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入赘的敬茶戏份里，周海洋是端着茶盘走到李阿红面前的。他嘴里喊出来的那个“妈”字, 声音又重, 速度又很慢, 这份沉重感让人觉得他完全不是在进行一个走形式的过程。
林家那边的规矩中, 上门做女婿的人在敬茶的时候喊一声妈, 这本来就是个必须完成的程序性步骤。既然是一个规定好的动作,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花费那么大的气力去认真执行。
可他确实进行了使用这个行为。
在场的人, 当时还在看赘婿逆袭这种戏码, 没有人留意到他把头低下去那一瞬间眼神变得颓废。他并不像是在喊岳母, 而是对着1994年那个下雨的夜晚说话。他在跟那辆撞倒自己的车交代。他在跟那个从积水里把他捞起来, 说他带上他是福星的人说话。这件事相当于跟他签了一份延迟了几十年的共犯协议。
周海洋这个人, 在这辈子里头, 最擅长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的。但是, 他偏偏把那个叫李阿红的人的事情, 算得是一团糟, 乱七八糟的, 根本就没法子去理清楚。
先说江晓红。
现在好多人掉进了那个“找老婆找了十几年”的说法里去了, 心里头还觉得这算是一片真心深意, 可是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因为他这些年四处打听江晓红这个人下落, 他心里真正想找到的一张纸, 并不是那个人本身, 而是一张能够证明他自己没有做坏事的判决书这种东西。
1994年, 他去春江, 寻找那个不告而别的妻子, 江晓红买的他那双鞋, 鞋底已经快裂开了, 修鞋师傅说没办法再修复, 他掏出一块钱, 让人家帮忙再稍微补一补。那里的小笼包两块钱才一笼, 他在摊位旁边闻了好久, 最终还是没有舍得买下来。
后来, 他的形象变得很糟糕, 身上也沾满了污垢, 还背上了犯罪记录, 所以他跑到了香港去寻找相关人员, 江晓红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海伦, 并且在声色场所做了一名名媛角色, 他拿出了一叠钞票, 而对方当着他的面, 把那叠钞票撕坏了, 碎裂的纸片掉落到了地面上。
他嘴上虽然在问“你为什么走”, 但是从来不问“我成了什么”。
直到故事结束的时候, 在审讯室那个地方, 他把订单的具体流程、转运的路径以及分钱的方式, 一件接一件地交代清楚。经过对账目进行逐笔的核对, 发现所有数据完全吻合。但是, 在那串数字里面, 并没有出现江晓红的名字。
她选择一辈子都不露面, 采取一种非常坚决的态度, 坚决不进入到他的账本里面去。
所以, 江晓红并非那个被他深爱着的前妻这个事实。她其实是他在给自己留存下来的一种活生生的证据。这种证据证明着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他越是去追寻这份证据却越加无法将其找回。于是他只能选择继续让自己深陷泥潭之中不停地向下坠落。
正是由于这样的心理驱使, 因为他一旦停下来, 就等于必须直面内心深处的真相。那真相就是贫穷并不是促使他道德败坏的客观借口, 真正的原因在于他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为一切错误承担主要责任的人。
接着我们就来说说那个叫作林如意的人。
这一番直白的表态是由程天豹说出来的, 他这句话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林如意就是你的船票, 是你去香港的船票。
周海洋这个人在那边把话给听了进去。
娶她有三笔账：
第一, 要抓住李阿红最脆弱的命门问题这个问题, 具体来说, 就是其女儿。
这第二点, 就是顺理成章地接上了那个假发票、洗钱还有走私所连成的一条灰色链条里头的说话权以及管事权。
第三点要求, 去重新办理一张那个专门用来前往在香港这个地方找到江晓红的这种叫做通行证的证件。
唯独没有包含“我喜欢她”这一表述。
早在最开始发生那一次, 林如意被人强行绑走的时候, 那些歹徒开出了索要三十万赎金的条件, 于是周海洋决定采取行动去把人救出来, 甚至在过程中被用啤酒瓶砸中了脑袋也没有选择退缩, 观众们在弹幕里纷纷表示这是典型的英雄帮助美丽女子的桥段, 可是在这位周先生成功完成救人这项任务之后, 他却非常顺手地将一份投名状交给了绰号为豹哥的那个人物, 这说明了他去解救那位女士确实是出于真心并且感到心动, 同时也确实是把他作为林家女婿的这个身份紧紧地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身上。
林如意打的主意是最简单不过的, 没有别的成分在里面。她会想到, 这个人曾经救助过自己。她还观察到, 这个人表面上呈现出来的样子是比较忠厚善良的。
她完全不清楚这个事实, 诚实其实是他最为宝贵的一层保护壳。
真正让林如意彻底碎成渣子的, 就是李光宗那一绑。
李光宗在被大家推出来承担骗税的这个责任之后, 他进行了反扑的行为, 把怀着孩子的那个林如意给绑起来了, 然后豹哥带着一些人去把人救下来了, 但是在海边的时候发生了对拉扯的过程当中, 最后孩子没有保住。
绑匪想要的是一条性命, 而李光宗想要的是让她能够亲耳听到那个真相的具体内容。
她丈夫跟她的妈并不是同一个路子的人, 她丈夫要比她的妈更加冷漠, 李阿红这个人至少还会知道自己是很狠的, 可是周海洋这个人在连“我狠”这样的话都不愿意从嘴里说出来的。
林如意在后来说的哪一句台词, 成了整部剧里头最令人感到心寒的一下子, 她当时是这么表达的, 她是说, 我一直都以为你这个人是很干净的那种人, 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你其实比他们那帮人都还要可怕得多。
她完全没有闹腾, 也没有哭着去诉苦, 而是把那些线索给递送了出去。
周海洋之所以会输，其主要的原因在于他在计算过程当中把那些选择不接牌的人都给漏掉了。
林如意, 它是目前摆在桌子上的那些人物里面, 唯一没有受到那种要把事情进行换算的逻辑给污染到的那个人。她并不打算和你一块儿去算清楚这笔账目是多少, 而是直接选择了离开那张桌子, 不跟你玩了。
然后是李阿红。
1994年, 一个下着雨的夜晚, 周海洋遭遇了飞车党抢走了他的包。他在横穿马路的过程中, 被李阿红的汽车撞进了积水里。他在昏迷之中, 嘴里念叨着“阿红”这个名字。而此刻车里的李阿红, 正在接听关于林家遇到麻烦的电话。按照正常的反应, 她本应该掉头离开, 最终她却选择回了头。
她回头, 这并不是因为心软了。就在前不久, 她刚刚拿到了印票电版。现在急需一个既懂纸张、又懂油墨, 还了解胶印机的人。
他对于防伪纹路这一块的门道是非常清楚的，以至于他所制作出来的假票张, 其平整干净的洁净程度甚至是超过了真正合法的票据。
她嘴里蹦出一句“福星”, 就把人给弄到了岛上, 在那滚烫的油墨下面是印着的伪造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从此刻开始起算, 周海洋所背负的债务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恩情意义上的亏欠了, 而是涉及到性命关系的巨大负担与责任。
因此, 他往后面对李阿红的时候, 总是会展现出两组完全不一样的反应态度。
这里面有一套算计在里头, 那就是想要借着她的力量来让自己往上爬, 把她手里的东西全都吞并过来, 还要把她给架空掉。
有一方面是沉沦, 表现为她挥刀砍向他, 他却在旁护住她。
其中最具有说服力的事实就是关于那个五百万的相关关卡这一方面。
在李阿红出口的那个集装箱是空的, 海关、税务、公安这三家单位联合去调查退税这件事, 当箱门被打开以后, 发现就是存在骗税的行为。李阿红放出了狠话, 要是不能在婚礼之前把漏洞填上, 婚约就会被取消。
周海洋安排强礼彪带着大笔现金, 一下子冲进春江服装市场, 然后依照出货单上的名单, 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的把货给填装好。在这五百万的资金里面, 有一部分是从林家的公款里挪动出来的, 另外还有一部分, 是他瞒着所有人, 去找豹哥借来的三百多万的欠款。
等那个货物全部都补齐之后, 再把那个婚礼给办好。
三叔公用手把那五百万砸在了桌面上, 并且要求大家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 这时候李阿红当场变脸, 她说那一批货并不是她让去补给的, 这笔冤枉钱, 她是绝对不打算掏的。
对于族规里面那要求断指的刑罚, 手里的刀马上就要砍下去了, 他伸手阻拦的并不是他自己那一双手, 而是指向了李阿红的那一双手。他苦苦哀求那一位位叔公, 希望能给到他足足二十天这么一段宽限时间, 如果他实在没办法在约定时间内把事情办妥当, 那就干脆砍断他那两只手掌吧。
这一下不用解释。
后来, 李阿红让李光宗把他的货物给烧了, 把路给断掉, 还放出话来要把手给他剁了, 换做任何人的话, 在这个时候, 肯定应该把那五百万的账目直接摔在她的脸上。
他并没有进行甩这个动作。
他这辈子给豹哥踢过账本, 帮林家填过柜子, 还替曹亦新挣到过白手套的资格。每次在背后挡灾这件事, 都是有回报价码的。
只有对于李阿红这个人来说, 这笔账目他是有意选择不去进行清算的。
所以, 他并不是仅仅只“爱”李阿红这么一回事儿。因为爱这个东西呢, 其实就是把账目全部都平掉之后所剩下的一点儿盈余状态。而他对于她来说, 却是永远都把账算不平的这一个状况。
李光宗就是被这一笔就算不明白的账目给压死了。
李光宗和李阿红一起奋斗了十几年时间, 沾染鲜血, 代替别人承担罪责, 清算那些肮脏的交易手段, 忠诚的程度可以说已经深入到了他们的骨髓里面去。
周海洋看到李光宗返回来的那一刻, 他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想要叙旧聊天, 而是心里开始发慌。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光宗的手里头攥着什么东西。
在那个晚上, 他给豹哥通风报信说有个死人挡在上面。
这个做法确实相当周海洋, 其逻辑并不是直接动用刀子去切割, 而是单单地去传递那种贪得无厌的心境与欲望。
他抛出了高额骗税生意, 拿捏李光宗好大喜功、脑子里很直的弱点, 怂恿他瞒着李阿红去超额出货, 踩顶格风险的界线。另一边把线索漏给专案组, 让罪责风口全转向李光宗。
在收网的那一天, 处于审讯室里面周的海洋还有李阿红, 他们的口供是达成了一致意见的, 都说这一切全都是李光宗在没有经过他人同意的情况下, 独自一个人擅自做的决定。
李阿红在祠堂里把弹夹里的子弹全部用光，导致李光宗死亡。
那只一向听话的狗, 最后竟然变成了被遗弃的那一个, 这整个过程, 绝不是李阿红一个人去做的, 其实是周海洋把刀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然后再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她这么做, 其实是在清理她自己遗留下来的麻烦。
在李光宗临死之前, 他去捆绑了林如意。与此同时, 他顺手把周海洋最后保留着的那一张人皮扯下来。接着, 他把这张人皮拿给林如意看了。
弃子绝对不是被扔掉的废棋, 它实际上是整个对局里头最后那一个能够撬动林如意的那个杠杆。
周海洋最狠的点在于,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碰过枪。
李光宗是死在了李阿红的枪口之下的, 李阿红没有等到自己被押上囚车的时候, 自己就把枪给举起来了, 林家的两位叔公被架空了之后送去了加拿大去养老, 欧阳煦被调职了, 严平安为了去救欧阳煦开枪击中了李阿红, 然后就脱下了警服。
拦在他面前的人, 是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地上, 他就那么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 那原本不平坦的地面或者说是账面，看起来是变得越来越平直。
然而他并不是那个作为最终掌控全局的人。
豹哥把他推荐给曹亦新, 而曹亦新的背后是沈启光、肖玉进这层关系伞。绿埜集团想要吞下林家的盘子, 所选择的执行人也就是他。
周海洋他自我感觉是在爬, 然而实际情况仅仅是被一只更大的手拎着在爬。
他的前头算是李阿红这个人物, 李阿红这个人归属于林家这个地方, 林家呢又归到了宗族这个层面去, 而在宗族的上头, 还有那么一个保护伞在撑着。在整个整条线进行围捕的时候所展示出来的数字情况是:
数量达到5万2481份的假发票, 其票面金额合计为43.7亿, 由此导致的税款流失情况超过了4个亿。
那张纸的成本仅仅是一块钱, 结果呢, 被转了一下手, 就卖到了两三百块钱。
这绝不是爱情片的底色, 而是吞人的账本的底色。
在周海洋被抓捕的那一天, 相关的账目是一笔一笔都能对得上的, 提交的订单是可以对得上的, 转运的流程也是能够核对一致的, 最后分钱的环节同样都是可以吻合的。
其他的那些行都是有所填写的, 但是唯独江晓红这一行是空着的。
李阿红这颗子弹最终把自己给销毁掉了, 这就好像是她一直把其他所有人都当作筹码在玩弄, 等到了最后阶段, 居然把“自己”也给列进去了, 等着被销掉账号处理掉。
林如意她把那个线索递出去了, 一个人登上了开往春江外面的那种火车, 根本就没有跟周海洋说再见这件事。
江晓红选择用一辈子都不去那个地方入场的方式, 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所有那些流动变化的钱财的账目和名单的外面。
这三个女人所进行的操作行为, 在本质上其实归属于同一件事情, 也就是说她们并没有陪伴你一同去进行计算处理。
周海洋输在哪？
这根本不是说他输给了警察, 也不是说他败于欧阳煦、严平安这些人, 实际上是他输给了那本账簿, 因为在里面有一行红色的记载, 那是如何也都清除不出来的痕迹。
时间是1994年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 昏黄的车灯光线照在水面上,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句“阿红”的话语, 紧接着又传来了另一句叫做“福星”的意思。
他替李阿红补过五百万的柜子, 又替她挡过断指的刀, 还替她把李光宗推去抵命。他对江晓红执念, 对林如意利用, 对豹哥跪下求饶, 对曹亦新低头示敌。
他每一次付出的时候, 都没有去计算回收的价格, 这点上, 他对李阿红的情况是特别的。
因此, 他这一生里头最疯狂的举动并不是变成了坏人。
他是一个那种把整个世界都换算成数字的人, 然而却偏偏针对某一个人留下了永远无法处理的坏账记录。
大家观众说这句话里的他爱李阿红是现在普通人都会用的通俗说法。
剧里更准的说法是：
他允许了, 他允许自己把这唯一的一次, 不去算那个账。
这一次是唯一一次没有去算清楚账的事情, 这一件事就足够把拥有五个亿以上规模的整个盘局、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命运、以及整整三位女性的一生, 全部都拖入到浑浊肮脏的泥泞之中去。
在把敬茶时的那一声妈妈的喊着说完之后, 他站了起来，然后去坐在了主桌上面的位置上。
在主桌的下面, 其实压着的, 是一条命。这条命, 是1994年那个下了雨的夜里, 一个混得很差的技工给欠下的。这一条命, 他永远是还不清的。
