。
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头发也开始白了。
村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说让我改嫁算了。
"秀兰，你还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吧？"
"就是啊，那沈望舟都走了好几年了，怕是不会回来了，你还等什么？"
我没有答应。
我总觉得，沈望舟不是那种人。
他的信上说"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
我要等他。
哪怕全村人都说他是骗子，我也要等他回来，亲口问个清楚。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安北像他爹，话不多，但很懂事。
安南像我，性子急，但心眼好。
他们从小就知道帮我干活，从不抱怨。
只是有时候，他们会问我："妈，爸爸去哪儿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能说："爸爸出远门了，等他办完事，就会回来的。"
孩子们信了，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还能说多久。
一年又一年，沈望舟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可每次这么想，我的心就疼得厉害。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一定是。
1995年秋天，我娘病重。
那是沈望舟走后的第十二个年头，我娘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年了。
这天我给她喂药，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秀兰，娘怕是不行了。"
"娘，您别说这种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娘摇摇头："娘的身子，娘自己知道。娘走了倒没什么，就是放心不下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那口子，到底去哪儿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娘。"
我娘叹了口气："秀兰啊，娘临死前想跟你说句心里话。当年你非要嫁给他，娘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是担心的。城里人，下乡知青，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娘……"
"可是，"我娘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娘也看得出来，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他走，肯定是有原因的。秀兰，你要是有机会，就去找找他，问个清楚。别让自己遗憾一辈子。"
我抓着我娘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娘是在三天后走的，走得很安详。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帮着操办丧事。
我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家，真的只剩下我和两个孩子了。
我娘下葬后，我开始收拾她的遗物。
就在这个时候，我在那个旧木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那字条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我把字条展开，上面是沈望舟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址：
"胜利路27号，省城。"
我的手一下子抖了。
这是沈望舟的字，我不会认错。
可是，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这张字条是从哪里来的？
我去问我爹，我爹也不知道。
"这是你娘的东西，我不清楚。可能是你男人留下的，也可能是你娘自己收的。"
我捏着那张字条，心跳得飞快。
省城，胜利路27号。
这会不会就是沈望舟的老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省城，找到那个地址，问他一个清楚。
十二年了，他欠我一个答案。
他欠孩子们一个父亲。
安北和安南已经十二岁了，都上小学五年级。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们，安北想了想，说："妈，我陪你去。"
安南也立刻说："我也要去！我要去找爸爸！"
我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发酸。
这些年，他们受了太多委屈。
村里的孩子骂他们是"没爹的野种"，他们从来不告诉我，自己悄悄忍着。
他们长得越来越像沈望舟了，尤其是安北，简直就是他爹的翻版。
每次看见安北的脸，我就会想起沈望舟。
想起他抱着孩子哼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样子。
可他到底去哪儿了？这些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始终没有答案。
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方向。
省城，胜利路27号。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我也要去看看。
07
1995年深秋，我带着安北和安南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
两个孩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眼睛里满是好奇。
"妈，省城远吗？"安南问。
"远，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呢。"
安北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爹。
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我靠在硬座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那个地址还在不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沈望舟，不知道找到了又该怎么面对他。
这些年，我无数次在心里排练过见到他的场景。
有时候，我想冲上去打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有时候，我又想抱着他哭一场，告诉他这些年我有多苦。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什么都想不了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火车在夜里穿行，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安南和安北也靠在一起睡着了，小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我看着他们，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这两个孩子，从出生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他们的爹走了，娘一个人拉扯他们长大。
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野种"，说他们是"没爹的孩子"。
他们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可我除了抱着他们哭，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这次能找到沈望舟，我一定要当面问他：这些年，你到底在哪儿？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
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了十二年了。
08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到达省城火车站。
一下车，我们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比我们柳河村不知道气派多少倍。
安南紧紧拉着我的手，有些害怕："妈，人好多啊。"
安北倒是镇定，四处张望："妈，我们怎么找那个地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看了又看：胜利路27号。
"咱们先找人问问路。"
我带着两个孩子，在火车站门口找了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他胜利路怎么走。
那人看了一眼字条，表情有些奇怪："胜利路？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去找人。"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人打量了我们一眼，指了个方向："坐3路公交车，往东走，到老城区那边就是了。不过，胜利路那一片，可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那人摇摇头，没多解释，就去忙别的了。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带着孩子们找到了公交车站。
我们挤上了3路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挤得透不过气来。
安南被挤在我和安北中间，小脸皱成一团："妈，好闷啊。"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一个叫"胜利路口"的站。
我带着孩子们下了车，站在街边四处张望。
这一片和火车站那边不太一样，没那么热闹，但街道很宽，两边的房子也很气派。
"妈，我们现在去哪儿？"安北问。
我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周围，有些茫然。
"找人问问27号在哪儿吧。"
我拉着孩子们往前走，找了个路边卖报纸的大爷问路。
"大爷，请问胜利路27号怎么走？"
那大爷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报纸："27号？从这儿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走到头就是了。"
"谢谢大爷。"
我带着孩子们按照大爷说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安静，街道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讲究。
我开始有些紧张了。
这地方，真的不像是普通人住的。
又走了一段，路变得更安静了。
两边开始出现院墙——不是我们农村那种土坯墙，是灰砖砌的高墙，又整齐又结实，顶上还压着青瓦。
墙很高，从外面只能看见里头大树的树冠。
安北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妈，这地方感觉不太一样。"
我也感觉到了。
这里太安静了，跟刚才走过的闹市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人走过，穿戴也跟我们不一样——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城里体面人。
他们看到我们母子仨的时候，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我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这条街上显得太扎眼了。
到了路的尽头是一条深巷子。
巷子不长，但两边的围墙更高了。
我们走到巷子最里面，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大门。
朱红色的，又高又厚，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大。
门上的漆有些斑驳了，但看得出来，这门是讲究人家的做派。
两侧是高高的灰砖围墙，围墙上方伸出几根粗壮的树枝，叶子浓绿浓绿的。
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但被爬山虎的藤蔓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看不全的字。
安北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有些紧张："妈，这是什么地方？"
安南也怯了，往我身后缩了半步："妈……咱们是不是找错了？"
我没说话。
我站在那扇大门前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腿也在抖。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日日夜夜，十六年的等待和委屈，十六年的流言蜚语和咬牙硬撑。
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
门内的景象猛地撞进我眼睛的瞬间——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