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通稿、《中国青年报》2001年9月6日《"远华"贪官群丑图》、央视《焦点访谈》厦门特大走私案专题、《人民日报》旗下《中国经济周刊》《环球人物》等公开报道及公开资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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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10日，午夜十二点半。
厦门。两百名警力分成五路，车轮压在柏油路上，声音压得很低。
目标有五个，其中一个在湖里区，是栋七层高的砖红色小楼。本地人管它叫"红楼"。
命令来得很急，就一件事：抓赖昌星。
五路人马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茶还温着，桌上的烟灰缸里躺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人不在。
那一夜，厦门安静得反常。
过了很久人们才知道，就在此前几个小时，有人抓着一部电话，把这边的一举一动递到了海那边。
一个连小学三年级都没念完的晋江农民，凭什么让两百名警察扑了空？凭什么让一座海关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答案有两条线。
一条拴着钱，一条拴着一个女人，还有她怀里那个刚会走路的男孩。
钱这条线，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
1996年到1999年，厦门关区走私进口的成品油、植物油、香烟、汽车、化工原料，价值530亿元，偷逃税款300亿元。
1996年那一年，全国财政收入是6187.73亿元。
女人这条线，数字小得多，可它更扎人。
她叫周兵，杭州人。
她出现在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的生活里，是1995年的事。
为了这个人，赖昌星掏出去的钱，有据可查的是1400多万元。
这里头最耐人琢磨的一点是：杨前线这个人，平时连一筐水果都不肯收。
逢年过节，外单位和下级送来的水果、物品，他不要，搁在办公室里放到坏了扔掉。
一般的红包，他也不拿。
跟他共事过的人说，这人外表随和，骨子里挑剔，对人、对物都不将就，"剜到筐里就是菜"这种事，他不干。
偏偏赖昌星给的东西，他一件不落地收了。
那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不收水果的人，是怎么一步步收到别墅、收到女人、收到一个孩子的？
这笔账，得从1993年那间办公室说起。
【一】1993年底，一开口就是几十万
赖昌星1958年生在福建晋江，家里八个兄弟姐妹，他排第七。
小时候穷，卖过破烂。
文化程度，公开报道里说得挺刻薄——加减会算，乘除只能翻白眼。
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偷渡去了香港，后来又以港商身份回到福建。
1991年4月，他拿到香港居民身份；1993年6月，在香港注册了远华国际有限公司；1994年初，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挂牌，注册资本逾亿港币。
那时候的厦门，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会，也到处是缝。
市场经济秩序还没完全立起来，一吨油、一箱烟、一辆车，只要能绕过该走的手续，中间的差价足够让人眼红。
九十年代的口岸是个什么地方？
每天无数的船、车、集装箱在那里进出，报关单一张接一张。
管得松一点，一船油就能省下几十万的税；松上一年，数目就没人算得清。
1998年7月，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在北京开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走私斗争在全国铺开。
厦门这边的水面，却一直没静下来。
赖昌星认准了这条路。
他不钻研电子产品，那家公司也压根不生产什么电子产品，它专营芯片走私，往后再扩到植物油、石油、香烟、汽车、化工原料、纺织原料、通信器材。
生意要做大，得有人在关口上"当作没看见"。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和杨前线的相识，早在1989年。
杨前线1955年出生。
1994年5月，他开始主持厦门海关的工作；1995年1月，正式坐上关长的位子。
那几年海关系统里，他是升得最快的那一批人之一。
赖昌星看人很准。
他看出这位年轻关长骨子里喜欢什么——不是钱，是面子，是被人捧着、被人当成个人物的那种感觉。
1993年底，厦门海关原关长退休，位子空了出来。
赖昌星主动找上门，开口就是一句：我给你几十万，你拿去活动活动，把关长的位子拿下来。
这话搁在一般人耳朵里，是行贿；搁在杨前线耳朵里，据当年新华社的报道，他"觉得有几分可笑，但心里却是很受用"。
可笑在哪？一个连小学都没念完的人，跑来教一位关长怎么往上走。
受用在哪？有人替他操心，有人肯为他花钱。
赖昌星紧跟着补了一句更体恤的：你来我这儿，来来去去都是公车，不方便。我给你一部车，"业余时间"用用。
于是一辆价值63万余元的凌志400，交到了杨前线手里。
再往后是一张虎皮。
赖昌星听说他喜欢猎奇、爱显派头，就买来一张价值77.7万元的华南虎虎皮，双手奉上，说这东西能"驱邪"，保平安。
虎皮是濒危野生动物的皮。
这事本身就说明，送礼的人压根没打算守什么规矩。
收礼的人也没推。
赖昌星后来被人总结出一套打法，叫“七子”：票子、女子、位子、房子、车子、本子、孩子。
有刊物提到过一个说法，说他拿出走私收入的一半，甚至七成，用来铺路。
这个比例没法核实，可他那几年往外砸的排场，厦门人都看得见。
还有一条更实在的：他先后把十八个从海关辞职出来的干部网罗到门下。
这些人懂业务，认得人，清楚哪个环节最松。
用他们，比送十条烟都管用。
1994年初远华电子成立，1996年远华集团挂牌，旗下全资公司七家、控股公司五家、参股公司一家。
远华在厦门不只是个公司，更像块招牌。
远华烟、远华酒、远华商城、远华娱乐城、远华足球队，街面上抬头就能撞见这两个字。
一个做走私的企业，把名字刷得到处都是，这本身就算一种宣告。
赖昌星几乎把全家人都拉进了伙——妻子曾明娜、哥哥赖昌标、弟弟赖昌图、妻弟曾明育，一个个都成了董事会里的角色。
1996年，设计八十八层的"远华国际中心"破土动工。
动工那天，请来近两千名嘉宾，每人一袋价值数千元的礼品，酒席上摆的是鱼翅、鲍鱼、人参、燕窝。
在当时的厦门，亿元级的项目都不算多，三十亿的项目，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块地挖下去一个大坑，一直挖到赖昌星跑掉那年，坑还是坑。
杨前线坐在这样的席上，是什么心情，没人记录。
公开报道里只有一句评语：赖昌星做的这一切，杨前线都觉得十分受用，一直心存感激。
感激这两个字，在后来的案卷里被反复提及。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存感激，账就不好算了。
收一次钱，还能说是抹不开面子；收一部车、一张虎皮、一场又一场的排场，那就不是面子的事了。
可这些加起来，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是1995年送上门的一个人。
【二】1995年，杭州来的那个女人
1995年1月，杨前线正式出任厦门海关关长、党组书记。
就在这一年，一个叫周兵的女人，出现在了杨前线的生活里。
周兵是杭州人。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样貌，说话软，性子看着也软。
她出现在哪儿、怎么出现的，公开报道里写得克制——"在赖昌星的安排之下"。
安排这两个字，很有分量。
赖昌星挑人，从来不挑最扎眼的那个，他挑最合适的那个。
太艳的容易出事，太素的办不成事。
要的是能进门、能坐下、能让人放下防备的那种。
人到位了，地方也得跟上。
赖昌星在厦门富豪花园买下一栋别墅，价值130多万元，装修又砸进去一大笔。
这地方不是用来待客的，是给杨前线和周兵过日子的。
过日子得有进项。
赖昌星把周兵安排进了香港远华公司，挂个名。
她不去上班，每个月领十几万港币，有时候一次就领一百万、两百万。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当年参与办案的人员对着镜头把这事说得很直白：自从有了周兵，赖昌星就全面开始了进攻——提供房子，提供金钱，给他养女人，甚至养儿子。
有据可查的，光是发到周兵手上的钱，就有1400多万元人民币。
另一份公开报道里提到的数字是1000多万元港币。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差额不小，可能统计口径不同，也可能只是不同渠道看到的不同部分。
不管取哪个，结论都一个样：这不是给情人的零花钱，这是一笔按年、按月、按项目拨付的长期供养。
钱发在香港，人住在厦门。
这种安排有个好处：钱走的是公司账，人过的是日子。
往后查起来，一边是“工资”，一边是“生活费”，中间隔着一道关，谁都能说自己只看见一半。
红楼的小姐不是常驻的，是“调”进来的，一个月几十个，来来去去。
从哪儿来、怎么结账，当年办案人员多次就此开展讯问，相关口供说法并不统一。
1996年，红楼落成。
那是远华集团总部大门左侧的一栋红色小楼，七层，外墙砖红。
当年查案时核过的投资额，一说一亿四千万元，一说七千多万元，两个说法都见于公开报道。
红楼里头是什么样，央视的镜头进去过：一楼迎宾大堂，二楼四个包间，推杯换盏；三楼桑拿、按摩，还有鸳鸯浴，也是四个包间；四楼一个小放映厅，三个KTV包间；五六楼是客房，设备齐全到"有一种进了总统套房的感觉"。
赖昌星的哥哥赖水强后来交代得更细：请的小姐从外边调进来，每个月几十个出出入入，主要接待的都是"官方这方面"的；里头一条龙，有唱有跳，有吃有喝，有桑拿；有前门有后门，职务大的不让别人看见，就从旁边那道门进去，"他怕阳光，走那比较暗的路，偷偷摸摸"。
一栋楼，把一个人的爱好从头到脚照顾了一遍。
赖昌星有句话在圈子里传得很广，大意是：不怕你有爱好，就怕你没爱好。你有爱好，我就能对上；你没爱好，我就没处下手。
这话不是他写在纸上的，是跟他来往过的人转述的。
转述未必字字准确，意思大概错不了。
周兵这一手，和红楼不是一回事。
红楼是"场面"，是酒桌上的、包厢里的、一次性的。周兵是"日子"，是别墅里的、长期的、有账单的。
更能说明赖昌星路数的是另一桩事。
厦门海关原来有个女关员，叫蔡惠娟，从部队转业过来。
后来她成了杨前线的"地下夫人"。
她性子张扬，杨前线怕影响前途，把她下派到石狮海关。
1993年底，当时在石狮任职的接培勇在处理这段感情纠葛的过程中，自己陷了进去。
1995年底，蔡惠娟一个人移居香港，生计成了问题，几次三番要接培勇给她安排工作，还点名要进香港远华公司。
接培勇后来升任厦门海关副关长，还兼着调查局局长。
他狠不下心，终于向赖昌星开了口。
赖昌星求之不得，马上安排，花一千多万元在香港给她买了豪宅，顺手还给接培勇办了往返香港的通行证。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价钱，只是换了个收货人。
这套办法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版本。
有人嗜赌，他就出赌资，一晚上输掉三百五十万元；有人爱排场，他就把整层楼腾出来；有人只想要个说法，他就替人跑关系。
同一个赖昌星，对不同的人，端上来的是不同的菜。
把这些事排在一起看，周兵的位置就很清楚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她是这条流水线上做得最精细的一件。
精细在哪儿？
别墅之内，周兵生下一名男孩。
孩子的出生，给几个人的命运，又添了一重现实牵绊。
1996年到1999年，厦门关区的海面上，万吨油轮一艘接一艘地靠泊。
平均三天一艘。
码头上的人早就看惯了，连议论都懒得议论。
【三】"地下关长"
厦门有个地方叫海鑫堆场，是远华走私货物最重要的货场。
1996年以后，这里几乎天天都在忙，从这里转运出去的走私货物，价值一百多亿元。
1996年，按赖昌星的要求，厦门海关在这个堆场里设了一个监管点。
派谁去，赖昌星的人点了名。
海关照着名单派人。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办案人员后来解释过这里头的门道：派人的时候，赖昌星下面的人就跟海关说，我要谁谁谁。基本上是他们有了意向，海关再派。
这样派下去的人，不会把走私问题暴露出去，只能起掩护作用。
一个监管点，监的是谁，护的是谁，一目了然。
日子久了，厦门海关里有人给赖昌星起了个外号——"地下关长"。
这个外号不是骂人，是写实。
重要岗位的干部任免和人事交流，杨前线常常要先征得赖昌星同意。
这是《人民日报》旗下刊物披露的细节。
那几年从厦门关区流出去的货，账面上看是这么几笔：
成品油450多万吨。
最猖獗的时候根本不向海关申办手续，私下找商检、港监的"哥儿们"做鉴定、安排过驳，直接闯关。
这样进来的油有391万吨，案值104亿元，偷逃税款20亿元。
香烟300多万箱。
那年头国内黑市上某个牌子的外烟，平均每两盒里就有一盒是从这儿进来的。
汽车3588辆，案值17亿元，偷逃税款10亿元。
植物油45万多吨。
远华自己没有进出口权，它用“合作”的名义借别人的权。
国有独资的厦门开元外贸集团就是一个伙伴，1997年到1998年6月，两边合伙以不报关的方式走私植物油29万余吨，总值超过19亿元。
厦门东方发展公司跟它一起走私过好几种商品，光成品油一项，案值4.26亿元，偷逃税款近1亿元。
厦门外轮代理公司原来的总经理许某在接受调查时说过一句实话：这几年厦门地区“做油”很赚钱，可要做油，谁都摆脱不了远华的控制。要做油品进出口，得过海关，那几年厦门海关的关长跟赖昌星是铁哥们。
手法也就那么几套。
一套叫"假转口"：出口国的货先运到厦门，说是要中转去别处，货卸下来就不走了，装船运走的只是空集装箱。
厦门海关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一套叫"伪报品名"：一辆整车，报成低税值的化工原料。
还有一套最省事，干脆不报关，找几个熟人盖个章，船就靠岸了。
厦门海关大楼门前两侧各有一尊石狮。
石狮上雕着两枚钱币，一枚刻“吉星高照”，一枚刻“招财进宝”。
这大概是当年某些人的心愿。
就在这样的心愿底下，全关一百六十多人被拉下了水。
1998年5月，海关总署派人到厦门海关检查打击成品油走私专项斗争的情况。
上午九点多，厦门海关九楼的会议室里，人已经坐好，准备汇报。
就在这时候，电话来了。
远华那边说，今天有一艘油轮要进港，而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港口，一开会就能看见油轮靠泊卸油。
能不能换个地方开会？
杨前线一口答应。
会议室换了。
会照开，油照卸。
一边在开打私的会，一边在卸走私的油，两边隔着一扇玻璃。
再往后，是1999年。
1999年4月，一封长达74页的举报信送到了中央纪委和海关总署。
信里写的是厦门关区存在特大走私问题，还附了单据和查处线索。
4月20日，批示下来，决定以海关为主、中央纪委组织协调，彻底查清。
这个案子后来有了个代号，叫"4·20专案"。
6月，由中央纪委、监察部、海关总署组成的调查组悄悄到了厦门。
消息走漏了。
杨前线开始四处打探，一遍一遍给赖昌星打电话。
他告诉赖昌星，那边的人要到香港来，让赖看看香港有什么问题，自己收拾收拾，账目上有什么不对的，该搬走的、该处理的，尽早办。
这一通电话的后果，办案人员后来复盘得很清楚：赖昌星毁掉了部分走私犯罪的证据，给后面的侦破设置了层层障碍。
在赖昌星跑出去之后，杨前线还跟他通了13次电话，分析形势，商量对策。
再往前的细节还有一条：那些年群众往厦门海关递过不止一封举报信。
杨前线没有组织查办，而是把信截留下来，转手交到了赖昌星手里。
8月10日夜里，抓捕扑空。
8月14日一早，赖昌星从香港飞去了加拿大。
8月18日，办案人员正式进驻厦门。
同一天，办案人员对十个涉案部门开展核查，现场扣押文件材料，部分涉案人员当天被带走。
十天，查出的走私案值110亿元。
【四】那张工资表
专案组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一百多人。
纪检监察、海关、公安、检察、法院、税务，从全国各地往厦门调。
一年多的调查，把厦门关区的账翻了个底朝天。
还有一条线没能掐断。
赖昌星从厦门走的时候，先有人掩护他离城，再通过黑道乘飞艇偷渡到香港，从香港上的飞机。
这一路走下来，需要多少人点头，案卷里没有全写。
审讯室里，杨前线的态度让不少人意外。
被抓之后，他仍然表示对自己做过的事"不后悔"，说他跟赖昌星是"最好的朋友"。
这话传到外面，很多人都想不通。
一个管着一座国门的人，把门开成了这样，怎么还能说不后悔？
可案子不靠态度定。
审他的人在纸上划了三条线：一条是时间，1995年到1999年；一条是钱，从香港进来的；一条是人，住在富豪花园的那一位。
三条线交叉的地方，只有一个点。
办案人员手里攥着的，是一摞一摞的纸。
有别墅的购房合同，有装修的付款单据，有从香港调回来的公司账目，有银行的流水。
纸上的东西不讲话，可它比人讲话结实。
1999年8月18日之后，厦门海关大院里贴出通知，要求相关人员限期说明问题。
接下来几个月，退出来的赃款累计超过五千万元。
有人提着现金来，有人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就走。
这些场面没有照片，只有记录。
其中有一份，是香港远华公司的工资表。
表上有一个名字，一个月领十几万港币，有时候一次就是一百万、两百万。
这个人从来不上班。
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办案人员把这张纸放在桌上，抬头问了一句：这个孩子，姓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