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山西省晋城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晋市检公诉刑诉〔2014〕25号）；央视社会与法频道《一线》栏目专题《山村迷案》；阳城县公安局5·27横岭村命案侦破纪实。《起诉书（张某甲故意杀人案）》 《山西省阳城县横岭村离奇命案侦破纪实》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4年5月27日，上午十点。
山西阳城横岭村，时庄岭后与西沟交叉的那个路口。
五月的晋东南山区，坡上的玉米刚出苗，野草一夜能长半寸。
张金善在坡上锄草，山风一阵一阵地过。
他抬头时，锄头停在了半空。
隔着一条沟，一个男人把女人打倒，又往下打了几下。
距离太远，看不清手里是什么。
他扔下锄头往对面跑。
跑到半坡，行凶的人已经顺着山路往大山里去，一瘸一拐。
那个背影他看了六十年，是他四弟，张广厚。
女人仰面朝天。
脖子上有口子，血还在往外涌。
帽子、鞋、一只水杯散在灌木丛里。
人已经没了气。
阳城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写得很清楚：她被锐器刺伤胸部，伤及肺脏、心脏，心脏破裂，大出血死亡。
她叫张香白，四十出头，两个孩子都还没成年。
那天上午村里没什么人。
年轻人在县城、在矿上，留下的老人蹲在门口，孩子在学校。
谁也没想到，村子里这条走了几十年的岔路，会在这个上午变成现场。
这个村子一共二十来户，家家沾亲带故。
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只隔一个拐角，三四十米的路，论辈分她喊他一声叔。
全村人都知道，她家是唯一还肯跟他搭话、不嫌弃他的那一户。
案发之后，村里人和办案的人用一句话概括他那点心思：她不死，就显得我窝囊。
这句话的来处，得从横岭村这六十年讲起。
【一】二十来户人家，一个岔路口
横岭村在阳城县边上的大山里。
阳城属山西晋城市，窝在太行山南麓，往南一步就是河南。
从县城往南走，路越走越窄，山越走越高，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
这个村子所在的山坡，卡在阳城、泽州和河南济源三地的交界上。
翻过南面那道山梁，脚下就是河南地界，山那边的人说话，口音都变了。
地薄，坡陡。
村里的地大多是坡地，靠天吃饭，种一季玉米，种一季谷子，雨水好能多收两袋，旱了就白忙。
青壮年都出去了。
常年在外的比在家的多，留在村里的三十几口人：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实在走不动的。
人少，事就少，几十年没出过什么大事。
谁家丢了鸡、谁家地界挪了半尺，就算顶天的矛盾。
村里人家的房子散在坡上，一家一个院，院墙用石头垒，门前留一块平地，晒粮、堆柴、坐人。
白天有鸡叫狗叫，晚上黑得彻底，只有几户窗子亮着。
谁家来了外人，第二天全村都知道。
村里的小学早就撤了，孩子要到镇上读书，来回十几里。
大人接送，成了山里每天固定的一件事。
山里的日子靠三样撑着：地里的收成，外头的工钱，还有人情往来那点帮衬。
附近有煤矿，男人下井挣钱，女人在家种地看孩子，老人守着院子。
缺一样，日子紧一紧；三样都缺，人就容易往死胡同里走。
张香白生在这个村。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气，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
村里人对她的评价几乎一个口径：为人谦和，与世无争。
她家就在村子中部，跟张广厚家隔着一个拐角。
丈夫带着儿子常年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家里剩下三口人：她、婆婆，还有个上小学的女儿。
犁地、播种、锄草、收割、挑水、喂猪、接送孩子、伺候老人，全在她一个人肩上。
在这个家里，她不是半边天，是整片天。
她家那几亩地散在村外坡上，最远的一块要走二十来分钟。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先给婆婆做饭，再送女儿去村口坐车，回来扛着农具下地，中午回来一趟，下午再出去。
山里人也讲人情。
谁家办红白事，她去帮厨；谁家地里忙不过来，她搭把手。
她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见了人笑一笑，话不多。
她死的地方，是村里人上坡、回家都要过的岔路口——时庄岭后与西沟交叉的那一处。
路窄，两边是荒草和石头，谁从那儿过，村里人站在坡上都能看见。
【二】五十九年，一个人
张广厚，1955年生，小学文化，横岭村人，一辈子没成过家。
他右手有残疾，右腿小时候落下了病，走路一瘸一拐，快不了。
平日里靠做点简单农活、削扁担换几个钱，再加上政府发的低保金，日子勉强过得去。
2014年农村低保一个月几十块，够买粮买盐，不够买一件新棉袄。
他一个人过日子，一个碗一双筷子，做一顿吃两顿。
一年到头吃自己坡上种的那点粮和菜，逢集才买点盐和油。
山里的扁担是吃饭的家伙，挑水、挑粪、挑粮全靠它。
扁担断了、裂了，得找人重新削、重新上箍。
他手上有这点手艺，谁家拿来一根木料，他锯、刨、削，收几个零钱。
削扁担是个细致活。
木料要选直的，削薄了不承重，削厚了压肩。
他手上有残疾，削起来慢，一根扁担要弄大半天，收的钱也就几块。
村里人图近，还是找他。
十几年前他还走村串户卖过豆腐。
天不亮起来磨豆子，点卤，压成型，装进木框，挑着担子沿山路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山里人手里没多少现钱，豆腐常常拿粮食换，一斤豆子换一块豆腐，账记在心里。
他腿脚不便，走一趟要歇好几回。
那几年，他家里来过人，也跟人说过话。
后来豆腐不卖了，那把切豆腐的尖刀留了下来，在屋梁上挂了十几年，刀刃磨得薄，刀柄的木头已经发黑。
他这条腿是有来历的。
四岁那年，他被送了人，给别的人家做养子。
十四岁上一场大病，右腿瘫了，养他的人家不愿再养一个瘫子，把他退回了原来的家。
母亲带着他四处求医，整整治了五年，才让他重新下了地。
山里看病难，去一趟县医院要在山路上颠半天，五年时间，一个农家能拿出的钱、能求到的人，大概都用尽了。
这份恩情搁在别人家，是一辈子要还的债。
搁在他身上，什么也没留下。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
村里人提起这件事，语气里都是不解。
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他这身体，四里八乡没有健全的姑娘愿意嫁。
村里有热心人张罗，给他介绍了一个身体也略有缺陷的女子。
他认定这是瞧不起他，亲事没说成，还结下一肚子怨。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给他提亲。
他住在村子中部一座两层的黄泥小楼里。
楼快塌了，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东西堆得下不去脚，气味隔着院门就能闻到。
警察第一次进他家，形容那屋子像个长久没人清理的垃圾堆。
村里没有一个人进过他家门，于是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屋里到底成了什么样。
那不是他懒，是他故意的。
落网之后他自己讲过这件事：年轻时候他爱干净，也爱打扮，还爱出风头，家里来的人相当多。
人一多，就有人议论他，说他坏话，败坏他的名声。
他受不了，就把家里弄脏，让人不愿意来。
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人愿意靠近的人。
村里人躲他，像躲瘟神：女人见他过来，绕着墙根走；谁家东西找不着，头一个想到他；小孩子被大人交代过，别往那院里跑。
村里还传过他小偷小摸的事——谁家灶上放着吃的，转身就少一块；谁家园子里果子熟了，隔天就少几个。
东西不值钱，这事在一个人人沾亲带故的村子里，最伤脸面。
二哥张金善提起这个弟弟，一脸无奈：“你不叫他干什么，他就说我马王爷三只眼。”
兄弟几个跟他都不亲。
一母同胞，住在一个村子里，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二哥种地，是村里少数还肯跟他讲几句正经话的人，可那点话说到底也只是“你还是别惹事”。
兄弟之间没吵翻，也没和好，就那么淡着，淡了几十年。
村民的印象更直接：性情乖张，心胸狭隘，脾气暴躁，报复心重，爱贪小便宜，动不动就跟人吵架，时不时还去招惹妇女。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跟他为鸡毛蒜皮的事红过脸。
他这个人身上有两样东西一直拧着：极度的自卑，和极度的自尊。
谁碰一下都疼。
四岁被送走，十四岁瘫了腿又被退回来，说亲被当成羞辱，母亲出殡他不露面——一个人被退回来两次，被嫌弃过无数次，慢慢就学会一件事：先把别人推开，别等着别人来推自己。
【三】唯一肯搭话的那一户
全村人都躲他，只有一户不躲：张香白家。
两家论起来是远房亲戚，住得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张香白的孩子小时候常往他家跑，进门就喊爷爷。
张广厚对她家是用了心的。
他自己知道在村里名声不好，孤身一人，无儿无女。
他跟警察说过一句心里话：他希望自己死了以后，村里还能有个念他好的人。
这个念想落在张香白家身上。
他时不时去帮她家干农活，收玉米帮着扛袋子，修房顶帮着递瓦。
孩子那边，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从孩子上一年级起，他给孩子定了个规矩，星期六下午五点之前把作业做完，就给十块钱。
那时候在附近煤矿下井，一个月挣两千来块；在县城工地上干活，一天七八十。
十块钱是一个孩子一星期的零花，也是他能拿得出的最像样的一份心意。
他数钱数得很认真，一张一张摊平了给。
孩子为了这十块钱，周六下午总趴在桌上赶作业，写完就跑他院里伸手。
村里人说，这老头对那家孩子倒是上心。
这话说不上是夸，也说不上是损，山里人评价一个人，往往就这么一句。
张香白的母亲见过这一幕，跟他说过一句话：“兄弟，你这个当爷爷的，比孩子亲爷爷对她还好。”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落网以后，他在审讯室里专门把这句话讲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给警察听。
那几年，是他这辈子跟人走得最近的几年。
他帮人家干活，人家不嫌弃他；他给孩子零花钱，孩子喊他爷爷；他在村里是个怪人，在这一户人家门口，他是个长辈。
他常坐在那家门口的坎上，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不说话，看着。
这份关系维持了几年，到一年前出了裂缝。
张香白的女儿在镇上住校，她每周去接送，路上顺手帮同村一户乡邻也接送一下孩子。
这事在村里再平常不过，谁家有脚力帮衬一把，回头人家也帮你，山里日子苦，靠的就是这点你来我往。
张广厚看不惯。
他的想法很旧：人家男人常年在外打工，你一个女人家，跟别的男人家走得太近，成什么样子。
他觉得自己是为她好，就去说了她几句，还越说越上劲，横加干涉。
张香白没忍住，跟他吵了起来，还骂了他。
这一骂，把他骂醒了另一件事：连这一户人家，也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两家的关系从那以后一天不如一天。
见面不打招呼，路上绕开走，他家门口那块石头坎，她再没坐过。
村里人看在眼里，也没人当回事。
一个怪老头跟邻居闹别扭，在农村太常见，谁家没有几门不对付的亲戚。
在山里过日子，人和人之间那点“还肯搭话”的情分，看着不值钱，其实是命。
一个人被全村躲着，只剩一户还愿意跟他说话，这一户就是他与这个村子之间仅剩的一条线。
这条线，在一年前断了。
【四】五月二十六日的夜，五月二十七日的路口
2014年5月26日，天黑了。
张广厚坐在张香白家院门外的坎上。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吃完饭没地方去，就往那家门口一坐。
那家门口有块平石头，坐着不凉。
院里有人说话，是张香白在跟人聊天。
山里人说话嗓门大，说着说着带出了几个脏字。
那几个脏字有没有指向他，没人知道。
他认定是在指桑骂槐。
他后来跟警察讲自己这个人：谁不说他坏话、不惹他，他绝不开口骂人；谁说了他的坏话，他绝对不让。
他觉得村里人不能忍让，一忍让，人家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那一晚他坐在门外的黑影里，听着院里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听着里面蹦出来的脏字，把每一个字都安在了自己头上。
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光棍，院里那些热闹从来不属于他，笑声越响，他坐在门外越坐不住。
这个念头在那一夜里翻来覆去。
山里夜长，屋里没有电视，没有别人，只有一张床和一屋子杂物。
第二天一早，他从屋梁上取下那把挂了十几年的尖刀。
刀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出门。
五月二十七日是个晴天。
山里天亮得早，六点多太阳就翻过东边的梁。
坡上有人锄草，有人挑水，路上零星有人走动。
岔路口往上是一道缓坡，往下是几户人家的院墙。
站在路口能看见半个村子，也能被半个村子看见。
那几天正是农忙。
玉米要间苗，谷子要锄草，坡地上蹲一天，腰直不起来。
她那天上午在地里干到十点，收拾农具往家走，身上没带别的东西，也没有一点防备。
走到时庄岭后与西沟交叉的路口，张广厚拦在了前面。
那条路窄，两边是荒草和石头。
他站在那儿，路就堵死了。
他要跟她理论去年那场架。
两个人站在路口吵起来，声音顺着山坡传出去，坡上锄草的人抬起头就能看见。
争吵没几句，他动的手。
先是用木棍打她的头，一下把她打倒在地上；人倒了，他还在头上打了几下；随后掏出那把尖刀，朝她的胸部、腹部、颈部捅、割。
尸检记录上，颈部两刀，胸部七刀，腹部一刀，十刀都落在身前。
她死在自家村口的岔路上，身边是滚进灌木丛的水杯、掉在草里的帽子和鞋。
他站起身，收好刀和木棍，顺着田间小径下坡，往对面大山里去。
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二哥张金善正往这边跑。
他没停。
上午十点多，阳城县公安局接到报警。
两个小时后，一百多名民警全部到位，所有能出山的道路设卡封锁，附近煤矿的一百多名工人被调来搜山。
二百多人铺进那片林子，从中午搜到天黑，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搜山的人不知道，这一搜就是六天。
更没有人想到，六天后县公安局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坐下来的这个男人会先把责任推给死者，再把这场血案讲成一桩替天行道的体面事，讲到激动处还抬手比划刀落下去的位置。
而真正让在场的人后背发凉的，是他讲完这一切，脸上没有一丝悔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