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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创业的黄仁勋买过一本450页的畅销书《如何写商业计划书》,但翻了几页他就合上了,理由是等读完,公司估计都倒闭了。

后来他就反复地在公司内外宣称一个理念:

我们离破产只有30天,这一点从未改变。

一语成谶,虽然英伟达确实经历过一次“30天后就破产”的至暗时刻,但挺过来之后它顺风顺水,一路成长为市值冠绝全球的顶级公司,但2026年11月,黄仁勋被《纽约时报》曝出性丑闻后,仅仅15天就被迫离职。

可见,辩证地区分“我们”与“我”,这是创业的首要问题。

① 三个失意人

过去数十年来,硅谷的创业神话通常是从车库讲起的,但英伟达(Nvidia)是个例外。

33年前,三个失意人在一家破败的餐厅里凑出600美元搞创业;33年后,他们中某个人的去留,将被另一间会议室里的10个人决定。

1993年4月5日,加州圣何塞 Berryessa 高架桥下的 Denny's餐厅,Chris Malachowsky 在吃一份香肠煎蛋卷,Curtis Priem在喝一杯煮过头的咖啡,两人都是Sun Microsystems 的工程师,也是内部技术路线之争里的失败者,离开是他们最后的体面。

第三个叫Jen-Hsun Huang(黄仁勋),1963年2月17日生于台湾,刚满30岁,他愿意来这里,主要是因为这家餐厅他很熟,而且还:

比家里安静。

事实上,结婚刚两年的黄仁勋已经筋疲力尽,他在大学时为了追逐学姐Lori Mills,曾夸下海口:

我会在30岁时拥有自己的公司。

幸运的是,黄仁勋终于抱得美人归;不幸的是,他也落下了话柄,隔三岔五就要被全职太太Lori问询职业规划。

各有苦衷的三位电气工程师,就这样坐在了卡座里,它们掏空各自的口袋,凑出600美元,当天就成立了一家做游戏图形芯片的公司,名字Nnvidia取自拉丁语invidia,意为: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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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三个失意者就这样推开了1993年Denny's餐厅的大门,走向了前途未卜的明天——当年的圣何塞市并不太平,餐厅门脸上有一排醒目的枪眼,是有人朝停在门口的警车开枪时留下的。

没有人能预料到,20年后这家公司在高科技行业里的地位,相当于1990年代的英特尔。也许,三位联合创始人终于不用再嫉妒其它竞争对手了。

也没人能想象,33年以后,它们当中一个人的去留,将由另一间会议室里的10个人如此决定:

2026年11月12日,Nvidia(英伟达)董事会宣布,黄仁勋已辞去公司CEO一职,原任公司执行副总裁兼CFO的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已同意出任临时执行长。

公司声明中还说,董事会和公司“感谢黄仁勋对公司及整个产业作出的无可估量的贡献”。

自始至终,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公开发言,他们的持股份额,其实比黄仁勋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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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黄仁勋离开Nvidia一事,正如一场莎士比亚悲剧般展开。而这位一直活在竞争与嫉妒、焦虑与偏执中的“最重要的美国企业家”,早已在若干年前就写好了生命的注脚。

让我们从头讲起。

② 东亚家庭的孩子

1963年2月,黄仁勋降生于台北市一个中产家庭,是家中次子,母亲罗采秀是小学教师,父亲黄兴泰在炼油厂当化学工程师。

1968年初,黄兴泰首次出国,从台湾飞到纽约,在开利空调公司接受工人培训。开了眼界的老黄,回来后立了个誓:将来一定要送两个儿子去美国。

第二年,黄兴泰被派驻到泰国开拓业务,全家也搬迁到曼谷。那几年泰国社会动荡,做父母的担心孩子安全,黄兴泰的愿景很快就成为全家的意志。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母亲罗采秀成为这个家庭梦想的执剑人——她负责教孩子们英语,以便让他们能够适应新的环境,但在当时:

罗采秀完全不懂英语。

“只要思想不滑破,办法总比困难多”,罗女士的办法是每天从字典里随机挑出十个单词,让两个儿子拼出来,再说出单词的意思。小学生黄仁勋很快就发现:

她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们说得对不对。

按照逻辑学的基本知识。我是这么理解的:

1,一场考试要有一个权威的分数,得先有个知道正确答案的人; 2,如果判英文考卷的人不懂英文,那么分数从第一天起就不存在; 3,那么事情的发展必然滑向另一个结局:每天都必须考,第二天还得再考一遍。

结论是,与其说罗女士教的是英文,不如说她教的是"今天交了卷,明天还得交"的神秘仪轨,当孩子的掌握了多少单词无所谓,重要的是向评判者证明自己的学习态度、习惯、热忱。

数十年后,黄仁勋在公司内部墙上挂着“我们离破产只有三十天”,性质是一样的,甚至句式都没换——这句话是否危言耸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觉得它很重要,很受黄仁勋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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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黄仁勋与父母的合照)

1973 年,九岁的黄仁勋和哥哥黄仁杰登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当时家里几乎变卖光了值钱的东西,父母只能暂时留在亚洲。

2018年,在回答CNBC主持人吉姆·克莱默的采访时,黄仁勋主动讲起了这个故事,并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父母的理想是让我们来到美国的原因,我是父母梦想与抱负的产物。

这句听着像是领奖台上的客气话,很精致,没毛病,就是不太接地气。

黄仁勋还透露,兄弟俩初到美国,隔着太平洋和父母定期沟通:做父母对着录音机说话,每月录几盘磁邮寄到肯塔基,讲这个月发生了什么,对两兄弟有什么要求,分解的KPI要点是什么,deadline是哪一天…兄弟俩听完把磁带洗掉,录上回复再寄回去。

这法子虽然费事,但省钱,而且一切尽在虚妄的操控当中,对父母的情绪价值拉满。

王小波曾说,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自己往往也活在别人的设置里。

罗女士大概也没想到,她随手设计的应急办法,其实对子女成长殊无裨益,但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一家伟大公司的管理制度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要说一说,黄仁勋兄弟的生活,如何偏离了父母的设计与关怀,走上了一条网络小说都不敢写的奇葩道路。

1973年,泰国发生较严重的骚乱,黄仁勋和哥哥被送到美国。幸运的是,他们在叔叔家寄居了三个月;不幸的是,叔叔和婶婶也是听说读写能力堪忧的新移民,听人说肯塔基有一所不错的寄宿学校,于是就把两个孩子送了过去。

黄仁勋两兄弟就这样,无意间被送进了一所reform school,而不是prep school。

所谓的reform school,实际上是收容问题青少年的宗教感化院(类似于上世纪90年代大陆的工读学校)。兄弟俩就读的奥奈达浸信会学院,建于1890年代,本意是让克莱县两个互相砍杀的家族停下来,让问题青年在坠入深渊之前有个缓冲。

和任何一所工读学校一样,全校学生每天都要干活,哥哥黄仁杰被派到附近的烟草农场刨地,九岁的黄仁勋因为年龄,分到打扫三层男生宿舍的全部厕所。

据《纽约客》报道,在学校里,黄仁勋的个子最矮,头发最长,口音最重,理所当然地遭到孤立和霸凌。这时候,父母的录像带教诲没有了指导意义,9岁的黄仁勋必须自谋生路。

他很快展示出惊人的决断力。

当时的奥奈达浸信会学院只有高中部,黄仁勋年纪不够,白天走去镇上的正常小学上课,放学后再走回宿舍,回到那群刚从少管所出来的孩子中间。

所以与黄仁勋互动最多的,是当时17岁的室友——他满身刀疤和文身,刚从一场留下七处刀伤的斗殴里缓过来,还不识字,躲在宿舍疗伤,整日闲来无事。

很有眼力价的黄仁勋帮他领晚餐,给他念书;他教黄仁勋卧推,带他认识宿舍管理员——这笔交易后来被人解释成一个九岁孩子在绝境里谈成的第一单生意。

但它给黄仁勋带来的最大机遇,是结识了给楼层里自动售货机补货的管理员,后者还兼管娱乐室,里面有一张乒乓球台,他教黄仁勋打球。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怀疑中国人具有某种共同的天赋,例如种菜,例如打乒乓球。

仅仅三年,黄仁勋就一路打到了Master段位,十四岁时出现在《体育画报》的版面上——这相当于CCTV给某位天才运动员做专题报道。

《体育画报》里刊出的是一封来信,一位名为Lou Bochenski的基层乒乓球馆的负责人说,这孩子是全优生,靠给球馆擦地板挣参赛旅费,极度渴望成功,为此他周末时睡在球馆地板上,省掉来回路上的时间。醒了就接着打球。

Lou Bochenski在信的末尾说,黄有望成为美国最有前途的青少年选手之一:

我建议你们留意他。

果然,在参加美国乒乓球公开赛青少年组的双打比赛中,黄仁勋和搭档顺利晋级决赛,但在决赛前夜被拉斯维加斯的灯光晃了一夜,第二天输了。

很多年后,黄仁勋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说到这件事,他并未为输球开脱,重点是说“心思不在球上,就会输球”的惨痛领悟。

在奥奈达浸信会学院的日子,黄仁勋生命中第一次受到了真正的“教育”,那就是在极端困苦的日子里,你根本来不及悲伤与抱怨,必须寻找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付出100%的努力,赢得每一次竞争。

他反复说自己喜欢那几年的时光:

我们很努力地干活,很努力地念书,那段日子比人生中任何其他时候都记得清楚。

但归根到底,这并不是一段令人愉悦的经历,倒是像极了少年盖茨比写下自律清单时的心情: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③ 30岁之前要当CEO啊

1975年,黄仁勋的父母终于凑够了盘缠,来到美国。兄弟俩总算从肯塔基退学,回到了正规的教育环境。

对黄仁勋而言,是时候真正展示全优生潜力的时候了。

他考进了著名的Aloha高中,期间连跳两级,16岁就毕业;他是全美排名靠前的乒乓球选手;还参加了数学、计算机的兴趣小组,1977年用学校的电脑写了个贪吃蛇游戏,获得同学好评。

为了省钱,黄仁勋就近选择了俄勒冈州立大学电气工程系,并于1984年以最高荣誉毕业。

值得注意的是,从十五岁起到大学毕业,黄仁勋一直在当地的Denny's餐馆上夜班,先是洗碗和收桌,后来端盘子。他管那家餐厅叫母校,说在那里学会了:

怎么在混乱状态里做到最好。

这段经历对他如此重要,以至于他在日后的领英(LinkedIn)上只挂了两段工作经历:

1978 -1983,Denny's的洗碗工与侍者; 1993年至今,英伟达创始人兼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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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黄仁勋大学毕业前后的工作照片)

然后,就到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追师姐”环节。

2024年,黄仁勋在香港科技大学的演讲中说到,他16岁那年进入俄大,全年级250人,只有3个女生,他是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像个小孩,还是亚裔,择偶形势不容乐观。

黄先生说,他利用自己过于年轻的外表接近他的实验课搭档,19岁的Lori Mills。

为了显得自己足够聪明,黄仁勋提前把习题全做掉,然后走过去只问一句“你要不要看我的作业”,一副“陪你去天台看金鱼”的色蜀黍模样。

然后他许下诺言,只要每个周日陪他写作业,他保证她门门拿 A。据说从那时起,他们每个周日都有一次约会。

为了确保她最终会嫁给他,黄仁勋在20岁时许了一个愿望,说30岁之前要当一家公司的CEO。

1985年,两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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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黄仁勋与妻子Lori)

黄仁勋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台上台下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没有人知道,当时的黄总已经与美艳的爱丽丝·黄走到了一起。

然鹅,你管它是老牛叼走织女的衣服也罢,是AAA显卡批发黄总画大饼也罢,只要结果是好的,就是精英华人对爱情与婚姻的最中幻想啊。

中文媒体管这叫“追学姐”,例如《龙族》里那些纠结的少年英雄,例如写《龙族》的作者江南,都有“求而不得”的毕生痛楚。

现在看来,他们多半没想过先把作业做完——黄仁勋想到了,他就成功了。

后来黄仁勋承认,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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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说过的话总是要被念叨的,尤其是两人结婚后,Lori生了两个孩子,做起了全职家庭主妇,老黄过去吹过的牛逼,一次次被现实打脸,老黄变得压力山大。

原来,早在1983年,黄仁勋在毕业实习期间在AMD 做微处理器设计,毕业后进入芯片公司LSI Logic,一路干到了CoreWare 部门总监,达到了事业天花板。

也就在那段日子里,黄仁勋代表LSI与Sun 合作开发GX图形引擎,对方的对接人员,刚好是Chris Malachowsky 和 Curtis Priem。三位年轻人一路打磨,把那块芯片做了出来,顺带把 Sun 的营收从 1987 年的 2.62 亿美元推到 1990 年的 6.56 亿。

但1990年后, Sun 的业务慢下来,两位工程师在一场内部技术路线之争里输了一败涂地,想走;刚好黄仁勋也处于事业瓶颈,心思不定。

于是就有了本文的开头:1992 年,不得志的“三人组”频繁在圣何塞 Berryessa Road 的 Denny's 碰头,最终决定把他们的天赋带到西海岸的图形芯片领域。

若干年后,功成名就的三人重新统一了创业时的口径,对齐了颗粒度。Priem说600美元仅是注册资本,实际上当时能动用的现金达4万美元。

Malachowsky谈到成立公司的动机,说了一个很长的比喻,大意是:

加州有个著名的冲浪比赛,开赛的时间定在五月份,但具体哪一天不固定:每年日本海面一旦出现风暴,主办方就通知所有冲浪手迅速赶来,因为两天后加州的海面有大浪。

Malachowsky 对记者说,1993年图形芯片根本没有市场,可我们提前看见浪来了。

黄仁勋更直接一些,他说公司成立后,自己找前东家LSI的CEO融资,对方完全没听懂,觉得是个很烂的创业推销,但转头却给红杉的Don Valentine打电话推荐,说这个人(黄仁勋)是我们最棒的员工之一,他的项目可以了解一下。

最终,红杉和 Sutter Hill领投了200万美元,黄仁勋兑现了对妻子的承诺,但却遭到母亲的诘问:

你为什么要去做给打游戏用的 3D 芯片,为什么不找个电子厂上班呢?

黄仁勋感到,有一种熟悉的压力回来了。他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很难获得家人的理解和信任,他也很难信任她们,尽管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必须在这场竞争中取胜,否则将遭受某种故意的伤害。

多年以后,黄仁勋才知道,医生给这种“没有证据”的直觉起个名字,叫做:

paranoia. (偏执症)

但那时,他还年轻,只觉得后背发凉,还说不准凉在哪里。但那种隐隐约约、无处不在的矛盾心态,已经时不时刺痛着他。

他慢慢习惯了这种奇怪的心态与行为。

正如他从离开奥奈达浸信会学院后,就再没有回过这里,但在2019 年,他给该校捐了200万美元,用于改善宿舍条件。

他恨它,这是他记忆中不幸的源头;他又爱它,这是他挣脱牢笼的开始。

正如盖茨比终其一生都无法在夜晚逃脱眺望黛西码头的习惯,奥奈达浸信会学院成了黄仁勋生命中的绿灯(green light),他在劫难逃。

——(未完待续)——

写在后面的话:

接下来还有两块内容,一块是黄仁勋在创业途中的表现,以及落败董事局斗争的难言之隐。第二块是关于Alice女士的八卦,这其实是很无聊的故事,但淫民群众喜欢啊,那就简单写写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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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Nov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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