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纺织厂退休,月退休金三千二,住一套六十平米的老两居。房子是厂里早年分的,墙皮掉了几块,厨房水管漏了小半年,一直没顾上修。
一个人住,饭做一顿吃两顿,夜里起夜,客厅灯得留一盏。儿子小勇结婚两年,儿媳刚怀上,小两口在看学区房,首付差一截。这些年我没攒下什么,就这套房,是我手里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天上午,小勇带了个中介上门。中介进门先夸房子采光好,又说这一片要拆,拆了能换两套。小勇把一张打印好的户型图递过来,两室一厅,离他现在住的小区不远。
他说:“妈,你一个人住六十平米,太浪费了。把这套卖了,首付就够了。你搬过去跟我们住,书房改一改,放张床,将来带孩子也方便。”儿媳站在门口没进来,补了一句:“妈,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问:“那我住哪间?”小勇说书房。我又问:“那间房能放下我的缝纫机吗?”他说:“妈,你都退休了,还踩什么缝纫机。”中介在旁边接话:“阿姨,您这房子现在出手正是时候。”
我没接话,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先坐。中介走后,小勇又坐了一会儿,说:“妈,你一个人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我听着不刺耳,可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墙上的房产证。我说:“房子不卖,我再想想。”他没再劝,临走前把户型图留在了茶几上。
下午我揣着身份证,去了周惠的社区茶室。周惠兼做中老年相亲,登记本摊在桌上,女会员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男会员那页稀稀拉拉。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秋霞,你看,女的三十八个,男的才七个。这七个里,还有两个是来给儿子问的。”她又翻了一页:“你这个年纪,找个知疼知热的,难。不是人不好,是男的太少。”
旁边一桌两个阿姨在聊,一个说:“我就想找个踏实的,人好就行。”另一个接:“可不是嘛,我们这个岁数,还图什么。”周惠冲我挤挤眼:“听见没,都这么说。可真见了面,房子、孩子、退休金,哪样不得掰扯清楚。”
她把老顾领过来。老顾五十八,穿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沾着点油,坐下先给我倒了杯茶。他说自己丧偶快十年,女儿带着外孙住着他那套老房,外孙明年上小学,户口在那边,他搬不回去,自己睡修车铺后间,铺盖卷一卷就是家。
他说得直:“我不图你钱,你那点退休金,够你自己花就不错。我就想有个家,有口热饭。”我问:“那你打算怎么个住法?”他说:“搬你那儿搭伴,不领证。省得两边孩子闹,也省得你将来落闲话。”我问:“那生活费呢?”他说:“我手艺还在,不会白吃。”
这话我听着不像是编的。他不像那种一上来就问退休金多少的人。可“搬你那儿”四个字,像根针,扎了我一下。我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水管漏着,墙皮掉着,那也是我的地方。
我说:“顾师傅,人我见着了,话也听着了。搬进来的事,我得再想想。”他点点头:“行,不急。”临走他留下一句:“你家水管要是漏得厉害,给我打电话。”
过了两天,我家厨房水管漏得更凶,地上一滩水。我想起他那句话,试着拨了号。他晚上收摊过来,拎着扳手和生料带,蹲在地上修了半个多钟头,漏止住了。
临走他把地上的水拖干净,说:“这管子年头久了,能换就换一根。”我说:“换了,谁出钱?”他笑了:“你出材料钱,我出力气。”那口气,像家里有个男人。
又过了几天,他拎着条鱼上门,说女儿单位发的,他一个人吃不完。鱼炖在锅里,他顺手把我那把松了腿的椅子拧紧了。吃饭时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女儿打来的,他嗯嗯啊啊应了几声,挂了电话顺口说:“你下午反正没事,以后帮着接一下外孙。他放学早,我铺子里走不开。”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又说:“你一个人在家,接接孩子,也热闹。”
我把筷子搁下,问:“顾师傅,你跟我说实话。你找我,是找老伴,还是找间房和一个帮手?”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锅里的鱼还冒着热气。
他说:“都有一点。我不能骗你。”他说女儿那套房子,外孙明年上学要用,他搬不回去;修车铺后间冬天冷,夏天热,他想有个正经地方落脚。他说:“我也想有个人说话。可我这岁数,实话讲,能给你的不多。”
那顿饭没吃完。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他修水管、炖鱼,是真的;他想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是真的。两样都摆在桌上,我不能只挑一样。我给周惠发消息,让她约老顾,把话摊开说。
消息发出去的第二天,小勇两口子来了。他进门先问:“妈,那个修车的,是不是要搬进来?”我说:“还没定。”他说:“那也不行。他一个人住修车铺,图什么?图你那间房,图你给他一家当保姆。”
儿媳在旁边点头:“妈,你一个人住,我们本来就不放心。”这话我听着,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别的。
小勇接着说:“房子不能落外人手里。你先过户给我,我给你养老。”我说:“过户给你,我住哪儿?”他说:“还是你住,房子名儿换一下,将来孩子上学也踏实。”
我说:“小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怕我没人管,还是怕房子跑了?”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儿媳在旁边小声说:“妈,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把茶几上那套学区房的户型图推过去。“房子不卖,也不过户。”我说,“你们要真为我好,就别拿房子当条件。”小勇脸沉下来,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儿媳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响。我坐在沙发上,把那页户型图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下午,周惠把老顾约到茶室。他女儿也来了,三十多岁,进门先给我倒了杯水,坐下就说:“阿姨,我爸一个人不容易,您要是愿意,他搬过去,家里的活他都能干。”我说:“姑娘,今天不是商量谁搬谁那儿。”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慢,但是清楚。第一,不领证可以,各住各家。他想来吃饭、修东西,欢迎;行李不进门。第二,生活费各管各的。
买菜轮流买,饭钱按人头摊,谁也别占谁便宜。第三,他女儿家的事,我不沾手。接孩子、做饭、收拾,一样不替。第四,房子是我的,存款是我的,各归各的,不混。
他女儿先开口:“阿姨,那还找什么老伴?”老顾没看她,盯着自己的茶杯。过了一会儿,他说:“秋霞,我占着房给外孙上学,确实给不了你什么。你要愿意,我按你说的试三个月。来你家只做客,修东西、做饭,都行。行李不进门。”他顿了顿,“要是这三个月里,你觉得我该伺候我一家,你就关门。”
我说:“不是试你这个人。是试这几条规矩,能不能行。”他说:“行。”周惠在旁边把话记下来,说:“丑话讲在前头,比日后红脸强。”他女儿还想说什么,被他摆手拦住了。出门时他说:“那我周日过去,给你炖鱼。”我说:“行。”
头一个月,他周日来。进门先看厨房水管,再看那把椅子,炖鱼、焖饭,吃完收拾桌子,天黑前回修车铺。有一回他女儿打电话来,说外孙发烧,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问我:“你一个人行不行?”我说:“行。”他点点头,走了。我一个人把碗洗了,心里没什么委屈。
小勇没来过。他隔三差五发消息,问首付的事,问我身体。我回:“房子不卖。来吃饭,我欢迎。”他没接这话。中秋那天他送了盒月饼,放下就走了。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还在,也知道他那笔首付还悬着。可我不能拿房子去填他的窟窿。
周日下午,老顾炖上鱼,顺手把阳台那把椅子的螺丝又紧了一遍。上回紧过,用了一阵又有点晃。他说:“这把椅子,你坐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多年。”他说:“那得让它再坐二十年。”鱼出锅,他盛了两碗,一碗放我面前。窗外天还亮着,屋里有鱼香。他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起身收拾碗筷。我说:“碗放着,我来。”他说:“没事,顺手。”
他走后,我把门锁好。屋里还是我的。水管不漏了,椅子不晃了,晚饭桌上多了个人说话。他的铺盖卷在修车铺,我的房产证在抽屉里。
儿子那头,还隔着一层。可这一个月,我没给谁当保姆,也没把谁请进门。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今天这顿饭,是我自己点头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